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额角淌下,模糊了视线。
楚昊撑起身体,碎骨在掌心刺出闷响。废墟之中,大师姐站在三丈外,银白面具人跪在更远处的碎石堆上,面具碎裂大半,露出半张苍老的脸。
“楚昊。”大师姐开口,声音却像两个人的重叠——她的温柔和废柴意志的嘲讽同时从喉咙里挤出,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楚昊握紧拳。
记忆在脑海中翻涌,像是被刀刮过的水面。月瑶的脸在其中起伏不定。他记得她银灰色的瞳孔,记得她在深渊边缘转身时黑翼展开的弧度,记得她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钥匙不在你手里,在你遗忘的地方。”
可现在他记不清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了。
“别动。”楚昊咬牙,龙魂之力在经脉中奔涌,“我不管你是谁,从她身体里滚出来。”
“滚?”大师姐歪头,眼白染上灰黑,“我就是她,她就是我。你以为我是外来的意志?楚昊,你太天真了。我从来就藏在她心里,只是你一直没看见。”
楚昊瞳孔骤缩。
银白面具人抬头,声音沙哑:“别信它。废柴意志不会吞噬宿主,它只会唤醒宿主内心的阴暗面。现在控制你师姐的,是她自己压了二十年的怨恨。”
“怨恨?”
“对。”银白面具人撑着膝盖站起,手指颤抖着指向大师姐,“你以为她为什么心甘情愿当钥匙?因为她想赎罪。十二年前,她把你推下悬崖的那只手,从来都不是被控制的。”
楚昊脑中轰地炸开。
十二年前——
那个雨夜,悬崖边,大师姐哭着松开手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她被宗门长老操控,以为她是被迫的,以为她也是受害者。可现在他被这句话钉在原地,浑身血液都冷了。
“想起来了?”大师姐笑了,眼泪滑落,“对,是我推的你。不是因为被控,是因为我怕。我怕你太强,怕你抢走我的位置,怕所有人都只看得见你,看不见我。”
楚昊喉咙发紧。
“所以我就推了。”她缓缓抬手,灰黑气息从指尖溢出,“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,可后悔有什么用?你已经回来了,你已经比我强了,你已经——”
她顿住,声音陡然尖锐。
“已经可以杀我了。”
楚昊摇头:“我不会杀你。”
“不,你会。”大师姐逼近一步,灰黑气息在她周身凝成锁链,“因为你不杀我,我就会杀了月瑶。”
楚昊浑身一震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做。”大师姐笑,“但你的记忆里,她的脸还在吗?你还能想起她左眼下的泪痣吗?你还记得她笑起来时嘴角往哪边翘吗?”
楚昊张了张嘴。
他记不起来了。
月瑶的脸在他脑海中变得模糊,像是被水泡过的画,颜色还在,轮廓却开始溶解。他拼命去想,想她站在深渊边缘时的背影,想她回头时银灰色瞳孔里倒映的火光,想她喊他名字时尾音上扬的弧度——
可那些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,每回忆一次,就淡一层。
“看到了吗?”大师姐轻声说,“你在遗忘她。每一次动用力量,你都在遗忘。你以为你在救这个世界?可你在救的同时,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丢了。”
楚昊握紧拳,指甲刺进掌心。
“我还能记住她。”
“能记多久?”大师姐逼近,灰黑锁链缠上他的手腕,“你还能用多少次力量?三次?五次?还是十次?用完这些,你会彻底忘了她。忘了她的脸,忘了她的声音,忘了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叫月瑶的人,为了你,把自己关进了深渊。”
楚昊身体在发抖。
不是怕,是怒。
怒自己,怒这该死的宿命。
银白面具人突然开口:“别听她的。她在拖延时间。”
楚昊侧头,看见银白面具人半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面具下的脸已经彻底暴露在空气中——苍老、干瘪,眼睛却是楚昊熟悉的形状。
