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七分，苏晚宁推开律所玻璃门。
感应灯应声亮起，惨白灯光劈开办公区的黑暗。她大步走向工位，包还没放下，瞳孔骤缩——电脑屏幕亮着，邮箱界面大开。收件箱里，昨天下班前整理的十七份案件资料，全部显示“已删除”。
她手指僵在鼠标上，目光扫向屏幕右下角：系统日志显示，删除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三分。她抬头，视线穿过半透明玻璃隔断，盯向刘浩的办公室——门关着，灯没亮。
掏出手机，拨通技术部电话：“王工，帮我调一下我工位区域的监控，凌晨两点到三点的。”
“苏律师，这么早？”电话那头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“急事。”
挂断，苏晚宁重新看向屏幕。点开回收站，空的。硬盘里所有关于程远案的文件夹，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拉出键盘，快速敲击快捷键。屏幕一闪，一个隐藏分区弹出来——三个月前设置的自动备份系统，每晚十一点同步所有工作文件。她点开备份文件夹，文件完好无损。
“够谨慎的。”她低声一句，开始将备份文件恢复到另一个加密分区。
二十分钟后，手机震动。王工发来一段监控视频。苏晚宁点开，画面里，凌晨两点零三分，一个人影推开她工位区的玻璃门。监控角度只能拍到背影——灰色西装，中等身材，步伐不紧不慢。她认出那件西装——Loro Piana的定制款，整个律所只有两个人穿得起：一个是她，另一个是刘浩。
“苏律师，这么早？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苏晚宁没回头，手指不动声色地关掉监控视频页面。她转过身，刘浩站在她工位三米外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刘律师也很早。”她说。
“昨晚没回去。”刘浩走近两步，“整理一个案子，刚弄完。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？程远的案子不是下周一才开庭吗？”
苏晚宁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：“电脑里的资料被人删了。”
刘浩眉毛一挑：“哦？这么严重？报警了吗？”
“还没来得及。”
“要不要我帮你查查？我跟技术部的人熟。”刘浩说着，往前又走了一步，“不过说真的，苏律师，你这案子查到现在，也差不多了吧？程远那个案子，证据链挺完整的，证人也都改口了，你再翻，能翻出什么？”
苏晚宁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刘浩笑得更大方了：“我知道，你是个较真的人。但这案子不一样。被害人是你前夫的同学，证人是你前夫的邻居，你前夫本人也承认当晚在现场出现过。你还能翻案？就算你翻案了，对你有什么好处？案子拖得越久，律所的风险越大，客户的信任也会——”
“刘律师。”苏晚宁打断他，“你对我这个案子的进展，好像比我还清楚。”
刘浩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恢复：“同事嘛，关心一下。”
“那你知道我昨天晚上，在监控里看到了什么吗？”
刘浩端着咖啡的手，微微一顿。
苏晚宁站起身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，插进电脑：“我习惯每天备份。所有文件，包括你今天凌晨两点零三分删除的那十七份。”
刘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看着苏晚宁，眼神变了：“你备份了？”
“三个月前就开始自动备份了。”苏晚宁把U盘拔下来，放进口袋，“怎么？你没想到我会这么谨慎？”
刘浩沉默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苏律师，你误会了。我昨晚确实在加班，但你的资料不是我删的。可能是技术部的同事误操作，或者系统故障——”
“系统故障只删除我一个人的文件夹？”苏晚宁盯着他，“刘律师，你当我是三岁小孩？”
“你非要这么想，我也没办法。”刘浩耸耸肩，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
刘浩停住脚步，没回头。
苏晚宁走到他身后，压低声音：“你告诉我，是谁让你删的？赵明远？还是其他人？”
刘浩转过身，脸上的笑意已经不见了：“苏律师，我劝你一句。这个案子，你查得越深，对你越不好。有些人，你得罪不起。”
“你这是在威胁我？”
“我在提醒你。”刘浩说完，端着咖啡走了。
苏晚宁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，关上门。她回到工位，打开电脑里那个隐藏的分区。除了程远的案件资料，还有一个文件夹，名字只有一个字——“暗”。她点开，里面是一个加密文件。这个文件，她之前从未见过。
她试着用几个常用密码解压，都失败了。她盯着那个文件名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掏出手机，翻了翻通话记录——三天前，程远被拘留前，给她打过一个电话。电话里，他只说了一句话：“你电脑里有一个叫‘暗’的文件，密码是我的生日。”她当时没当回事。现在想起来，程远在那个时候就知道她会被删资料？
苏晚宁输入程远的生日。解压成功。文件弹出，是一个Excel表格。她扫了一眼，瞳孔骤然收缩——表格里列着十七个人的名字，全部是程远案的证人。包括改口指认程远的那个邻居赵志强，包括那天庭审时突然反目的证人，甚至包括被害人林芳的前同事。每个人的名字后面，都标注着一家公司——暗影科技有限公司。
她翻到下一页。表格最后一行，写着一个地址：市南区金融街88号，暗影科技公司总部。
苏晚宁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暗影科技——这个名字她听说过。三年前，金融圈爆出过一起非法集资案，涉事公司就是暗影科技。案子后来不了了之，涉案的高管全部无罪释放，连媒体都没再报道过。程远怎么会跟这家公司扯上关系？
她快速搜索暗影科技的相关信息，网页跳出一堆无关的结果。她又搜了“暗影科技 金融街88号”，依然什么都搜不到。这家公司，像是从互联网上消失了。
苏晚宁关上电脑，拿起包，快步往外走。经过前台时，值班的保安叫住她：“苏律师，这么早就出去？”
“有点事。”她头也不回。
走到电梯口，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犹豫了一下，接起来。
“苏晚宁，是我。”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沙哑。她瞬间听出来——程远。
“你怎么会有手机？”
“管教给我打的，说有人找我。”程远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是不是已经发现‘暗’文件了？”
苏晚宁没回答，反问：“暗影科技是什么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你查到这个份上了？”程远声音沉下来，“那你应该也知道，我为什么会被抓了。”
“因为你杀了林芳？”苏晚宁冷笑，“程远，你给我那个文件，不就是想证明你没杀人吗？”
“我没杀人。”程远说，“但是，我确实跟暗影科技有关系。”
“什么关系？”
“三年前，林芳找我，说她在一家公司做财务，发现账目有问题，想报警。但她不敢一个人去，让我陪她。”
苏晚宁握紧手机：“那家公司，就是暗影科技？”
