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宁的手指停在卷宗第三页。
被害人家属的证词只有短短三行,字迹潦草,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下来。她读了一遍,又读一遍,指尖在纸张边缘微微发颤。
“我丈夫死前三天,一直在说有人跟踪他。警察说是他精神压力太大。现在他死了,他们又说这是意外。”
她抬眼看向窗外的霓虹。凌晨一点,律所只剩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光晕在玻璃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剪影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苏律师,您还没走?”助理小陈端着两杯咖啡进来,眼眶微红,“这个案子……您真的要接?”
苏晚宁没回答,翻到下一页。
法医报告显示,死者张建国,宏远电子技术主管,死因是煤气泄漏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。现场勘查记录写着:门窗完好,无外力侵入痕迹,初步认定为意外。
“家属怎么说?”
小陈放下咖啡,声音发颤:“他妻子不相信是意外,说张建国最近一直在查公司旧账。她说……她说丈夫死前一周,曾经提过一个名字。”
苏晚宁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“暗影科技。”
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,砸在两人之间。
小陈咬住下唇:“苏律师,我查过了,暗影科技三年前破产清算,但它的核心技术团队没有被解散,而是被宏远电子整体收购。张建国就是当时跳槽过去的骨干之一。”
“王建国也是。”
小陈愣住:“什么?”
“宏远电子前总工,王建国。”苏晚宁合上卷宗,目光冷下来,“去年因涉嫌泄露商业机密被捕,后因证据不足释放。他是暗影科技的核心技术顾问。”
两个名字。同一个背景。
暗影科技。
苏晚宁端起咖啡,苦味在舌尖炸开。她想起赵泰在法庭上那张冷静的脸,想起他最终崩溃认罪前的眼神——那是见过深渊的人才会有的表情。
“约家属明天见面。”
小陈犹豫:“可是警方那边——”
“让他们来找我。”
小陈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。
苏晚宁重新翻开卷宗。
张建国的死亡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,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。他妻子说自己那天出差,不在家。邻居说没听到异常声响,只有一股煤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。
消防队破门时,他已经死了。脸上没有痛苦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煤气泄漏,意外死亡。
符合所有意外死亡的特征。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迹象,没有挣扎痕迹。警察做了两次现场勘查,结论都一样。
除了一个细节。
苏晚宁的手指划过卷宗最后几行字。
现场勘验记录显示,厨房灶台的旋钮处于关闭状态,但燃气管道与灶台连接的软管有轻微松动,疑似老化导致。消防队判断,气体是从松动处缓慢泄漏的。
她拿起电话。
“林峰,帮我查个东西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:“说。”
“宏远电子今年有没有更换过燃气管道供应商?”
林峰停了两秒:“你怀疑……”
“查。”
“行。明天给你结果。”
苏晚宁挂断电话,盯着面前的卷宗。
张建国,宏远电子技术主管,死前在查公司旧账。王建国,宏远电子前总工,因泄密被捕。暗影科技。
这些名字像一根根线,在她脑海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网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苏晚宁来到律所时,小陈已经等在门口。
“苏律师,有情况。”
小陈递上一份文件:“张建国的妻子刚才打电话来说,今天早上有人往她家门口塞了一个信封,里面是张建国生前写的日记复印件。”
苏晚宁接过文件,快速翻了几页。
日记最后一页写着:“他们找我了。那些暗影科技的人。他们说,如果我说出去,我老婆会出事。我没得选,只能继续查。但我想留下点东西,万一哪天我死了,至少有人知道真相。”
日记本上还有一串数字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晚宁指着数字。
“银行账号。”小陈说,“张建国的妻子说,她丈夫从来不用网银,也从不存钱。她查过了,这个账号是开曼群岛的,户主不是她丈夫。”
“户主是谁?”
“查不到。但转账记录显示,这个账号在过去半年里,每月都向一个国内账户转账五万。收款人叫刘浩。”
苏晚宁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刘浩。
律所同事。阻拦公益中心审批。暗箱操作。当面对峙。
所有线索在这一刻汇聚成一条线。
“打电话给刘浩,让他来我办公室。”
小陈脸色发白:“可是苏律师,刘浩他——”
“去。”
小陈转身跑开了。
苏晚宁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。
阳光刺眼,但她觉得冷。
十分钟后,刘浩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惯常的虚伪笑容:“苏律师,找我有事?”
