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审判长,我方申请终止审理。”
张明远站起身,西装笔挺,声如洪钟。他攥着一沓文件,目光扫过苏晚宁时带着一丝怜悯——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人。
旁听席上,三十几个记者齐刷刷举起相机,闪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苏晚宁没有动。她坐在原告席上,手指搭在文件夹边缘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嵌进纸面。
“理由。”审判长推了推眼镜。
“证据链断裂。”张明远将文件呈上,“我方当事人赵泰先生于案发当日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过公证处认证,三位证人证言一致。而原告方提供的所谓‘关键证据’,至今未能形成完整闭环。”
他顿了顿,转身看向苏晚宁,嘴角微扬:“更关键的是,原告方最后一份证据——账本原件——其来源存在重大疑问。我方有理由怀疑,这份证据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。”
“反对。”苏晚宁站起来,声音冷得像冰,“辩方律师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控我方取证程序违法,这是对法庭的蔑视。”
“我有证据。”
张明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U盘,举过头顶:“这是案发当晚,苏晚宁律师进入赵泰先生私人办公室的监控录像。时间戳显示为凌晨两点三十七分。请问苏律师,你为何在深夜潜入我当事人的私人空间?”
旁听席上一片哗然。记者们交头接耳,快门声此起彼伏。
苏晚宁瞳孔微缩。
她记得那晚。她确实去过赵泰的办公室——为了救母亲,为了那份账本。她没想到,赵泰居然在办公室里装了监控。
“审判长,我需要时间核实这份证据的真伪。”
“不需要核实。”张明远冷笑,“这是警方在搜查现场时发现的监控记录,已经过技术鉴定。苏律师,你口口声声说要维护司法公正,可你自己却在违法取证。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控我的当事人?”
记者们的快门声更密集了,像暴雨敲击窗棂。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看向审判席,审判长的眉头已经皱起。不对劲。如果张明远真的掌握了这份证据,为什么不在之前的庭审中出示?
除非——这是伪造的。
“审判长,辩方律师声称这份监控记录来自警方搜查,请问警方何时对赵泰的办公室进行过搜查?”苏晚宁翻开案卷,手指划过纸面,“根据卷宗记录,警方从未对赵泰的办公场所进行过搜查。这份所谓的‘监控记录’,来源存疑。”
张明远脸色微变,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恢复镇定:“这是警方在调查其他案件时意外获得的证据,相关手续正在补办中。”
“补办?”苏晚宁笑了,笑容冷得像刀刃,“张律师,你在法庭上提交证据,却连最基本的合法来源都说不清楚。这让我很怀疑,这份证据是不是临时伪造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而且,”苏晚宁打断他,声音陡然拔高,“即便这份监控是真的,也不能证明我违法取证。我去赵泰的办公室,是因为他绑架了我的母亲。这一点,警方有备案记录。审判长,我可以申请警方出庭作证。”
审判长点点头:“可以。”
张明远脸色铁青,握紧的拳头微微发抖。
他没想到苏晚宁这么难缠。明明已经抓住了她的破绽,却被她三言两语就化解了。这个女人的反应速度太快了。
“审判长,我方申请休庭十分钟。”张明远说,“我们需要整理新的证据。”
“反对。”苏晚宁立刻说,“辩方律师这是在拖延时间。从他提交这份监控记录到现在,已经过去五分钟了。如果他真的掌握了关键证据,为什么不在提交监控记录的同时一并提交?这说明他根本没有证据,只是想拖延庭审。”
审判长看向张明远:“辩方律师,你有新的证据需要提交吗?”
张明远握紧拳头,没有说话。
“原告方,继续陈述。”
苏晚宁走到法庭中央,打开投影仪。屏幕亮起,白光映在她脸上:“各位陪审员,接下来我要出示的是本案最关键的证据——赵泰杀害王建国的录音。”
赵泰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你胡说!”他拍着桌子,青筋暴起,“我根本没有杀王建国!”
“安静!”审判长敲响法槌,声音在法庭里回荡,“被告请坐下。”
苏晚宁没有理会赵泰的反应。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,里面装着一枚小小的录音笔:“这是我在赵泰办公室的保险柜暗格里找到的。录音中清晰地记录了赵泰与暗影科技财务总监李建国的对话,内容涉及他们如何策划杀害王建国,以及如何伪造证据陷害王建国。”
“审判长,这不可能!”赵泰的律师站起来,“我方当事人从未参与过任何谋杀行为。这份录音一定是伪造的!”
“是不是伪造,鉴定一下就知道了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已经委托第三方机构对录音进行了鉴定,鉴定报告显示,录音内容完整无剪辑痕迹,音频频谱与原声一致,可以排除伪造的可能。”
她按下播放键。
录音笔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李建国,王建国已经发现账本的问题了。他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,说要去找检察院举报。”
是赵泰的声音。低沉,阴冷,像毒蛇吐信。
旁听席上,所有记者都屏住了呼吸,空气仿佛凝固。
“那怎么办?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带着明显的颤抖,“账本的事要是曝光了,我们都得完蛋。”
是李建国的声音。
“所以,他不能活着见到检察院的人。”赵泰的声音冷酷无情,“安排一下,今晚就动手。”
“怎么动手?”
