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一位,楚昊。”
执事长老的声音平淡得像念路边野草的名字。
楚昊深吸一口气,从人群最后方走出来。阳光刺眼,照得他微微眯眼,可耳边那些窃笑声比阳光更刺骨。
“又是他啊……今年第六次测试了吧?”
“六次?上个月不是刚测过?又失败了,这次估计还是不行。”
“废物就是废物,真不知道当初怎么混进宗门的。”
楚昊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他不说话。
走到测试台前,宽三丈、高一丈的青石台中央嵌着拳头大的测灵石,透明如冰,光滑得像一面镜子。他伸出手,准备按上去。
“等等。”
人群骚动。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出,白衣如雪,面容俊朗,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苏寒,宗门内门首席弟子,灵根评级上上等,据说已经被长老内定为下一任宗主候选人。
“楚师弟,”苏寒走到台前,双手抱胸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连最基础的引气诀都掌握不了,还要浪费测灵石的能量?你知道那东西启动一次要耗费多少灵石吗?”
楚昊抬起头:“宗门规定,弟子每月可测试一次。”
“规定是规定,”苏寒轻笑,环顾四周,“可规定没说要养废物吧?”
笑声更大。
楚昊咬紧后槽牙,胸口一阵发闷。他想反驳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说什么?说自己修炼很努力?说自己每天只睡两个时辰?没用。这世界只看结果。
执事长老皱眉,还是开口:“楚昊,上前测试。”
苏寒耸耸肩,退了一步,眼神里满是戏谑。
楚昊走到测灵石前,伸出右手,掌心贴上那块冰冷的石头。
他闭上眼睛,调动体内微薄得可怜的灵力,引导它们涌向掌心。
测灵石亮了。
一瞬的微光,像蜡烛即将熄灭前的挣扎,照得楚昊脸上泛起淡青色的光。然后光芒迅速暗淡,整块石头恢复透明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台下沉默了两秒。
轰然大笑。
“我就说吧!”
“灵力值连一阶都不到,比普通人还不如!”
“楚昊你干脆去山下种地吧,别修仙了!”
楚昊的手还贴在石头上,指节泛白。
执事长老叹了口气,语气里难得有一丝惋惜:“楚昊,灵力测试……不合格。三个月后再来吧。”
三个月。
又是三个月。
楚昊收回手,垂在身侧。他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众人面前,每一道目光都是刀子,一刀一刀剜在他身上。
“长老,”苏寒突然开口,“弟子有个提议。”
执事长老看向他。
“楚师弟既然连测灵石都激活不了,说明灵根确实不行。但宗门不养闲人,不如让他去灵兽谷当杂役,至少还能喂喂灵兽,总比白吃白喝强。”
“苏寒说得对!”
“就是,废物就该去干废物的活!”
“留在外门浪费资源!”
楚昊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苏寒。
灵兽谷。
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。灵兽粪便堆积如山,臭气熏天,每月都有杂役被灵兽咬伤甚至咬死。苏寒让他去那里,根本就是要他死。
“苏寒师兄,”楚昊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还没到被逐出外门的地步。”
“哦?”苏寒挑眉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两人相隔不到三尺。苏寒比他高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嘴角的笑容渐渐冷下来,“那你告诉我,你还能干什么?”
楚昊没说话。
苏寒伸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却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:“楚师弟,修仙界讲究天赋。你天赋不行,再怎么努力都没用。认命吧。”
认命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针,刺进楚昊的心脏最深处。
他不认。
他从小被遗弃在山门外的雪地里,是师父捡回来养大。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昊儿,你体内有一种很古老的力量,只是还没觉醒。别放弃。”
他信了。
他拼命修炼,别人休息他练功,别人睡觉他练功,别人吃饭他还在练功。可一年过去了,两年过去了,五年过去了,他的灵力增长微乎其微,连最基础的引气诀都只能勉强维持一盏茶时间。
他开始怀疑。
师父是不是在骗他?还是师父自己看错了?
“楚师弟?”苏寒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,“你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楚昊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——
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他一把。
他猝不及防,整个人向前踉跄,膝盖撞上青石台边缘,剧痛传来,他半跪在地上。
“废物还站着说话?跪着说吧!”
