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还能记住她多久？”
银白面具人的声音像刀片刮过耳膜，楚昊猛地抬头，怀里的大师姐还在昏迷，嘴角残留着废柴意志的黑血。他拼命回想那张脸——月瑶的脸，可轮廓在模糊。
“闭嘴！”
他咬紧牙关，把大师姐放在碎石堆上。手指颤抖，不是因为力竭，是因为恐惧。那些记忆正在消融，像被烈火焚烧的画卷，边角卷曲、灰化、散落。
银白面具人站在原地，白色异兽匍匐在侧，眼眶里燃烧着两团灰烬般的火。
“我不是来逼你的。”他的声音带着某种古老疲倦，“我是来告诉你——你的遗忘，已经打开了第一道门。”
“什么门？”
“时间之门。”银白面具人摘下面具。
那张脸让楚昊心脏骤停。苍老的皮肤布满深可见骨的裂纹，每道裂纹里都镶嵌着金色符文的碎屑。那是他——是楚昊自己的脸，被岁月和某种力量啃噬了数百年。
“你上次见过我这张脸。”银白面具人——未来楚昊——平静地说，“但你没问，为什么我还能记得月瑶。”
楚昊瞳孔收缩。对，为什么？
“因为你根本就没忘？”他嗓子发干。
“错了。”未来楚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那双手瘦骨嶙峋，指尖正渗出透明的液体，“因为我已经没有记忆可以忘了。”
楚昊愣住了。
“你每动用一次龙魂之力，遗忘的不是记忆本身。”未来楚昊抬起头，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，只有空洞，“你遗忘的是‘记得那记忆的门’。记忆还在，埋在你灵魂最深处。可门关上了，你再也进不去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我全部的门都关了。”未来楚昊打断他，“所以我已经不记得月瑶是谁。刚才那句话，是三百年前的我，借这具尸体告诉你的。”
楚昊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不该救我。”
大师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虚弱，却带着刺。楚昊回头，看见她挣扎着坐起来，衣服上全是血污，眼神却恢复了清明。
“师姐——”
“你不该救我！”她重复道，声音更重了，盯着楚昊的双眼，“你知道为了我，你忘了多少东西吗？”
楚昊没回答。他确实不知道，因为他忘了他忘了什么。这种认知比直接遗忘更恐怖——他知道自己丢了一样东西，却不记得那东西长什么样、叫什么、对他有多重要。
“你还记得月瑶吗？”大师姐问。
楚昊张了张嘴。银灰色的瞳孔，黑色的羽翼，站在废墟中，眼神冷漠又温柔，像在等他说出某个答案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
可声音在发抖。因为他说出“记得”的时候，脑子里浮现的那张脸，正在像沙子一样散开。
“你还记得她是你什么人？”大师姐追问。
楚昊沉默了。他记得月瑶是魔皇第七女，是深渊看门人，是他……是他什么？朋友？敌人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“你看。”未来楚昊低声说，“你已经连坐标系都丢了。”
“你闭嘴！”楚昊吼道，龙魂之力瞬间暴涌，金色光芒从每条经脉里炸开。他冲上去，一拳砸向未来楚昊的脸。
未来楚昊没躲。拳头穿过他的头颅，打在空气中。
“我现在只是一段记忆残影。”未来楚昊说，“你打不中的。”
“那你就告诉我怎么找回她！”楚昊吼得嗓子都破了。
“找回她？”未来楚昊笑了，笑容里全是悲凉，“你越是用力找回，失去得越快。遗忘不是代价，是钥匙。你每忘一次，时间之门就开一扇。”
“什么时间之门？”
“你以为深渊为什么存在？”未来楚昊指了指脚下的废墟，“你以为那些域外怪物从哪来？都是你打开的门。你把记忆当燃料，燃烧自己的过去，换取力量对抗敌人。可你烧掉的，正是你自己。”
楚昊浑身的血都冷了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
“别再用了。”
“可敌人——”
“敌人不会因为你不用力量就消失。”未来楚昊说，“但如果你用了，最终你会变成我——一具空壳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？”
“选择。”未来楚昊盯着他，“在你还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，做出选择。记住，遗忘的门一旦打开，就永远关不上。你只能决定——要不要继续打开下一扇。”
楚昊的手在抖。大师姐抓住他的手腕，冰凉的手指传递着某种力量。
“楚昊，看着我。”她说。楚昊转头看她。“你救了我。你忘了一些东西，但你还记得我。这已经够了。”
“不够！”
“够！”大师姐用力握紧他的手，“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，不是追忆那些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，她突然顿住了。楚昊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蹿上来。废墟深处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风吹，是一种节奏——像心跳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楚昊压低声音。
未来楚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“门……又开了一扇。”
“什么门？”
“你忘了月瑶的那扇。”
楚昊瞪大眼睛，看向废墟深处。那里，空气开始扭曲。先是像水波一样荡开，然后裂开一道口子，口子里透出银灰色的光。光芒中，浮现出一个身影——修长，漆黑羽翼，银灰瞳孔。
月瑶。