“车祸。他每天下班都会经过城南立交桥,那条路晚上车少。找人开一辆没牌照的货车,制造一场意外。”
“那如果没撞死呢?”
“没撞死就补一刀。”赵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像刀刃划过玻璃,“反正,他必须死。”
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法庭里一片死寂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赵泰脸色惨白,额头上冒出冷汗,顺着脸颊滑落。他张着嘴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,嘴唇在颤抖。
张明远愣在原地,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都没察觉,纸张散落一地。
旁听席上,记者们疯狂地在本子上记录着,笔尖划破纸张。
“审判长,”苏晚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,“这份录音清楚地证明了赵泰和李建国合谋杀害王建国的犯罪事实。我恳请法庭依法追究赵泰的刑事责任。”
审判长看向赵泰:“被告,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赵泰嘴唇颤抖:“我……我没……这录音是假的……”
“审判长,我方申请对录音进行司法鉴定。”张明远终于回过神来,声音沙哑,“这份录音的来源和真实性都存在重大疑问。我方拒绝承认这份证据的效力。”
“反对。”苏晚宁说,“辩方律师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质疑录音的真实性,这是对法庭的不尊重。我已经提交了第三方鉴定报告,如果辩方律师认为鉴定结果有问题,可以申请重新鉴定。”
“那就申请重新鉴定!”张明远说,“审判长,我方申请延期审理,等待司法鉴定结果。”
苏晚宁冷笑:“辩方律师,你是不是忘了?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,申请重新鉴定必须在庭审前提出。现在庭审已经进入最后陈述阶段,你没有权利申请延期。”
张明远脸色铁青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他知道苏晚宁说的是对的。法律程序上,他确实没有权利在这个阶段申请延期。
但他不能就这样认输。
如果这份录音是真的,那赵泰就完了。杀人罪,至少是无期徒刑。他这个律师也完蛋了。
“审判长,”张明远咬着牙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方申请调取原始录音设备,进行现场鉴定。”
苏晚宁皱眉:“审判长,辩方律师这明显是在拖延时间。”
“不。”审判长摆摆手,“辩方律师的要求合理。原告方,请出示原始录音设备,接受法庭鉴定。”
苏晚宁犹豫了一下。
她看向赵泰。
赵泰正盯着她手里的录音笔,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——一种猎物反噬的得意。
苏晚宁心里咯噔一下。
不对劲。
赵泰的表情不对劲。
她认识赵泰很久了。这个人最擅长演戏,每次骗人的时候,都会露出那种得意的表情,像猫戏弄老鼠。
难道——
苏晚宁看向手里的录音笔。
如果这份录音是假的呢?
不对,她亲自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,不可能是假的。
但赵泰为什么那么镇定?
“苏律师?”审判长催促道,“请出示原始录音设备。”
苏晚宁咬了咬牙,把录音笔递了上去。
技术员接过录音笔,插进电脑。屏幕上显示出音频文件的信息,绿色波形在跳动。
“审判长,这份录音确实是高保真录音,没有剪辑痕迹。”技术员说,“但是,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录音的时间戳显示,这份录音是在三个月前录制的。”
苏晚宁愣住了,大脑一片空白。
三个月前?
王建国死于两个月前。
如果录音是三个月前录制的,那说明赵泰和李建国的对话发生在王建国死亡之前。也就是说,他们确实预谋了杀人。
但为什么赵泰会那么镇定?
“审判长,”苏晚宁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这与本案并不矛盾。录音三个月前录制,两个月前王建国死亡,时间是吻合的。”
“不矛盾吗?”张明远突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嘲讽,“苏律师,你确定?”
苏晚宁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,像冰水从头顶浇下。
“三个月前,王建国还在宏远电子担任总工。他当时正在和暗影科技合作一个项目,双方关系良好。”张明远说,语速越来越快,“你所谓的‘谋杀预谋’,如果真的存在,为什么王建国会安然无恙地活了一个月?为什么赵泰要等到一个月后才动手?”
“这——”
“而且,三个月前,赵泰和暗影科技的合作还很顺利,根本没有杀人动机。反而是你,苏律师,为了打赢这场官司,不惜伪造证据。”
“我没有!”苏晚宁厉声道,声音在法庭里炸开,“这份录音是我亲耳听到的,不可能有假!”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张明远冷笑,笑容里带着胜利的得意,“既然是真的,为什么时间戳会显示三个月前?苏律师,你是不是在找录音的时候,拿错了?”
