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槌落下。
苏晚宁的指尖悬停在录音播放键上方,没按下。
“反对!”
张明远的声音像手术刀,精准剖开法庭的寂静。他站起来,胸前的律师徽章反射着天花板刺眼的白光,“审判长,我方认为这份录音的取证程序存在重大瑕疵。被告人陈述时未被告知权利,属于非法获取。”
苏晚宁抬眸。
她没说话,只是将录音文件的时间戳投影到大屏幕上。
2024年3月7日,下午3点12分。
“宏远电子厂区的监控记录。”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公理,“赵泰被警方带走后,主动向看守所值班民警交代了与王建国的交易细节。全程录像、笔录、在场监管人员签字,一样不缺。”
张明远冷笑,“那你为什么不在一审时提交?”
“因为这份证据指向的不是王建国死亡案。”
苏晚宁按下遥控器,屏幕切换成另一组数据。
“是暗影科技的商业间谍案。宏远电子的技术主管张建国,死前三个月曾向王建国透露暗影科技的核心技术参数。赵泰交代的内容,正好能证实这一点。”
旁听席炸开一阵骚动。
审判长敲击法槌,目光落在苏晚宁身上,“请明确你的意思。”
“赵泰不是凶手。”苏晚宁一字一顿,“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。”
张明远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。
他猛地转身,看向被告席。
赵泰坐在那里,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
“本庭建议双方休庭十分钟。”审判长宣布。
苏晚宁刚坐下,助理小陈就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苏姐,刚才有人发来一条消息。”
她接过手机。
屏幕上的号码被屏蔽,内容简短得刺眼——如果你继续查暗影科技,你妈妈的事会变成公开文件。
苏晚宁的手指收紧。
她记得母亲去世那年,她刚打赢人生第一个案子。法庭外接到医院电话,说母亲突然心脏骤停,抢救无效。
她以为是常规的医疗事故。
直到最近,她才发现母亲住院期间,病历上曾出现过暗影科技旗下的药企名称。
“苏姐?”小陈试探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苏晚宁把手机放进口袋,站起来。
她走出法庭,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。
陈景行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袋。
“你没走?”苏晚宁的语气里有几分意外。
“我在等你。”陈景行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你收到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匿名短信。”
苏晚宁的目光凝住。
陈景行把文件袋递给她,“我调查过暗影科技的内部邮件记录。三个月前,你母亲住的那家医院,有人用暗影科技的技术总监邮箱,调取过她的病历。”
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。
苏晚宁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,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“因为这份证据的合法性有问题。”陈景行说,“它是我用一个暗影科技前员工的隐私数据换来的。如果拿到法庭上,对方可以直接申请排除。”
“那你现在给我?”
“因为你快要赢了,但赵泰不是目标。”陈景行盯着她,“暗影科技在背后操控这一切,你母亲的事就是他们的警告。”
苏晚宁沉默了三秒。
“赵泰为什么要认罪?”
“因为有人承诺,他认罪后,暗影科技会照顾他的家人。”陈景行说,“但赵泰不知道,王建国死的那天晚上,他老婆已经被暗影科技的人从医院带走了。”
“证据呢?”
陈景行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中年女人被两个男人架着,走进一栋没有门牌的写字楼。
“这是王建国的老婆?”苏晚宁问。
“是赵泰的老婆。”陈景行纠正,“赵泰以为暗影科技会履行承诺,但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人。”
苏晚宁把照片放回文件袋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为什么不报警?”
“因为没有直接证据。”陈景行说,“照片只能证明赵泰的老婆被带走了,但不能证明是谁带走的。暗影科技的律师团队会咬定这是商业纠纷,根本不是刑事案件。”
苏晚宁睁开眼。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做什么?”
