楚昊双膝砸进碎石堆,指尖抠进裂缝,指甲劈裂,血珠渗入尘土。眼前的大师姐浑身缠绕着黑色雾气,那张温柔的脸扭曲成陌生的狰狞,嘴角咧到耳根。
“动手啊。”废柴意志从她喉咙里挤出声音,像生锈的铁片刮过骨头,“你不是要救她吗?用你的力量啊。”
楚昊咬牙,骨节咔咔作响。
他知道代价。每一次龙魂之力涌出,脑海中就有一块关于月瑶的记忆碎裂、消散。上一轮,他忘了她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。再上一轮,他忘了她黑翼展开时掠过天空的影子。那些碎片沉入意识的深渊,再也捞不起来。
“楚昊……”大师姐的声音忽然恢复了一丝清明,她艰难地抬起头,泪水滑过脸颊,滴在碎石上,“别管我……你会忘了她的……”
银白面具人站在三步外,双手抱胸,面具下的眼睛冷得像冬夜寒星。
“你还有十息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“十息后,她的灵魂会被彻底吞噬。到时候,就算你用尽所有力量,也救不回一个躯壳。”
楚昊猛地转头,双眼布满血丝,像要撕裂什么:“你到底想怎样?!”
“我想让你看清现实。”银白面具人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你以为遗忘是代价?不,遗忘是钥匙。每一段消失的记忆,都在为你打开一扇你从未见过的门。”
“放屁!”楚昊怒吼,龙魂之力在体内暴走,黑色鳞片从皮肤下渗出,刺破衣袖,“我不会忘!我不会忘掉她!”
“那你就看着她死。”
大师姐的惨叫声刺穿废墟,像一把钝刀捅进楚昊的耳膜。
楚昊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崩断。
龙魂之力如决堤洪水般冲出,金色光芒撕裂黑暗,轰然灌入大师姐体内。黑色雾气发出尖锐的嘶鸣,像被烈火灼烧的蛇群,疯狂挣扎、扭曲、溃散。
楚昊死死盯着大师姐的眼睛,口中不断重复:“撑住……撑住……”
他感觉到记忆在碎裂。
月瑶第一次叫他名字的声音,碎了。那个声音曾像春风拂过耳畔,现在碎成齑粉,被黑暗吞没。
月瑶在深渊边缘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背影,碎了。那个背影曾像一面墙,挡在他和死亡之间,现在碎成碎片,沉入遗忘的深海。
月瑶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他脸的模样,碎了。那双眼睛曾是他见过最美的星空,现在碎成灰烬,飘散在意识的废墟中。
一块一块,像瓷器摔落在地,声音清脆,却让人痛到骨髓。
他不敢停。一旦停下来,大师姐就没了。
他想哭,但泪腺像是被封印,什么都流不出来。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!”
他仰天长啸,把所有痛苦都倾泻进这一声嘶吼中。声波震得碎石飞溅,废墟中的灰尘腾起一片雾障。
金色光芒越来越亮,黑色雾气终于彻底消散,像被阳光蒸发的晨雾。
大师姐的身体软倒,楚昊一把接住她,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,跪倒在地。
“师姐……师姐你醒醒……”他摇晃着她的肩膀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大师姐缓缓睁眼,看到他,嘴角艰难扯出一丝笑:“你……还是这么冲动……”
楚昊抱住她,浑身颤抖,像风中的落叶。她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,是唯一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东西。
银白面具人走过来,低头看着他,面具下的声音平静如水:“你忘了多少?”
楚昊一愣。
他张了张嘴,想回答,却发现——
他记不起来了。
他记得有一个很重要的人,一个他绝对不能忘的人。但那人的脸、声音、名字,都像被浓雾笼罩,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我……”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的血迹已经干涸,“我忘了什么?”
银白面具人没有回答。
废墟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。地面震颤,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,砸在楚昊脚边。
楚昊猛地抬头,瞳孔收缩:“什么东西?”