苏晚宁脸色煞白,像被抽干了血。
她明白了。
赵泰在保险柜里放了两个录音笔。一个是真的,一个是假的。她拿到的,是假的。
真正的录音,还在赵泰手里。
“审判长,”张明远转向审判席,声音里带着胜利的颤音,“原告方出示的这份录音,时间戳与本案不符,而且来源不明。我方认为,这份证据存在重大疑问,应当予以排除。”
“我反对——”苏晚宁说。
“反对无效。”审判长打断她,声音冰冷,“原告方,你还有其他的证据需要出示吗?”
苏晚宁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没有了。
所有的证据都是假的。账本是假的,录音也是假的。她以为抓住了赵泰的把柄,实际上只是跳进了他设下的陷阱。
难怪赵泰会让她找到保险柜。
他早就准备好了假证据,等着她上钩。
“如果没有其他证据,”审判长说,“双方可以进行最后陈述。”
苏晚宁闭上眼睛。
她输了。
她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那份录音上,现在,筹码变成了废纸。
“审判长,”她睁开眼睛,声音沙哑,“我方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苏晚宁。
所有人都看向旁听席。
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个手机:“我有证据。”
是助理小陈。
苏晚宁愣住了:“小陈?你怎么——”
“苏律师,你让我帮你保管的东西,我带来了。”小陈走到法庭中央,举起手机,“这是王建国生前留给我的遗言。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灭口,所以提前录了视频,托付给我,如果他有意外,就让我把视频交给法院。”
视频开始播放。
屏幕上出现了王建国的脸,满脸憔悴,眼窝深陷。他看着镜头,嘴唇颤抖,声音沙哑:“如果我死了,杀我的人一定是赵泰。账本的事情是我发现的,他威胁我不要说出去,我没听,他就开始派人跟踪我。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,所以我录下这个视频,希望有一天能还我清白。”
视频里,王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纸张泛黄:“这是暗影科技的账本复印件,上面有赵泰的签名。我偷偷拍下来的。”
视频结束。
法庭里一片死寂。
赵泰脸色惨白,身子在发抖,像筛糠一样。
苏晚宁看向审判长:“审判长,这份视频证据——”
“驳回。”张明远突然说,声音嘶哑,“审判长,这份视频的来源同样存疑。而且,视频中的内容与本案无关,不能作为证据。”
“反对无效。”审判长看着张明远,目光如刀,“辩方律师,视频中的王建国明确指认赵泰是凶手,这怎么能说与本案无关?”
“因为视频是伪造的!”张明远吼道,青筋暴起,“王建国已经死了,谁能证明这个视频是真的?这不过是一个死人留下的话,没有任何法律效力!”
“那录音就有法律效力了?”苏晚宁反问,声音陡然拔高,“辩方律师,你刚才否认录音的效力,现在又否认视频的效力。你是不是把所有的证据都否定了?”
“我——”
“审判长,”苏晚宁转向审判席,“我方请求法庭对这份视频进行司法鉴定。如果鉴定结果证明视频真实,那么王建国的遗言具有法律效力,可以作为证据使用。”
审判长点点头:“同意。”
张明远脸色灰败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他知道,这场官司完了。
赵泰已经彻底暴露了。
旁听席上,记者们疯狂地记录着,笔尖几乎划破纸张。
突然,一个身影从旁听席起身,悄然向门口走去。
苏晚宁的目光追过去。
是一个中年男人,戴着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
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,脚步声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刺耳。
苏晚宁心里一紧。
那个人,她见过。
审判长敲响法槌:“庭审结束,择日宣判。原被告双方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苏晚宁开口,声音在法庭里回荡,“审判长,我还有一个证据要出示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举过头顶:“这是暗影科技真正的账本。里面记录了赵泰与某位高层人物的资金往来。这个高层人物——”
“够了!”
赵泰猛地站起,脸色狰狞,青筋暴起:“苏晚宁,你非要赶尽杀绝吗?”
“我只是在还原真相。”苏晚宁平静地说,目光如炬,“审判长,这个账本——”
“不准!”审判长厉声道,法槌重重敲下,“庭审已经结束,所有证据都要在法庭上提交。你现在拿出的证据,无效。”
苏晚宁咬住嘴唇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。
她知道审判长是对的。
但这个账本,是她唯一的底牌了。
“苏律师,”审判长看着她,目光复杂,“如果你坚持要提交这份证据,我只能以藐视法庭的罪名处罚你。”
苏晚宁闭上眼睛。
她没有选择。
“审判长,我愿意接受处罚。”
她打开U盘,点击播放。
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,在白色背景上跳动。
赵泰的脸色彻底变了,像见了鬼一样。
他看向旁听席,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已经走到门口。
“拦住他!”赵泰吼道,声音嘶哑,“别让他走!”
法警冲向门口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但那个男人已经推开门,消失在走廊里,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背影。
苏晚宁看着门口,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那个男人,到底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