“是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陪她去了派出所，做了笔录。第二天，林芳就失踪了。三天后，她的尸体在出租屋里被发现。”
苏晚宁脑子里飞快地运转：“所以，你不是凶手，但你因为跟林芳一起去过派出所，被当成了嫌疑人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证人呢？为什么他们会改口指认你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程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倦，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所有改口的证人，都跟暗影科技有关系。有的是他们的员工，有的是他们的客户，有的是他们的供应商。”
苏晚宁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看到的Excel表格。十七个人，全部跟暗影科技有关。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？”她问。
“因为之前我不敢说。”程远说，“我说了，你也不会信。但你既然已经查到暗影科技，说明你真的在查这个案子。”
“我现在去金融街88号。”
“别去！”程远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，“苏晚宁，你听我说，暗影科技不是普通公司。他们能让我说不出口，也能让你——”
通话突然断了。苏晚宁看着手机屏幕，显示“通话已结束”。她重新拨过去，已经关机。
她站在电梯口，手里攥着手机。去，还是不去？
电梯门开了。里面站着一个人——刘浩。他看见苏晚宁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苏律师，你这是要去哪？”
苏晚宁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我刚才忘了告诉你，”刘浩走出电梯，凑近她耳边，“那个‘暗’文件，程远给你的吧？他既然能在拘留所里给你打电话，说明他还有别的渠道。但他告诉你多少？”
苏晚宁盯着他：“你知道暗影科技？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刘浩笑得意味深长，“我还知道，你现在去金融街88号，什么都找不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栋楼，三天前就空了。”
苏晚宁心里一沉。刘浩后退一步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苏律师，我劝你一句。有些真相，知道了，比不知道更危险。你现在收手，还来得及。”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苏晚宁站在电梯口，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。她掏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：“喂，帮我查一个公司——暗影科技有限公司。越快越好。”挂断电话，她走出律所大楼。
清晨的街道，空无一人。她站在路边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Excel表格，目光停在最后一行的地址上——金融街88号。她拦了一辆出租车：“师傅，去金融街88号。”
二十分钟后，出租车停在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前。苏晚宁下了车，仰头看着那栋楼。整栋楼，所有的窗户都是暗的。门口挂着“招商中”的牌子，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纸，上面写着“此楼空置，谢绝参观”。她推了推门，锁着。掏出手机，查了一下这栋楼的产权信息。结果显示，这栋楼的产权归属于一家叫“华信资本”的公司。她搜了一下华信资本，发现这家公司三年前就注销了——空壳公司。
她绕着大楼走了一圈，发现后门有一条小巷子，巷子尽头有一个消防通道。她走过去，发现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。推开，里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。她打开手机手电筒，往里走。走廊两边是废弃的办公室，桌椅板凳散落一地，地上积了一层灰。她走了大概二十米，拐过一个弯，看见一扇铁门。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：“暗影科技公司——档案室。”
她推开门。里面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空间，四周都是铁皮柜子，地上堆满了纸箱。她走过去，随手打开一个纸箱，里面是各种文件——财务报表、合同、会议记录。她翻了几份，发现全都是暗影科技的财务账目。每一份账目，都对应着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林芳，被害人，财务，2019年6月入职，2020年3月离职。赵志强，证人，保安，2019年8月入职，2020年1月离职。还有程远——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份“特殊客户名单”上。名单上标注着他的身份证号、住址，甚至还有他前妻——也就是她苏晚宁——的工作单位。
她拿起那份名单，手指微微发抖。这些人，全都被暗影科技记录在案。包括她自己。
她翻开另一份文件，里面夹着一张照片。照片上，是一栋别墅的大门，门口挂着“暗影科技”的牌子。她翻到照片背面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总部地址，市北区翠湖山庄18号。翠湖山庄——她听说过这个地方，市里最贵的别墅区，住的全是富豪。暗影科技的总部，竟然在那里？
她刚准备把照片收起来，手机突然响了。来电显示：赵明远。她接起来。
“苏律师，你是不是在金融街88号？”赵明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。
苏晚宁没说话。
“你查到暗影科技了，对吧？”赵明远继续说，“我劝你一句，你现在收手，还来得及。不然，你不但帮不了程远，还会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赵律师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说的是，”赵明远的声音冷下来，“暗影科技的事情，你查得越深，死得越快。程远已经是个死人，你没必要陪他一起。”
“你这是在威胁我？”
“我在救你。”
赵明远挂断了电话。苏晚宁站在漆黑一片的档案室里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。手机屏幕的光，映着她苍白的脸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照片和那份名单塞进口袋，转身走出档案室。
她必须去翠湖山庄。但去之前，她得先见一个人——程远。因为只有他，知道暗影科技的全部秘密。而她，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，找到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