“张建国。”
刘浩的笑容僵住。
“他死了。煤气泄漏,意外。”苏晚宁盯着他的眼睛,“但他在死前,一直在查暗影科技的旧账。”
刘浩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恢复如常: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那这个账号呢?”
苏晚宁把日记复印件拍在桌上。
刘浩低头看了一眼,眼神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镇定下来: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。”
“那你认识张建国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他妻子说,她丈夫曾经提过你的名字。”
刘浩沉默了三秒,突然笑了:“苏律师,你这是要诬陷我?”
“我只是在查案。”
“查案?”刘浩冷笑,“你不是律师吗?什么时候改行当侦探了?”
“当一个案子涉及命案,而凶手可能就在我身边时,我别无选择。”
刘浩盯着她,眼神逐渐变冷:“苏晚宁,我劝你收手。有些事,你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只是提醒你。”刘浩转身,走到门口时停下,“你妈的事,你还记得吧?”
苏晚宁的瞳孔骤缩。
“那只是意外。但如果你继续查下去,意外可能会再次发生。”
门关上。
苏晚宁站在原地,指尖发凉。
妈的事。
那是三年前。她妈在小区散步时,被一辆失控的摩托车撞倒。肇事者逃逸,至今没有找到。警察说,那是一场意外。
但刘浩知道。
他竟然知道。
手机震动。
苏晚宁低头一看,屏幕上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别查暗影,否则你妈的事会重演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威胁。
是承诺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小陈推门冲进来:“苏律师,警方来人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们说,张建国的案子要重新调查,要求你把所有材料交出来。”
苏晚宁眯起眼睛:“谁的命令?”
“市局刑侦大队,李队长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“告诉他们,我马上过去。”
小陈犹豫着没动:“苏律师……那个刘浩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晚宁拿起桌上的卷宗,推门而出。
走廊尽头,李队长双手抱胸站在那里,身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。
“苏律师,好巧。”
“李队长,什么事?”
李队长递上一份文件:“这是市局下发的通知,张建国专案组正式成立,由我负责。所有相关材料,请在今天内移交给刑侦队。”
苏晚宁没有接:“我在调查这起案件。”
“你作为律师,无权干涉警方办案。”
“但我有权利保护我的当事人。”
“你的当事人是谁?”
苏晚宁看着他的眼睛:“张建国的妻子。她委托我代理她丈夫的意外身亡索赔案。”
李队长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意外身亡?苏律师,你觉得这是意外?”
“目前来看,是的。”
“那你还查什么?”
“因为家属不相信。”
李队长收起笑容:“苏律师,我劝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有人已经劝过了。”
她转身,径直走向电梯。
李队长追上来:“苏律师,你这是要干什么?”
“去拜访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张建国的妻子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苏晚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。
她想起刘浩那句轻飘飘的话:“你妈的事,你还记得吧?”
记得。
怎么可能不记得。
三年前的夏天,她妈在小区门口被一辆摩托车撞飞。肇事者戴着头盔,没有停下来。监控坏了。目击者说,那辆摩托车没有车牌。
警察查了三个月,一无所获。
案件被标记为“肇事逃逸”,不了了之。
但现在,刘浩告诉她,那可能不是意外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苏晚宁低头,是林峰发来的消息:“宏远电子今年三月更换了燃气管道供应商,新供应商叫安恒燃气,法人代表是刘浩的表弟。”
果然。
所有线索都是相通的。
张建国查暗影科技,死了。王建国查,被诬陷。她妈……
苏晚宁摇头,甩开那个念头。
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。
电梯到了一楼,她走出去,穿过大厅。
阳光刺眼,但她觉得冷得发抖。
手机响了。
“苏律师,是我。”是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,“我是张建国的妻子。刚才有人往我家窗户里扔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……写着如果我不撤销对你的委托,下一个死的就是我。”
苏晚宁停下脚步。
“你现在在哪?”