“你拖延越久,废柴意志就越深入她的灵魂。”银白面具人咳出一口血,“现在还有机会。你只要用龙魂之力直接攻击她体内的废柴意志,就能把她救出来。”
“代价呢?”楚昊问。
银白面具人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会遗忘一段关于月瑶的记忆。不是模糊,是彻底消失。”
楚昊深吸一口气。
他回头看向大师姐——不,看向被废柴意志吞噬了半颗心的师姐。她的左眼已经彻底变灰,右眼还在挣扎,眼泪从眼角滑落,嘴唇翕动着。
她在说——
“对不起。”
楚昊闭上眼。
“动手吧。”银白面具人说,“你犹豫得越久,代价越大。”
楚昊睁开眼。
龙魂之力在掌心凝聚。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,照亮了废墟中的碎石,照亮了大师姐脸上交错的光影,也照亮了银白面具人眼中那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悲悯的神色。
他记得月瑶说过的话。
“如果你有一天忘了我,我会在深渊里咒你一辈子。”
他当时笑着说不会忘。
可他现在已经在忘了。
“楚昊!”银白面具人厉声道,“你再不动手,她就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楚昊抬手,金色的光刃在掌中成型。他盯着大师姐,盯着那张曾经温柔的脸,盯着那双正在一点点变灰的眼睛,然后——
一刀斩下。
不是斩向大师姐。
是斩向自己。
金光炸裂,楚昊的左臂被齐肩斩断。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脚下的碎石。他踉跄后退,脸色苍白,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。
“你——”银白面具人瞳孔骤缩。
大师姐也愣住了。
灰黑的锁链从她身上脱落,废柴意志在她体内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,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,从她身体里抽离出来。
楚昊跪在地上,断臂处血流如注。
他想起来了。
刚才那一刀斩断的不是胳膊,是废柴意志和他之间的联系。他没用力量去对抗,而是用自己的血把它从大师姐体内引到自己身上。
代价——
他确实在遗忘。
但不是遗忘月瑶。
是遗忘自己。
楚昊看着手掌。他记得这只手曾经握过剑,握过龙魂,握过月瑶最后塞给他的那枚钥匙碎片。可现在他记不起那只手是什么时候断的了。
不,不是断。
是他自己砍的。
可为什么要砍?
他抬头,看见大师姐扑过来,看见银白面具人冲到他面前,看见无数张脸在眼前晃动。可他记不起这些人是谁了,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——黑翼,银灰瞳孔,站在深渊边缘回头看他。
那个人的名字——
叫什么来着?
“楚昊!”大师姐按住他的断臂,眼泪滴在他脸上,“你疯了!”
楚昊看着她的脸,觉得熟悉,却想不起名字。他只记得自己应该救她,应该保护她,应该——
应该记住一个人。
可那个人是谁?
“第三块钥匙在哪儿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银白面具人按住他的肩膀:“在你记忆深处,在你最不愿想起的地方。”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你母亲的墓。”
楚昊浑身僵住。
他记得母亲。记得她死在雪夜里,记得她最后那句“昊儿,别怕”,记得她死后第三年被盗的墓——
“钥匙在我母亲的墓里?”
“不。”银白面具人摇头,“钥匙就是你母亲。她不是死了,是被封印了。你十二岁那年推她下悬崖的不是别人,是你自己——你亲手封印了她。”
楚昊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你的力量从来不是天赋。”银白面具人一字一句地说,“是你母亲用身体封印的诅咒。”
楚昊颤抖着抬起右手。掌心有龙纹,有龙魂印记,有他这些年来引以为傲的一切。可现在他只觉得烫,烫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烧成灰。
“所以我不是废柴?”