陈景行看着她。
“我想让你做你自己。”他说,“你一直觉得自己必须靠法律来守护正义,但有时候,正义需要你跨出那一步。”
苏晚宁没有回答。
她转过身,走回法庭。
庭审继续。
张明远站起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“审判长,我方有一份新证据要提交。”
苏晚宁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张明远把信投影到大屏幕上,“这是王建国生前写的亲笔信,日期是案发前三天。他在信里提到,苏晚宁律师曾多次找他了解暗影科技的内部情报,并承诺帮他掩盖一起事故。”
法庭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苏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。
“反对!”她直视张明远,“这是对律师职业道德的恶意诽谤。”
“请允许我读完这封信。”张明远不慌不忙,“王建国在信里说,苏晚宁律师曾表示,如果他不配合,她有办法让他在行业内混不下去。他还提到,苏晚宁律师和暗影科技的财务总监李建国,有私人往来。”
苏晚宁的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那封信的笔迹,的确很像王建国的。
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。
“请鉴定笔迹。”她平静地说。
“已经做了初步鉴定,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八。”张明远笑了一下,“苏律师,你觉得这个概率够不够让本席质疑你的职业操守?”
审判长看向苏晚宁。
“你怎么解释?”
“这封信是伪造的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和王建国只有三次通话记录,每次都有通话录音。”
“录音?”
“对。”苏晚宁按下遥控器,屏幕上出现了她手机的通话记录截图,“三次通话,第一次是王建国主动打给我,说他发现了暗影科技在宏远电子的违规操作。第二次是他说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,希望我帮他申请证人保护。第三次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次,是他在电话里告诉我,有人找过他,想让他把脏水泼到我身上。”
张明远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苏晚宁说,“第三次通话,我录了音。”
法庭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。
张明远站起来,“审判长,这是偷录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但这份录音是在王建国的知情同意下录制的。他当时亲口说,如果我能为他保密,他愿意把真相告诉我。”
“那也不能——”
“这封信是假的。”苏晚宁的目光像刀锋一样,“如果我猜得没错,张律师,你应该也收到了暗影科技的好处吧。”
张明远的脸涨红了。
“你这是诽谤!”
“那就请法庭调查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申请调取张明远律师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,看看他有没有收过暗影科技的钱。”
审判长沉默了片刻。
“本庭同意。”
张明远的手在发抖。
他猛地看向被告席,赵泰正死死盯着他。
“赵泰!”张明远突然喊道,“你他妈——”
法警冲上来,按住他。
法庭乱成一团。
苏晚宁站在原告席上,看着这一切。
她的心跳得很平静。
但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新消息,依然是那个屏蔽号码。
——你以为你赢了吗?你妈的事,不是意外。我就在你身边。
苏晚宁的手指僵住了。
她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
旁听席上,一张张陌生的面孔。有人拿着手机,有人在低声交谈,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但她知道,那个人就在这个法庭里。
审判长敲击法槌,“休庭至明天上午九点。”
苏晚宁收拾好文件,走出法庭。
走廊里,陈景行靠在墙上等她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苏晚宁说,“但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自己。”她看着陈景行,“我要知道,我妈死的那天,到底是谁在医院。”
陈景行沉默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苏晚宁站在原地,手心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新消息。
——别查了。再查,下一个就是你。
她盯着屏幕,手指慢慢收紧。
然后她按下了回复键。
——那你最好快点动手。因为我已经查到了。
走廊尽头,灯光忽明忽暗。
苏晚宁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朝她走来。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五官,但步伐很稳,像踩着她的心跳节拍。
她握紧手机,指尖发白。
男人在她面前停下,摘下墨镜。
“苏律师,有人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谁?”
“暗影科技的人。”他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“他们想跟你谈谈。就今晚,老地方。”
苏晚宁接过名片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午夜咖啡馆,三楼包间。
她抬头时,男人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只剩下她一个人,站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,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回复。
——我已经查到了。
但她知道,她什么都没查到。
她只是赌了一把。
赌那个人会现身。
而现在,他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