“在家。我不敢出门。他们……他们在监视我。”
“别怕。我马上到。”
挂断电话,苏晚宁转身往回跑。
电梯还没到,她直接冲上楼梯。
三分钟后,她推开律所的门。
小陈正在打电话,看到她进来,脸色一变:“苏律师,有情况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刚才有个陌生电话打到我手机上,说……”小陈咽了口唾沫,“说如果你再查张建国的案子,他们就会让你妈的事重演。”
苏晚宁握紧手机。
三年前。
同一句话。
同一个威胁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林峰的号码。
“林峰,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刘浩。我要他过去十年的所有信息,包括银行流水、通话记录、社交关系。越快越好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最多两天。”
林峰沉默片刻:“行。但你得告诉我,你到底在查什么?”
“一个死人。”
“张建国?”
“不。”苏晚宁看着窗外的天空,“是暗影科技。”
电话那头,林峰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知道你在查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暗影科技的人,现在都在哪?”
“在哪?”
“宏远电子。”林峰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而且我查到,去年王建国被捕前,曾经向警方举报宏远电子有人泄露商业机密。举报信里,他提到了一个名字。”
“谁?”
“刘浩。”
苏晚宁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刘浩是宏远电子的商业间谍?”
“不确定。但王建国在举报信里说,刘浩通过暗影科技的关系,向宏远电子的竞争对手出售核心技术。”
“暗影科技不是三年前破产了吗?”
“对。但它的核心团队没有散,而是以独立顾问的形式,继续为多家公司提供技术支持。宏远电子只是其中之一。”
林峰顿了顿:“而且,我还查到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赵泰认罪前,曾经通过律师向法院提交过一份名单,上面列出了暗影科技的所有合作企业。但那份名单在移交过程中,被人调包了。”
苏晚宁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谁调包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名单调包后第三天,赵泰就在狱中‘自杀’了。”
“自杀?”
“官方说是自杀。但尸检报告显示,他的颈部有非自伤性淤痕。”
苏晚宁闭上眼。
赵泰死了。
那个在法庭上冷静得像机器人的男人,死了。
就在他即将说出暗影科技全部秘密的那一天。
“林峰,你确定吗?”
“消息来源可靠。警方内部也有人在查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不能说太多。但你记住,暗影科技的水,比你想象的深得多。苏晚宁,你最好——”
电话断了。
苏晚宁看着屏幕,显示无信号。
她抬头,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刘浩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手机,屏幕亮着。
“苏律师,你有新的消息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: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刘浩笑了,“只是提醒你,有些路,走了就回不了头。”
他转身,走进电梯。
苏晚宁站在原地,指尖发凉。
手机信号恢复正常。
她低头,看到一条新短信。
发件人未知。
只有一行字:
“苏晚宁,你妈的事,不是意外。”
她盯着屏幕,瞳孔慢慢收缩。
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合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抬头,看见刘浩站在电梯里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,慢慢消失在金属门后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烫进眼底。
不是意外。
她妈三年前被撞飞的那天,不是意外。
肇事者戴着头盔,没有车牌,监控坏了。警察查了三个月,一无所获。案件被标记为“肇事逃逸”,不了了之。但现在,有人告诉她,那一切都不是意外。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,没有回复。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,指尖在布料上留下一个微凉的凹痕。
小陈站在旁边,脸色发白:“苏律师……你没事吧?”
苏晚宁没回答。她转身,走向办公桌,拿起桌上的卷宗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夹着一张纸条,是张建国妻子早上塞进门缝的日记复印件。她盯着那串数字——开曼群岛的银行账号——目光冷得像刀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李队长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:“苏律师,我刚收到通知,张建国案的材料移交,必须在今天内完成。”
苏晚宁抬头,看着他:“李队长,你信不信,有些案子,不是意外?”
李队长笑容僵住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苏晚宁把卷宗合上,站起身,“这个案子,我会查到底。”
她拿起手机,按下林峰的号码。
电话接通,林峰的声音传来:“苏晚宁,你疯了?你知不知道你在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但我也知道,如果我不查,下一个死的,可能是我。”
她挂断电话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再次打开。
刘浩站在里面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苏律师,有人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苏晚宁接过信封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她妈站在小区门口,阳光灿烂,笑容温暖。
照片背面,用红笔写着一行字:
“下一个,就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