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被踹开的那一刻,热浪扑面而来。
赵泰站在地下室的碎纸机前,将最后一摞泛黄的账册投入铁桶。纸张卷曲、焦黑,灰烬在热浪中翻飞,像一群濒死的蝴蝶。
“赵总,全部处理完毕。”西装男递上空文件夹。
赵泰没回头,盯着火焰:“监控切了吗?”
“切了。苏晚宁现在应该还在城东的废弃工厂。”
“应该?”赵泰猛地转身,手指戳向对方胸口,“我要的是肯定。”
西装男后退一步,额头冒汗:“技术人员入侵了她的手机信号,定位显示——”
砰!
地下室铁门被踹开,门锁崩飞,砸在墙上弹了两下。
苏晚宁站在门口,身后是林峰的相机闪光灯,白光把整个地下室照得像犯罪现场。
“赵律师,深夜焚毁证据,不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吗?”
赵泰瞳孔骤缩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怎么在这里?”苏晚宁走进来,皮鞋踩过满地灰烬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,“你派去的绑匪演技太差,我妈被救后第一句话就是‘那帮人连台词都背不熟’。”
赵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:“就凭这个推测我在这里?”
“不。”苏晚宁从口袋掏出一张便签纸,展开,“你女儿书包里掉出来的。上面写着‘地下室,12点,火’。”
赵泰脸色铁青,额头青筋暴起。
六岁的女儿,他让她画的涂鸦,竟然成了致命漏洞。
“林峰,拍清楚。”苏晚宁指向铁桶,“故意销毁证据,涉嫌妨害司法罪。”
赵泰突然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。
“苏晚宁,你以为我会乖乖让你拍?”
他伸手按向墙壁的按钮。
轰——
地下室的灯全灭,黑暗像潮水般涌来。
脚步声杂乱,金属碰撞声。林峰低吼:“他跑了!”
苏晚宁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束扫过房间。
铁桶里的火已熄灭,灰烬满地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。
但她注意到墙角的地砖——半圈磨损痕迹,像被反复推开过。
“这里。”
苏晚宁蹲下,敲击地砖。声音空洞,像敲在棺材盖上。
林峰凑近,压低声音:“暗格?”
苏晚宁抽出钥匙串上的小刀,撬开地砖。
里面躺着一个铁盒,表面布满灰尘。
打开,黑色账册静静躺着,封面烫金字体:“暗影科技·股东分红记录”。
“这才是真的。”苏晚宁翻开第一页,纸张泛黄,字迹清晰,“赵泰故意烧那些假账,想让我们相信证据已毁。”
林峰皱眉:“那刚才烧的是什么?”
“替罪羊。”苏晚宁快速翻页,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,“真正的账本,他舍不得烧。”
她突然停住。
最后一页,红色印章刺眼。
张明远。
林峰凑过来,呼吸喷在她耳边:“前检察院公诉处长?你老师的名字怎么在上面?”
轰——
楼上传来警笛声,由远及近。
苏晚宁抬头:“有人报警了。”
“我们被设计了。”林峰收起相机,拉上拉链,“赵泰故意引我们来,然后报警,让我们变成非法入侵。”
苏晚宁把账本塞进包里,拉链拉到一半:“走。”
两人冲上楼梯,刚推开门,手电筒的光束直射过来,刺得她眯起眼。
“不许动!警察!”
领队的警察她认识——刑侦队老陈,四十多岁,脸上永远挂着疲惫。
“陈队,我们在调查赵泰销毁证据——”
“苏律师,”陈队打断她,声音不带感情,“有人报警说你们非法入侵私人住宅。请配合调查。”
林峰举起相机:“我们有证据——”
“相机先交出来。”
苏晚宁按住林峰的手,指甲掐进他手腕:“陈队,我们配合。但我要打个电话。”
陈队点头,示意手下让开一条路。
苏晚宁拨通张叔叔的电话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张叔,我被困在赵泰家的地下室,警方以非法入侵为由扣留。我需要你帮忙——”
电话那头沉默三秒,像在权衡什么。
“我马上来。”张叔叔声音沉稳,但尾音微微上扬,“但你需要告诉我,你找到什么了?”
苏晚宁压低声音,几乎贴着话筒:“一本账册,上面有张明远的名字。”
电话那头,呼吸声骤然加重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百分之百。”
“苏晚宁,”张叔叔声音突然变得严肃,像换了个人,“你听好。张明远不仅是赵泰的老师,还是市政法委副书记的智囊团成员。这本账册,不只是赵泰的命门,还是——”
电话断线。
苏晚宁看向手机,信号标识消失了。
陈队走过来,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苏律师,请配合搜查。”
林峰低声道:“手机被屏蔽了。”
苏晚宁握紧账本,指节发白:“陈队,我有律师执业证,我有权——”
“你有权沉默,”陈队打断她,伸手,“但请先交出你手里的物品。”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把账本递给林峰:“你拿着。”
她转向陈队:“我可以接受搜查,但我的助手需要去车上拿证件。”
陈队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
林峰会意,转身快步离开,脚步声渐远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队开始搜查苏晚宁的包。
手机、钥匙、口红、便签纸——
“这是什么?”陈队捏起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苏晚宁心中一惊。
那不是她写的。
她打开纸条,上面一行字,笔迹锋利:“你以为赢了吗?”
