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晚宁就是幕后主谋。”
陈默的声音像一把钝刀,割开了法庭的空气。
苏晚宁的手指在桌面停住。她没抬头,目光落在摊开的证据目录上——指纹鉴定报告的页码还停留在三小时前她标记的那一页。指尖能感觉到纸面微凉的触感,油墨的气味混着空调的干冷,钻进鼻腔。
杜法官推了推眼镜,目光从陈默身上移到苏晚宁:“苏律师,你的意思是——你策划了整起绑架案?”
“是。”陈默的声音很稳,“她让我绑刘建明,让我制造证据链指向季诚,让我在关键时刻翻供。一切都是她安排的。”
旁听席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。法槌敲响,声音在穹顶下回荡。
苏晚宁抬起头。
陈默站在证人席上,蓝色马甲裹着瘦削的身体,目光笔直地看向她。眼神里没有愧疚,没有躲闪,甚至没有恨意——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,像一个人已经做出了选择,无论代价是什么。
苏晚宁站起来。
“陈默,你说我让你绑刘建明?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
“地点?”
“你办公室。”
“几点?”
“晚上十点。”
苏晚宁翻开卷宗,抽出一张纸:“三个月前那个月,我每天晚上都在法院加班。出勤记录、会议记录、大楼监控记录——你要看哪一份?”她把纸举到陈默面前,“你说的是哪一天?”
陈默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说不出具体日期,”苏晚宁把纸放回桌上,“因为你根本没去过我办公室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说我让你制造证据链指向季诚,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证据链是什么?”
“你让我——”
“我问的是什么证据链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忽然冷下来,“指纹?DNA?转账记录?还是通话记录?你总得说一个具体的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转账记录。”
“谁的转账记录?”
“刘建明的。”
“从哪儿转到哪儿?”
“从——”
陈默停住了。
苏晚宁盯着他,等了五秒。
“说不出来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因为你根本没经手过那些证据。你只是听人告诉你要这么说。”
“我没有!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苏晚宁走到陈默面前,距离近得能看见他额头的汗珠,“我的手机号码是什么?”
陈默张了张嘴。
“你连我的手机号都背不出来,”苏晚宁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却告诉我我是你的幕后主谋?”
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陈默的脸涨红了。
“我可以记不住你的号码,但你就是——”
“你记得我办公室的门牌号吗?”
陈默愣住。
“你记得我助理的名字吗?”
“小陈——”
“小陈的姓是什么?”
陈默彻底卡住了。
苏晚宁转身,面向杜法官:“审判长,我申请当庭播放一段录音。”
“什么录音?”
“三个月前,陈默最后一次来我事务所的对话。”
杜法官皱眉:“你三个月前就知道他会翻供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晚宁说,“但我习惯保留所有会面的录音。”
陈默脸色变了:“你——你录了我们的对话?”
苏晚宁没看他,只对书记员点了点头。
书记员按下播放键。录音里传来关门声,然后是陈默的声音:
“苏姐,我想辞职。”
“原因?”
“压力太大。你接的案子太难了,我——”
“说实话。”
沉默了五秒。
“我欠了高利贷。”
苏晚宁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:“多少钱?”
“三百万。”
“谁借给你的?”
“季诚。”
录音在这里停了。
苏晚宁关掉播放器:“审判长,陈默在三个月前就因为欠季诚高利贷而辞职。我不认为一个欠了债的人指控雇主是可信的。”
陈默猛地站起来:“那是你逼我的!你说只要我翻供,你就帮我还钱!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“在监——”
陈默忽然闭嘴。
苏晚宁看着他:“在哪儿?”
陈默嘴唇发抖。
“在监什么?”苏晚宁追问,“监狱?看守所?还是——”
“你别装了!”陈默吼道,“你派人来监狱看我,你说只要我翻供——”
“有人去监狱看过你?”
陈默愣了愣。
“谁去看过你?”苏晚宁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“叫什么名字?长什么样?出示了什么证件?”