银白面具人转身望向远方,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颤音:“钥匙已经开启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这世界的真相。”银白面具人缓缓抬手,指向天空,“你看。”
楚昊抬头。
天穹之上,一道巨大的裂缝正在撕开,像用刀划破的幕布。裂缝里不是虚空,而是一片混沌的海。海水是黑色的,翻滚着,像有无数活物在其中蠕动,发出低沉的咕噜声。
海面上浮现出一只眼睛。
金色的眼睛。
瞳孔里映着一个棋盘,棋盘上落满了棋子,每一颗棋子都在动,在厮杀,在哀嚎。有的被吃掉,有的在挣扎,有的已经碎裂成粉末。
楚昊瞳孔骤缩:“那是……”
“执棋者。”银白面具人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,“棋局的真正主人。”
“我不明白……”楚昊喃喃,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“你很快就会明白。”银白面具人转过身,直直盯着他,面具下的目光像两把刀,“因为你忘掉的,远不止一个人。你忘掉的,是你自己的命运。”
楚昊的脑子一片空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银白面具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回音:“月瑶……是谁?”
这三个字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楚昊的心脏。他痛到弯腰,胃里翻涌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,为什么这个名字会让他如此痛苦。心脏像被攥住,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流血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银白面具人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悲凉,像千年寒冰融化后流出的水。
“待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因为下一次见面,你会连我一起忘掉。”
楚昊还想问什么,但眼前忽然天旋地转。世界像被打翻的颜料盘,所有颜色混在一起,旋转、扭曲、崩塌。
废墟、大师姐、银白面具人,全都碎成了光点,消散在黑暗中。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,一闪一闪,然后消失。
他坠入一片混沌的海。
海水冰凉刺骨,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。无数只眼睛从四面八方盯过来,金色的、银色的、血红色的,每一只都像在看他,又像在看别处。
他听到一个声音,苍老而威严,像从亘古之前传来,震得他耳膜发麻——
“棋子已入场。”
“棋局,正式开始。”
楚昊猛地睁眼。
他躺在废墟里,浑身湿透,衣服贴在皮肤上,冰凉刺骨。头疼欲裂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鼓。
大师姐坐在旁边,满脸担忧地看着他,手里捏着一块湿布:“楚昊?你醒了?”
楚昊揉了揉太阳穴,坐起身,骨头咔咔作响:“我……睡了多久?”
“一炷香而已。”大师姐递过水囊,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,“你刚才忽然晕过去,吓死我了。”
楚昊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,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。他目光扫过四周。
废墟,碎石,残破的阵纹。一切和他昏迷前一模一样。
银白面具人不见了。
“那个人呢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。
“谁?”大师姐一愣,眼神里满是困惑。
“银白面具……那个戴面具的男人。”
大师姐茫然地看着他,眉头皱起:“什么面具?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啊。”
楚昊的心猛地往下沉,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渊。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没有第三个人的脚印。没有打斗的痕迹。碎石堆上只有他和大师姐的足迹,就像银白面具人从未存在过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在颤抖,“刚才明明……”
“楚昊,你到底怎么了?”大师姐拉住他的胳膊,手指冰凉,“你刚才一直在说胡话,说什么‘月瑶’、‘钥匙’什么的……月瑶是谁?”
楚昊猛地僵住。
月瑶。
这个名字很熟悉,熟悉到让他心痛,像有一只手攥住他的心脏。但他想不起来。一点都想不起来。他只知道,这个名字对他很重要,重要到他宁愿死,也不该忘记。
可是他忘了。
他张开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喉咙像被堵住,只有空气进出,没有声音。
大师姐担忧地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焦虑:“你脸色很差,先休息一下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楚昊打断她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,“我们得走。”
“走?去哪?”
楚昊抬头,望向天穹。
天空中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裂缝,没有混沌的海,没有金色的眼睛。只有灰蒙蒙的云层,和偶尔透出的阳光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
但他知道,那只是表象。像暴风雨前的宁静,像猎手潜伏前的沉默。
有什么东西,已经苏醒了。
“去找银白面具。”他说,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鲜血滴落,在碎石上晕开一朵朵红花,“我必须弄清楚真相。”
“可是你说的那个人,根本不——”
“他在。”
楚昊抬起头,目光穿过废墟,望向远方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他知道,有人在等他。
“他在等我去找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