推他的是苏寒的跟班,一个肥头大耳的外门弟子,名叫钱宝。钱宝一脸得意,抬脚就要往楚昊背上踹。
楚昊本能地侧身躲开,钱宝一脚踩空,差点摔倒,顿时恼羞成怒:“你还敢躲?!”
他一把抓住楚昊的衣领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扬起拳头就要打。
“够了。”执事长老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钱宝悻悻收手,放开楚昊,退了两步。
楚昊站直身体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,眼神冰冷。他看向钱宝,又看向苏寒,最后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嘲笑、轻蔑、怜悯,或者干脆就是漠不关心。
这就是他待了六年的宗门。
这就是他拼命想要融入的世界。
“楚昊,”执事长老的声音平静,“三个月后还能再测一次。这段时间你好好修炼,或许……会有转机。”
他说得很委婉。
楚昊听得出背后的意思: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楚昊转身,往台下走。
他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痛彻心扉,却必须咬牙走下去。
“楚师弟,”身后传来苏寒的声音,“记住,三个月后要是再不合格,灵兽谷的位置我给你留着。”
笑声再起。
楚昊没有回头。
走出广场,穿过外门弟子的练功区,走过一片长满青苔的石阶,他来到一处偏僻的后山崖边。这里荒草丛生,平时很少有人来,是他唯一可以安静待着的地方。
他坐在崖边的大石头上,看着远处的山峦。
云海翻涌,阳光洒在山顶上,金灿灿的一片。多美的景色。可楚昊一点都看不进去。
他低头,解开衣襟。
胸口正中央,有一道巴掌大小的纹路,颜色极淡,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那是胎记,他从小就有。可奇怪的是,每次他情绪剧烈波动时,这块胎记就会发热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。
刚才苏寒羞辱他的时候,胎记又热了。
楚昊伸手摸了摸那块纹路,指尖触感温热,甚至有些发烫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他喃喃自语。
没有回答。
他苦笑一声,整理好衣襟。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,师父临终前说的话,可能只是不愿他伤心,给他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咔嚓。
脚下的石头裂了。
楚昊低头,发现脚下的青石突然多了一条细缝,裂缝还在扩大,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。
“什么情况?”
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身,胸口猛然一烫。
是那块胎记!
这一次,不是微热,而是灼烧般的剧痛!楚昊惨叫一声,整个人从石头上滚下来,摔在地上。他的胸口像被烙铁烫过,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,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,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。
“啊——!”
他死死抓住地面的泥土,指甲折断,鲜血渗出。视线模糊,耳边传来嗡嗡的轰鸣声,像有千军万马在他脑海里奔腾。
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苍老、低沉,像从远古传来的回响——
“终于……醒了。”
楚昊浑身一震。
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从他身体里,从他胸腔最深处,像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,撕裂了他的血肉,钻进了他的灵魂。
“你是谁?”
他吼出声,嗓子沙哑,几乎发不出声。
没有回应。
但那股力量还在。从胸口涌出的力量像岩浆,滚烫、狂暴,疯狂地冲刷着他的经脉。每一条经脉都被撕裂,又被重新缝合,再撕裂,再缝合。
痛苦席卷他的全身,汗水混着血水打湿了地面。
楚昊趴在地上,身体弓成虾米,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。
可就在那片剧痛中,他感觉到了一道生机。
灵力。
他感应到了灵力。
不是以前那种可怜巴巴、随时都会消散的灵力,而是浑厚、澎湃、如同潮水般汹涌的灵力,从胸口那团神秘力量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,灌满了他枯竭的丹田。
他颤抖着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。
一团淡金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,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,光芒炽烈,刺得他眼睛发痛。
楚昊愣住。
他修炼六年,连让灵力维持形态一盏茶时间都做不到。可现在,这团灵力稳稳当当悬在他掌心,丝毫没有溃散的迹象,甚至还在膨胀。
“这……”
他还没来得及高兴,胸口的力量突然暴涨。
如同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猛然苏醒,发出的咆哮震得他整个人飞出去,撞在身后的崖壁上。轰隆一声巨响,崖壁裂开,碎石滚落,烟尘弥漫。
楚昊大口大口吐血,内脏像被碾压过,疼得他几乎失去意识。
可他不敢晕。
因为他感应到了——那股力量还在暴涨,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。如果不压制下去,他会被撑爆!
“停下……停下!”