陈默的眼睛开始转动。
“你想说是我的助理?”苏晚宁说,“小陈昨天确实去看过你,但他只是给你送律师函。”
“不是他——”
“那是谁?”
陈默的额头上冒出汗珠。
杜法官皱眉:“证人,请回答。”
陈默咬着牙:“我不知道名字,但她是个女的,长头发——”
“我助理里没有女的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苏晚宁声音很低,“那个去看你的人,根本不是我的助理?”
陈默的表情僵住了。
苏晚宁看着他:“因为如果你是被别人指使翻供的,那你的身份就不是证人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是共犯。”
陈默的脸色刷白。
苏晚宁转身,走回辩护席。她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玻璃杯壁很凉,水很凉,她的手也很凉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让她心跳加速的,是口袋里那部手机。
刚才在播放录音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她抽空看了一眼——屏幕上只有一行字:
“你母亲不在那里。我在法院等你。”
发送时间,五分钟前。
苏晚宁放下水杯。她必须同时做到三件事:稳住法庭局势,定位母亲的位置,以及——找出那个在法院里等她的人。
“审判长,”她转过身,“我申请休庭十分钟。”
“理由?”
“我需要补充一份新证据。”
杜法官看了看时间:“十分钟。”
法槌敲响。
苏晚宁快步走出法庭,小陈跟上她。
“苏姐,刚才——”
“定位发给我。”
小陈递过手机:“张队长说,那个地址是个废弃仓库,但——”
“没人,对吗?”
小陈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苏晚宁没答,推开楼梯间的门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听到远处某间法庭里传来法官的声音。
她打开手机,盯着那条匿名短信。号码是虚拟号,查不到来源。
“在法院等我”——这句话很奇怪。周明远已经被带走了,不可能在法院。
那会是谁?
手机又震了。还是那个号码。
“苏律师,你看窗外的雕像。”
苏晚宁抬头。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,窗外是法院广场的雕像。雕像底座上,站着一个人——黑色风衣,戴着口罩。
苏晚宁眯起眼。
那个人举起了手机。
她的手机又震了。
“你母亲很安全。我只是想跟你谈谈。”
苏晚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她应该立刻通知法警,应该叫人封锁广场,应该——
但她没动。
那个人放下手机,转过身,朝法院大门走去。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:“小陈,你待在这儿,别动。”
“苏姐——”
“我去见个人。”
她迈开步子,朝电梯走去。
小陈在后面喊:“苏姐!法庭——”
“十分钟内回来。”
苏晚宁按下电梯键。
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,她看到了季诚。
季诚靠在电梯壁上,嘴角带着笑:“苏律师,去哪儿?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是跟我没关系。”季诚走出电梯,“但我劝你别去。”
苏晚宁看着他:“你知道了什么?”
“我知道那栋楼里不止有雕像。”季诚压低声音,“楼顶还有人。”
苏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季诚凑近她,“你以为周明远是幕后主使?他最多算个棋子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:“那谁才是下棋的人?”
季诚笑了笑,没答。他转身,朝法庭走去。
苏晚宁站在电梯前,手悬在按钮上方。
她应该回去。她应该回到法庭,继续审理,打赢这场官司。
但母亲——
电梯门自动关上。
苏晚宁一拳砸在墙上。她转身,朝楼梯间跑去。
楼梯间很安静,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
手机又震了。是张队长。
“苏律师,我们复查了那条短信的IP地址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它来自——”
张队长顿了顿。
“法院的内部网络。”
苏晚宁的脚步停住了。
法院内部网络?也就是说,发短信的人——就在法院里。
手机又震了。还是那个号码。
“苏律师,你走错了。我在三楼等你。”
苏晚宁抬头。楼梯间的墙上挂着楼层牌:四楼。
她刚才跑上了四楼。
她转身,往楼下走。
手机又震了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很聪明。”
苏晚宁攥紧手机。她不是聪明——她是被人牵着走。
但没办法。她必须找到母亲。
三楼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只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灯。门半掩着。
苏晚宁推开门。
办公室里空无一人。桌上放着一部手机。屏幕亮着。
“苏律师,请坐。”
苏晚宁没坐。她盯着那部手机。
手机又震了。
“你不用找我,我就在你后面。”
苏晚宁猛地转身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穿着法警制服,但脸——是她从未见过的。
“你是谁?”苏晚宁问。
那个人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:“我叫林宇,周明远的学生。”
苏晚宁皱眉:“周明远的学生?”