笔迹,是赵泰的。
“看来赵律师很自信。”苏晚宁把纸条递给陈队,手指微微颤抖,“这可以作为他威胁我的证据。”
陈队皱眉:“这不能说明什么。”
“那就带回去鉴定。”苏晚宁看向手表,指针指向凌晨一点,“陈队,搜查完了吗?我没带违禁品。”
陈队点头,收起手电:“可以了。但你需要跟我回队里做笔录。”
“可以。”
警车上,苏晚宁靠在后座,闭眼回忆账本的内容。
红色印章在脑海中反复浮现,像烙铁烫在视网膜上。
张明远,前检察院公诉处长,她的老师,赵泰的老师。
他为什么要参与暗影科技的分红?
更奇怪的是,印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特优级分红·终身制”。
什么企业会给前官员终身制分红?
除非——
这个企业本身就是他的。
苏晚宁猛地睁眼,瞳孔聚焦。
“陈队,能借个电话吗?我想打给我助理。”
陈队递过手机,眼神警告:“别耍花样。”
苏晚宁拨通小陈的电话,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。
“小陈,你帮我查一下,暗影科技的原始股东名单。”
“苏姐,现在是凌晨——”小陈声音含糊,带着睡意。
“查!”苏晚宁声音急促,像鞭子抽在空气里,“特别是,有没有一个叫张明远的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,键盘敲击声传来。
“苏姐,我查过公开信息,暗影科技的股东名单里,没有张明远。”
苏晚宁皱眉:“那其他关联公司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有没有‘张’字开头的人名?”
翻查声,纸张摩擦声:“有。一个叫张建国,持股5%。还有一个叫张卫东,持股3%。还有一个——”
“等一下,”苏晚宁打断,“张建国?他持股多少?”
“5%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股东信息显示是自然人,没有职务。”
苏晚宁心中警铃大作,手指攥紧手机。
张建国,张明远的父亲。
一个退休的老教师,哪来的钱投资高科技公司?
除非——
股份是代持。
“小陈,你再查一下,张建国的身份证号。”
“好……苏姐,查到了。身份证号是110……”
苏晚宁闭上眼睛。
110开头,北京。
张明远的老家是北京,他父亲也是北京户口。
但张明远本人,一直在本市工作。
“苏姐,有问题吗?”
“有问题。”苏晚宁压低声音,像怕被人听见,“张建国的身份证号,和张明远的出生地吻合。”
“你是说,张明远让他父亲代持股份?”
“可能不止。”苏晚宁睁开眼睛,盯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,“可能整个暗影科技的股权结构,都是为了掩盖某个高层的真实持股。”
电话那头,小陈倒吸一口凉气,像被冷水泼醒。
“苏姐,这个案子,你要不要考虑——”
“考虑什么?”
“考虑退出。”
苏晚宁沉默。
小陈的声音颤抖,带着哭腔:“上次你差点丢掉工作,这次差点丢掉母亲。我怕下次——”
“没有下次。”苏晚宁打断她,声音冷得像刀,“因为这次,我会彻底解决。”
她挂断电话,把手机还给陈队。
“陈队,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
警车停在刑侦队门口,路灯昏黄。
苏晚宁下车,走进讯问室,铁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陈队让她坐下,开始做笔录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“苏律师,请详细描述今晚的行动。”
“好。”苏晚宁点头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“我接到线报,说赵泰在城东废弃工厂有活动。我赶到时,发现那里空无一人。然后我收到匿名短信,说赵泰在他别墅的地下室。我带助手林峰赶到,在地下室发现他在焚烧文件。我们试图阻止,他逃跑,然后你们就到了。”
陈队记录完,抬头:“你有证据证明他在焚烧文件吗?”
“有。我拍下了照片。”
“照片呢?”
“在助手相机里。”
陈队让同事去调取,脚步声远去。
苏晚宁靠在椅背上,脑中快速运转。
账本在林峰手里,他会带去安全的地方。
但张明远的名字,已经成了定时炸弹。
如果张明远真是暗影科技的实际控制人,那这个案子就不只是商业诈骗。
是贪污腐败,是利益输送,是——
电话响了。
陈队接起来,脸色微变,眉头皱成川字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电话那头声音急促,像有人在跑。
陈队挂断,看向苏晚宁,眼神复杂:“你助手林峰,出车祸了。”
苏晚宁猛地站起,椅子向后翻倒:“什么?!”
