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监室的灯管嗡嗡低鸣,像困兽的喘息。
苏晚宁坐在铁桌前,指尖翻动着刚从档案袋里抽出的指纹报告。纸页边缘微微卷起,她盯着那枚红色印泥标注的异常点——指尖不自觉地颤了一下。
不是紧张。
是冷。这房间的空调开得太低,像刻意要冻住什么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报告合上。金属椅面冰凉,透过西装裙传来阵阵寒意。墙上挂钟的秒针每跳一格,都像在敲击她的神经。
铁门哐地一声响。
程远被法警带进来,手铐在灯下泛着冷光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囚服,头发剃得极短,露出额角一道新结痂的伤口。
他坐下,没看她。
苏晚宁把文件夹推到一边,“程远,证人改口了。”
他眼皮跳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庭审时赵明远传唤的那个邻居,赵志强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他在庭上说亲眼看见你凌晨三点从林芳房间出来。但之前警方笔录里,他明明说那天晚上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程远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“你听见我问了吗?”苏晚宁往前倾身,“为什么?”
他嘴唇动了动,目光却越过她,落在身后那扇紧闭的铁门上。法警站在角落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你不知道?”苏晚宁冷笑一声,从包里抽出一张纸,“这是赵志强的前科记录——抢劫、故意伤害,去年刚假释出来。一个这样的证人,突然改口指认你,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为什么?”
程远盯着那张纸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觉得我会信吗?”苏晚宁的声音冷下来,“林芳是你大学同学,你们关系一直不错。案发当晚你说你在家里睡觉,没有任何人证。现在唯一能证明你无罪的监控录像又恰好坏了——”
“所以你也觉得是我杀的?”程远突然打断她。
苏晚宁没回答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墙上的钟滴答作响,像在替她数着沉默的秒数。
“我不需要你相信我无罪。”程远的语气突然变得疲惫,“你只需要做你的工作。”
“你以为我想来?”苏晚宁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,“你以为我想再见你?程远,你现在是杀人嫌疑犯!我作为你的辩护律师,有权利知道真相!”
程远抬起头,眼神突然变得锐利。
“真相?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真想知道真相?”
苏晚宁屏住呼吸。
程远看了看四周,身体微微前倾,手铐在桌面磕出轻响:“有人要我闭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庭审前三天,有人来探监。”他的声音几乎成气音,“他没报名字,但我认识他——他以前是你的同事。”
苏晚宁瞳孔骤缩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如果我不想在监狱里出事,最好什么都别说。”程远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“还说你查得太多,对你没好处。”
苏晚宁的手指紧紧攥住文件夹的边缘。
“你没告诉我。”
“我现在告诉你了。”程远往椅背上一靠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,“可惜你也不信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曾经她无比熟悉,此刻却像隔了一层雾。
“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
“戴帽子,口罩,”程远摇头,“但我认得他的声音。你们律所的人说话都有那种调调——字正腔圆,咬字清楚。”
苏晚宁脑子里飞速闪过一张张面孔。她所在的宏正律师事务所,光刑事部的律师就有二十多人,合伙人更是个个深藏不露。
“他还要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程远的声音突然沉下来。
“什么?”
“有些案子,接了就别想活着走出去。”
苏晚宁感觉后背爬上一股凉意。
“你觉得我会怕?”她强作镇定。
“你应该怕。”程远突然伸手,隔着桌子抓住她的手腕。法警立刻上前一步,但被苏晚宁抬手制止。
程远的手指冰凉,力道却大得惊人。
“苏晚宁,你听着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没杀林芳。但我知道谁杀的。”
苏晚宁心跳猛地加速。
“谁?”
程远松开手,往后退。法警重新上前,准备结束探监时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他摇头。
“程远!”
他站起来,手铐哗啦作响。法警押着他往铁门走去,走到门口时,他突然停住。
“苏晚宁。”
她抬头。
程远转过头,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小心律所内部。”
铁门重重关上。
苏晚宁站在原地,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。她低头看了眼手腕——程远刚才抓过的地方,还残留着清晰的指印。
她慢慢坐回椅子上,翻开程远的病历资料。
入院体检一栏写着:体表未见异常。
可是刚才——
她猛地站起来,冲到铁门前,用力拍打。
“开门!我要见刚才那个犯人!”
门卫从窗口探出头,“探监时间结束了。”
“有紧急情况!”苏晚宁把律师证举到玻璃上,“我怀疑我的当事人被虐待了,需要立刻确认他的身体状况!”
门卫犹豫了一下,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。
三分钟后,一名狱警领着苏晚宁穿过走廊,来到一间狭小的医务室。
程远正坐在病床上,袖子被撸到肩膀。一名医生正在给他胳膊消毒,针孔周围已经泛出一大片淤青。
“这些是什么时候打的?”苏晚宁指着那排针眼。
医生抬起头,“据他说是三天前,说是体检时抽血打的。”
“三天前?”苏晚宁凑近看,“这淤青起码是两次以上不同时间点的注射痕迹。”
医生没说话,只是看了狱警一眼。
狱警面无表情,“体检记录都有,你可以申请调阅。”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掏出手机,对着程远的胳膊拍了几张照片。
“程远,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?”
程远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我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“你刚才说你知道凶手是谁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苏晚宁,有些事情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
“我是你律师。”
“所以我才怕。”程远的声音突然颤抖,“我怕你查下去,会出事。”
苏晚宁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
“我从来没怕过任何事,你知道的。”
程远看着她,良久,轻轻笑了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林芳死前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苏晚宁的心猛地收紧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案发当晚十一点。”程远闭上眼睛,“她说有人跟踪她,很害怕,问我能不能过去陪她。我说太晚了,让她报警。”
“你报警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程远的眼皮颤了颤,“我以为她只是疑神疑鬼。她从小就这样,总是怀疑有人盯她。”
苏晚宁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。
“所以你说的凶手,就是跟踪林芳的人?”