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保持清醒,强行运转那可怜的功法,试图引导体内狂暴的力量归于丹田。
可根本没用。
那力量太强了,就像一条巨龙,怎么肯听一只蚂蚁的指挥?
楚昊绝望地闭上眼。
那块胎记突然不再灼热,反而变得冰凉。那股冰凉感像一盆冷水浇在烈火上,迅速压制住了暴走的力量。
灵力开始收敛,从狂暴变得温和,从混乱变得有序。
楚昊瘫在地上,大口喘息,浑身被汗水浸透,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。
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坐起身。
低头看胸口。
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,此刻竟然变成了深金色,纹路复杂,像某种古老的符文,隐隐散发出微弱的光芒。
楚昊伸手去摸,指尖刚碰到纹路——
一道信息涌入脑海。
“龙魂传承……第一重……”
他喃喃念出这几个字,脑子一片空白。
龙魂?传承?那是什么?师父说的“古老力量”就是指这个?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来了。
楚昊迅速整理好衣襟,站起身。身体还很虚弱,但他明显感觉到,体内多了一股之前从未有过的力量,沉甸甸地压在丹田里,像一块巨石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楚昊!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来人是外门的一个师兄,王磊,平时对他还算客气,此刻却一脸焦急:“出大事了!灵兽谷的守谷长老刚传来消息,说有一批妖兽突然暴动,快冲破防线了!宗门下令所有外门弟子前去支援!”
楚昊一愣。
妖兽暴动?
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那道金色纹路还在微微发烫。
“走!”楚昊迈步跟上。
他的步子很稳,和之前走出来时判若两人。
走在路上,他能清晰感觉到,丹田里的那股力量正在慢慢往四肢扩散。很慢,很缓,但实实在在地在增强他的体质。每一步迈出去,脚下都比之前更稳,呼吸都比之前更绵长。
王磊跑在前面,忽然回头:“你快点!别拖后腿!”
楚昊没说话,加快了脚步。
他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回荡,像擂鼓,像龙吟。
灵兽谷。
当他赶到时,苏寒已经带人守住了防线。十几头妖兽疯狂撞击着防护阵,阵法的光芒忽明忽暗,随时可能崩溃。
“所有人准备!”苏寒拔剑,大吼,“守住缺口!”
楚昊站在人群最后面,握紧拳头,掌心微微出汗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,但他知道——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防护阵轰然碎裂。
妖兽咆哮着冲进来。
苏寒第一个迎上去,剑光闪烁,斩落一头妖兽的头颅。鲜血喷涌,染红了他的白衣。
“杀!”
所有人冲上去。
楚昊深吸一口气,右脚猛地一踏地面——
咔嚓。
脚下的青石板应声碎裂,裂纹蔓延开去,像蛛网般铺满了他脚下的三丈地面。
周围几个人齐齐回头,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脚下的裂纹。
楚昊自己也愣住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脚,看着脚下的裂纹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这股力量……只是他无意间踩了一脚。
如果全力施为呢?
他还没想完,一头妖兽盯上了他,咆哮着扑来,腥风扑面。
楚昊下意识握拳,丹田里的力量骤然涌出,汇聚在拳头上。他来不及多想,一拳砸出——
拳头砸在妖兽的獠牙上。
咔嚓。
獠牙碎裂。
妖兽惨叫一声,庞大的身躯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,砸穿了三棵大树,轰然倒地,还在抽搐,却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全场寂静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转头看着那个站在人群最后面、浑身泥土、拳头还在滴血的少年。
苏寒瞳孔骤缩。
执事长老从远处赶来,看到这一幕,脚步猛地顿住,眼睛死死盯着楚昊的胸口——那里,金色光芒若隐若现,透过衣襟映照出来。
长老颤声开口:“楚昊,你的胸口……”
楚昊低头,发现金色光芒已经压不住了,正透过衣服缝隙,一缕缕往外渗透。
他猛地扯开衣襟。
那道金色龙纹,正在发光。
不是微光,是刺目的金色光芒,像太阳,像龙瞳,从他胸口喷薄而出,照亮了整个灵兽谷。
妖兽们发出惊恐的嘶吼,纷纷后退,伏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长老倒吸一口凉气:“上古龙纹……你是龙魂传承者?!”
楚昊抬头,金色的光芒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。
他的嘴角,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