她就站在那道光里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，看着楚昊。楚昊心脏狂跳，张开嘴要喊她的名字，可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因为月瑶的眼神不对——那种冷漠，不是她。
“月瑶！”他终于喊出来。
她没回应，只是歪了歪头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她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。”未来楚昊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她是被你遗忘后，从时间裂缝里爬出来的——别的月瑶。”
“什么别的月瑶？”
“每一个你遗忘的月瑶，都在深渊里形成了一个独立存在。”未来楚昊说，“你忘了她多少次，就有多少个她。”
楚昊脑子炸开了。他想起来了——他忘过月瑶，不止一次。每次动用力量，每次对抗强敌，他都忘了她。每一次，他都在杀死记忆里的她。而现在，那些被遗忘的月瑶，全回来了。
“你不是要救她吗？”未来楚昊的声音里带着残酷的嘲讽，“她现在就站在你面前。可你能救哪个？”
废墟中的月瑶动了。她向前走了一步，黑羽翼微微张开，银灰瞳孔里倒映着楚昊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像很久没用过嗓子，“认识我吗？”
楚昊整个人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认识你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了：“我……”
他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了。这个念头像一把刀，捅进他心脏。他记得她是谁，却叫不出名字。
“你不认识我。”废墟中的月瑶笑了，那笑容里全是悲哀，“我果然……是被遗忘的那个。”
“不！”楚昊冲上去。
可月瑶后退一步，整个人消失在银灰色光芒里。“你每打开一扇门，就会有一个被遗忘的我活过来。”她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，越来越远，“可活过来的我，不是你的月瑶。只是……一个被你丢弃的记忆。”
光芒消失了。废墟恢复寂静。楚昊跪在地上，双手撑着碎石，指甲嵌进掌心，鲜血渗出来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未来楚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这就是遗忘的代价。不是失去，是创造——你创造的每一个被遗忘者，都会成为新的敌人。”
“那我要怎么做？”楚昊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“找到她。”
“找哪一个？”
“所有。”未来楚昊说，“在你彻底忘记自己是谁之前，把所有被遗忘的月瑶找回来。否则，每一个你遗忘的她，都会成为你最后的敌人。”
楚昊抬起头，看着夜空。天上没有星星，只有裂开的时间裂缝，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。他突然笑了，笑声里全是苦涩。
“我一直以为，成为最强者就能守护一切。”他说，“可现在我发现，每变强一点，我就失去一点。”
“这就是棋局的规则。”未来楚昊说。
“那我不玩了。”
“你已经在棋局里了。”
楚昊站起来，擦掉嘴角的血。“那我就把棋盘砸了。”他转身，看向大师姐，“师姐，你还记得月瑶吗？”
大师姐点点头。
“那从现在开始，你把她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。”楚昊说，“每一次我要忘了她，你就提醒我。”
“可遗忘不是记忆，是门——”
“那我就把每一扇门都关上。”楚昊打断她，“不管里面藏着多少个她，我都接回来。”
未来楚昊看着楚昊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“你做不到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有些门，关不上了。”他指了指楚昊身后。
楚昊转头。废墟中，又一道光芒浮现，比刚才更亮。银灰色的光里，走出来一个人——黑发，黑羽翼，银灰瞳孔。但这一次，眼神不是冷漠，是杀意。
“楚昊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你忘了我三次。”
那双手搭上了他的脖子，冰凉，没有温度。“三次，我就死了三次。”她说，“每一次死，都在深渊里重活一次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楚昊没动。因为他看见了——她脖子上有道伤口，正在流血。那是他自己留下的伤。他怎么想不起来了。
“你要杀我？”他问。
“不。”她笑了，笑容里全是疯狂，“我要让你也尝尝，被遗忘的滋味。”
她的手指收紧。楚昊没有反抗，因为他知道，这是他欠她的。大师姐冲上来要拉开她，却被一股力量弹开。未来楚昊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只是看着。
“这就是你的命运。”他说，“被自己的遗忘追杀。”
楚昊闭上眼睛。耳边，月瑶的声音在响：“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？”
楚昊张了张嘴。他想回答，可那个名字，像沙子一样，从他指缝里溜走了。而与此同时，他感觉到脖子上的手指猛地一颤——月瑶的瞳孔里，倒映出他眼角滑落的一滴血泪，那滴血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凝固成一把钥匙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