程远点点头。
“你知道是谁?”
他摇头,“不确定。但林芳死前一周,她跟我说过一件事——她发现有人偷翻她的邮箱。”
“邮箱?”
“她住在老小区,邮箱都挂在楼下门洞里。她说那几天早上取信,发现锁被撬过,里面的信也被人动过。”
苏晚宁快速记录。
“她没报警?”
“她报了。”程远睁开眼睛,“派出所来看了,说没有监控,没法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给我打那个电话,说感觉被人盯上了。”程远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如果我当时去了……如果我没让她一个人待着……”
苏晚宁看着前夫眼角的泪水,胸口一阵酸涩。
“你去了也一样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去了,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两个人。”
程远没说话。
“那些信呢?”苏晚宁追问,“林芳有没有说过,信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?”
“她没说。”程远摇头,“但她说,那些信是她和一个人之间的秘密。”
“谁?”
“她不肯说。只说是很重要的人。”
苏晚宁合上笔记本,脑子里飞快梳理着线索。林芳独居,有跟踪者,邮箱被翻,死前给程远打过求救电话—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:林芳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。
“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?”
“案发前三天。”程远回忆道,“她来我店里买东西,聊了几句。她说她最近在整理一些材料,等整理好了,要告诉我一个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她说,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程远苦笑,“我没当回事。现在想来,她当时已经害怕了。”
苏晚宁看了眼时间,探监时间快要结束。
“程远,你听着,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不管你以前对我做过什么,现在我是你律师,你必须相信我。我会查清楚这件事,但你要配合我。”
程远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我不能看着一个无辜的人替别人坐牢。”苏晚宁一字一句地说,“也因为林芳——她不该不明不白地死。”
程远沉默了片刻,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小心赵明远。”
苏晚宁一愣,“控方律师?”
“他在庭上的表现太急了。”程远压低声音,“就像巴不得立刻定我的罪。正常的控方律师,不会在证据链不完整的情况下就急着结案。”
苏晚宁皱起眉头。赵明远的行事风格确实异常——他提出的那几份证据,虽然看似完美,但仔细推敲,处处都有牵强的地方。更让她在意的是,他明明知道指纹鉴定报告有问题,却还是强行当作主要证据呈堂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程远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个匿名短信——‘记住代价’——我查过号码。”
“你查得到?”
“我用店里的座机打过去,是个空号。”程远说,“但我让朋友查了IP地址,显示是你们律所内部的网络。”
苏晚宁感觉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。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程远盯着她的眼睛,“那个短信,发出点就在宏正律师事务所。”
苏晚宁站起身,脑子飞速运转。如果程远说的是真的,那整件事就不是简单的冤案——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,目的就是让程远成为替罪羊。
“我还有多少时间?”
“后天下午两点,第二次庭审。”程远说,“如果还是拿不出有力证据,赵明远就会提请判决。”
苏晚宁看了眼墙上的钟。
“我只有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那你要做什么?”
“挖出真相。”苏晚宁收起笔记本,“你要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要认罪。一个字都不认。”
程远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如果有人再靠近你,立刻叫狱警。”苏晚宁指了指他胳膊上的淤青,“这些伤,我会记下来。”
程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突然笑了。
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,什么事都要管到底。”
“这是我的职业习惯。”苏晚宁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程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苏晚宁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程远的声音很轻,“你真的查到了什么,别急着揭穿。先保护好自己。”
苏晚宁没有回头。
“我从来不需要别人保护。”
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。
走出看守所,夜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。苏晚宁站在台阶上,掏出手机。未接来电有十几条,全是律所打来的。
她拨回去。
“苏律师,你可算接电话了!”助理小周的声音又急又尖,“赵明远刚才来过律所,说要找你谈和解条件。”
“和解?”苏晚宁冷笑,“案子连证据都不完整,他谈什么和解?”
“他说,如果你愿意劝你当事人认罪,可以争取减刑到十年。”
“他做梦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小周压低声音,“你让我查的那个号码,我查到了一个关联账户。”
“谁的?”
“一个叫赵志强的人。”
苏晚宁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。赵志强——那个突然改口指认程远的邻居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那个账户,案发前一周,有三笔大额进账,总计五十万。”小周的声音带着紧张,“转账方显示是境外账户,但IP追踪显示……”
小周顿了顿。
“显示什么?”
“显示是你们宏正律所内部的服务器。”
苏晚宁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。
“确定吗?”
“我查了三遍。”小周说,“苏律师,这件事……要不要先告诉主任?”
“不。”苏晚宁立刻打断,“在我回来之前,谁都不要说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听我的。”苏晚宁挂断电话。
她站在看守所门口,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她掏出车钥匙,打开车门坐进去。
发动引擎前,她看了眼后视镜——里面映着自己苍白的面孔。
四十八小时。
她必须找到证据,证明程远不是凶手。但要找到证据,就必须挖出律所内部的秘密。
而那个秘密,显然有人不想让她知道。
苏晚宁踩下油门,车子驶入夜色。
手机屏幕亮了,是一条新短信。
她瞥了一眼——陌生号码,只有四个字:“到此为止。”
苏晚宁没有减速,只是用力握紧方向盘。
她从来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。
只是这一次,她不知道前面等待她的,究竟是真相,还是深渊——但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,车灯照亮前方时,她看见律所大楼的顶层,那间属于主任的办公室,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