“对。”林宇笑了笑,“你应该知道,周明远不只是审判长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还有个身份——”林宇顿了顿,“暗影科技的创始人之一。”
苏晚宁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没听错。”林宇走进办公室,“暗影科技,不只是赵天宇的公司。赵天宇只是台前的人,真正的幕后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是周明远。”
苏晚宁看着林宇: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林宇笑了笑,“我是他派来收尾的人。”
“收什么尾?”
“所有可能牵连到他的证据。”林宇说,“包括你母亲。”
苏晚宁的手攥紧:“我母亲在哪儿?”
“别担心,她很安全。”林宇靠在桌边,“周明远不想伤害她,他只是需要你配合。”
“配合什么?”
“放弃这个案子。”
苏晚宁冷笑:“你觉得可能吗?”
“可能。”林宇说,“因为你没有选择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:“这里面是你母亲现在的画面。如果你不配合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画面会变成另一种样子。”
苏晚宁盯着那个U盘。她的心在跳,血液在翻涌,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林宇笑了:“你觉得我会给你?”
“你不敢。”
“激将法?”
“不是。”苏晚宁说,“只是你既然要威胁我,总得让我相信你真的有证据。”
林宇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把U盘插进电脑。
屏幕上出现一个画面——一间白房子。母亲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表情很平静。
苏晚宁的心跳稍微放缓了一点。
“看到了?”林宇拔出U盘,“她很安全。只要你配合——”
“我怎么配合?”
“回到法庭,认输。”
“认输?”
“对。”林宇说,“承认陈默的指控是真的,承认你策划了绑架案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坐牢,你母亲回家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:“你觉得我会同意?”
“你会。”林宇说,“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苏晚宁沉默了。她看着窗外——阳光很好,广场上的雕像被照得发亮。她想起母亲给她做的那顿饭,想起母亲说“你瘦了”时眼里的心疼。
手机震了。是小陈。
“苏姐,法庭要开始了。”
苏晚宁攥紧手机。她看着林宇:“给我十分钟。”
“五分钟。”
“好。”
苏晚宁转身,走出办公室。她走进楼梯间,靠在墙上。她闭上眼。
她必须做出选择。认输,母亲安全。不认输,母亲——
手机又震了。还是那个号码。
“苏律师,你不用选。”
苏晚宁睁开眼。
“因为我们已经替你选了。”
苏晚宁盯着屏幕。什么意思?
手机又震了。
“你母亲不在那间白房子里。”
苏晚宁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那间白房子,是十年前的照片。”
苏晚宁的心跳几乎停止。她猛地转身,冲回办公室。
林宇还在。
她盯着他:“那间白房子是十年前的照片?”
林宇的表情变了: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你骗我?”苏晚宁声音发颤,“我母亲根本不在那里?”
林宇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你很聪明。但你猜错了。”
“错在哪儿?”
林宇走到窗边,指了指广场上的雕像:“那座雕像下面,有一条通道。”
苏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通道通向——”
“地下停车场。”林宇说,“你母亲确实不在白房子里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她就在法院下面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。
“你现在有三分钟时间。”林宇看了一眼手表,“三分钟后,法院会停电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亲眼看看——”林宇的笑容冷下来,“你母亲的死活。”
他转身,朝门外走去。
苏晚宁站在办公室里。手机又在震了。
屏幕上是那个号码发来的最后一句话:
“苏律师,欢迎来到真正的战场。”
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