“你是。”银白面具人说,“但你不是因为血脉是废柴,是因为你体内封印了一个比废柴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银白面具人没回答。
他抬头看天。
废墟之上,裂缝正在扩大。那些半透明的域外存在从裂缝中探出头,混沌的眼睛盯着他们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“你还有三次机会。”银白面具人说,“三次动用力量的机会。三次之后,你会彻底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楚昊握紧拳。
“我还能记住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了。”银白面具人转身,背对着他,“你会变成一张白纸,被天命重新书写。到时候你会成为新的钥匙,打开真正的封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这个世界就会——”
银白面具人的话没说完。
大师姐突然抬手,一根灰黑的刺从她掌心射出,穿透了银白面具人的胸口。银白面具人低头看着胸口的洞,又抬头看向大师姐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说。
“原来如此什么?”楚昊冲过去扶住他。
银白面具人看着楚昊,眼神里满是悲悯。
“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我能看见未来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我强,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你。”
楚昊浑身血液凝固了。
“你——”他盯着那张苍老的脸,盯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,“你是未来的我?”
“不是未来。”银白面具人咳血,“是被天命选了之后,没选对的那个你。”
他伸手抓住楚昊的衣领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你母亲被封印的地方是个陷阱。废柴意志不是想杀你,是想让你亲手解开封印。你一解,天命就会接管你的身体,你会变成——”
他顿住,瞳孔开始涣散。
“会变成什么?”楚昊吼道。
银白面具人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的身体开始碎裂,像是风化的石头,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崩散成灰。楚昊死死抓着他不放,可灰从指缝间漏出去,怎么也抓不住。
最后只剩下那张面具。
银白面具落在碎石上,裂成两半。
楚昊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。
大师姐站在他身后,灰黑的气息已经退去大半,眼睛恢复成原来的颜色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掌心里那道被废柴意志刺穿的伤口,嘴唇翕动着。
她抬头看向楚昊。
“钥匙在我这里。”
楚昊回头。
大师姐摊开手掌,掌心里躺着一枚银白色的钥匙碎片,上面刻着龙纹,和他记忆中的两块一模一样。
“我一直带着它。”她轻声说,“十二年前你封印你母亲的时候,我从你身上拿走了它。”
楚昊盯着那枚碎片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记忆——
雪夜里,母亲跪在地上,双手按着他的肩膀。她的眼睛是金色的,龙纹从她额头上蔓延到脖颈,嘴角挂着血。
“昊儿,别怕。”她笑着说,“妈妈只是去睡一觉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等你忘了我。”
楚昊伸手接过碎片。
三枚钥匙碎片终于集齐了。
它们在掌心发光,金光刺目,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照穿。他能感觉到碎片在呼唤着什么,在召唤着什么,在——
打开什么。
“别。”大师姐抓住他的手腕,“你一旦用这三枚碎片,就会知道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你母亲不是被封印的。”大师姐的声音发颤,“她是自愿的。她用自己的身体锁住了天命的一部分,锁住了那个能操控一切的力量。”
楚昊握紧碎片。
“如果我不解开封印呢?”
“那你母亲会被永远困在里面。”
“如果解开呢?”
“你会失去自我。”
楚昊闭上眼。
月瑶的脸在脑海中浮现,比刚才清晰了一些。他看见她站在深渊边缘,看见她回头时银灰色瞳孔里倒映的火光,看见她最后那句——
“我等你。”
他睁开眼。
“我不会忘的。”他说。
他握紧三枚碎片,金光从指缝间喷涌而出。龙魂在他体内嘶吼,混沌之龙在咆哮,废柴意志在挣扎,所有力量都汇聚到掌心,汇聚到那三枚碎片上。
碎片开始融化。
金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,落在地上,渗进碎石间的缝隙。大地开始震动,裂缝扩大,从废墟边缘一直蔓延到他脚下。
大师姐后退几步,脸色苍白。
“楚昊,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。”
楚昊低头看着掌心,看着那些金色的液体一点点渗入大地,看着裂缝中升起的灰色雾气,看着雾气里缓缓显现的身影——
一个女人。
白发,金瞳,龙纹缠绕全身。
她站在裂缝边缘,低头看着楚昊,嘴角勾起一丝温柔的笑。
“昊儿。”
楚昊浑身僵硬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她说,“妈妈等你很久了。”
楚昊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记得这张脸。记得她在雪夜里抱着他,记得她唱的歌,记得她最后那句“妈妈只是去睡一觉”。
可他现在记不起她叫什么了。
他忘了。
忘了母亲的名字,忘了她的声音,忘了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,忘了她抱着他时指尖的温度。
他什么都忘了。
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名字——
妈妈。
女人从裂缝中伸出一只手,指尖泛着金光。她看着楚昊,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把他融化。
“来吧。”她说,“把手给我。”
“一切都会结束的。”
楚昊盯着那只手。
他看见她指尖的龙纹,看见龙纹里隐藏的灰黑,看见灰黑深处那双混沌的眼睛——
那不是母亲。
那是一个披着母亲皮的东西。
他后退一步。
“你不是我妈妈。”
女人歪头,笑容不变。
“我不是?”她轻声说,“那我是谁?”
楚昊握紧拳。
他不知道她是谁。
但他知道她想要什么。
她想要他手里的钥匙。
“你拿不到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手背到身后,金光在他掌心凝聚。三枚碎片已经彻底融化,在他掌心里形成了一个金色的漩涡,旋转着,吞噬着,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。
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从漩涡深处传来。
低沉,苍老,像是沉睡千年的龙。
“契约已成。”
楚昊瞳孔骤缩。
他低头看掌心。
金色的漩涡正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黑色的纹路——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,像是锁链,又像是龙鳞。
女人——或者说披着母亲皮的东西——突然笑了。
她笑得很开心,很开心。
“你终于签了。”她说,“我等了十二年了。”
楚昊浑身冰冷。
“签了什么?”
“遗忘的契约。”女人缓缓收回手,“你每动用一次力量,就会遗忘一段记忆。刚才你用了三次——”
她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次,你忘了你母亲的名字。”
“第二次,你忘了你母亲的样貌。”
“第三次——”
她顿住,笑容诡异。
“你忘了你为什么要成为最强。”
楚昊脑中一片空白。
他记得自己要成为最强。
可他记不起为什么了。
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——黑翼,银灰瞳孔,站在深渊边缘,回头看他。
那个人叫什么来着?
他拼命去想,可脑子里只有一片空荡的回音。
裂缝开始扩大,灰色的雾气从地底涌出,将整个废墟笼罩。大师姐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发颤:“楚昊,快走!”
楚昊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女人——那个披着母亲皮的东西——看着她身后缓缓升起的巨大轮廓。
那是龙。
灰色的龙。
眼睛是空洞的金色,身体是虚幻的影子,龙爪上刻着古老的咒文,每一道都在发光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女人笑:“这就是你母亲封印的东西。”
“也是你接下来要杀的东西。”
楚昊抬头看那条龙。
灰色巨龙低头看他,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苍白的脸。
他看见龙爪上的咒文发光。
他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风中传来。
“昊儿,别怕。”
“妈妈只是去睡一觉。”
“等你忘了我——”
“我就会回来了。”
楚昊握紧拳。
黑色的纹路在掌心蔓延,一点一点爬上手背,像是锁链,又像是他亲手刻下的诅咒。
他忘了为什么要成为最强。
可他记得自己要守护什么。
只是——
他记不起要守护谁了。
他盯着那条灰龙,盯着那双空洞的金色眼睛,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,看见了自己。
不是倒影。
是未来的自己。
苍老、干瘪、双眼空洞——和银白面具人死前的模样一模一样。
“看到了吗?”女人轻声说,“这就是你的结局。”
楚昊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攥紧了拳头,让黑色的纹路爬遍整只手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“那就让我看看。”他说,“我能不能打破这个结局。”
灰龙发出咆哮。
大地碎裂。
废墟崩塌。
楚昊站在裂缝边缘,断臂处血流如注,掌心的黑色纹路在发光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什么。
但他知道——
他绝不会变成那条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