“他在去拿证件的路上,被一辆货车撞了。现在在医院抢救。”
苏晚宁心跳骤停,血液倒流。
账本——
账本还在林峰手里。
“我要求去医院。”
陈队犹豫了一下:“可以。我陪你去。”
警车疾驶向医院,轮胎在路面上尖叫。
苏晚宁手指死死攥着手机,指甲扎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林峰,你不能有事。
账本可以丢,但你不能丢。
医院急救室外,医生正推着担架出来,轮子在地板上滚动。
“林峰家属?”
“我是他朋友。”苏晚宁冲上去,抓住医生的手臂,“他怎么样?”
医生摘下口罩,露出疲惫的脸:“很幸运,只是轻微脑震荡和擦伤。货车司机刹车及时,没有造成严重伤害。”
苏晚宁长舒一口气,胸口起伏。
“他的相机呢?”
“相机?”医生皱眉,“送到时他手里什么也没有。”
苏晚宁感觉血液凝固,手脚冰凉。
“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急救人员说他送来时,手里是空的。”
陈队走过来,递过一张纸:“苏律师,这是林峰的物品清单。你可以看看。”
清单上写着:手机、钱包、钥匙。
没有相机,没有账本。
苏晚宁闭上眼睛,世界一片漆黑。
赵泰。
他派人撞了林峰,拿走了账本。
“陈队,我要报案。”
“报案?”
“有人蓄意伤人,盗窃重要证据。”
陈队正要说话,手机响了。
他接起来,表情变得复杂,眉头紧锁。
“苏律师,有人匿名送来一个包裹,点名给你。”
“什么包裹?”
“你办公室的人转交的。说是一个纸箱。”
苏晚宁心中警铃大作,心脏狂跳。
她接过电话:“小陈?”
“苏姐!”小陈声音带着哭腔,像被吓坏了,“我收到一个箱子,里面都是灰烬。”
“灰烬?”
“碎的纸片,烧黑的边角。还有一张纸条,写着——”小陈停顿了一下,呼吸急促。
“写着什么?”
“写着:‘证据已毁,你输了。’”
苏晚宁挂断电话,手指发抖。
她看向陈队:“我需要去医院看林峰。”
“你先做笔录——”
“做完笔录,什么都晚了。”苏晚宁转身走向病房,脚步急促,“赵泰销毁了账本,但我还有别的证据。”
陈队跟上,皮鞋敲击地板:“什么证据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张明远。”
苏晚宁推开病房门,林峰躺在床上,头上缠着绷带,脸色苍白。看到她,他虚弱地笑了一下,嘴唇干裂。
“苏姐……对不起……账本被抢走了……”
“你没事就好。”苏晚宁走到床边,握住他的手,“你还记得,是谁抢走的?”
“没看清……我下车去后备箱拿相机,突然被人从背后打晕。醒来就在这里了。”
苏晚宁握紧拳头,指甲扎进掌心。
赵泰的动作太快了。
但——
她突然想到什么,眼睛一亮。
“林峰,你拿相机的时候,账本在你身上吗?”
“在。我把账本放进相机包里,一起放在后备箱。”
苏晚宁眼睛一亮,像抓到救命稻草。
“那相机呢?”
“相机也被抢走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苏晚宁摇头,手指敲着床沿,“如果对方的目标是账本,为什么连相机也抢走?”
林峰皱眉,伤口扯动让他龇牙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他们不只是要账本,还要你拍的照片。”苏晚宁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照片里,有赵泰焚烧文件的画面。”
陈队插话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苏晚宁看向窗外。
天快亮了,晨光从云层中透出。
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赵泰以为自己赢了,自投罗网。”
苏晚宁掏出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
“张叔,我需要你帮忙。”
张叔叔的声音平静,像一潭死水:“你说。”
“帮我盯住张明远,别让他跑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,呼吸声沉重。
“苏晚宁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张明远不是一般人。他背后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宁打断他,声音坚定,“但他犯法了,就要接受惩罚。不管他是谁。”
张叔叔叹了口气,像在叹气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“好。我帮你看住他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输了,立刻收手。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苏晚宁沉默。
她看向林峰,看向窗外的晨光,看向墙上滴答作响的时钟。
“张叔,我输不起。”
挂断电话,她转向陈队:“陈队,我需要调取暗影科技近三年的财务流水。”
陈队摇头:“没有搜查令,不行。”
“那就申请搜查令。”
“现在凌晨四点,法院没开门。”
苏晚宁咬牙,牙龈渗出血腥味:“那我自己去查。”
“你不能——”
“陈队,”苏晚宁直视他,目光如刀,“赵泰销毁证据,派人伤人,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。这是刑事案件。你不帮我,我就自己去。”
陈队犹豫了一下,手指在警帽边缘摩挲。
“我帮你申请搜查令。但你要答应我,别轻举妄动。”
“成交。”
苏晚宁走出病房,手机震动。
一条匿名短信,号码未知。
“账本复印件已寄到你办公室。查收。”
她愣住,手机差点滑落。
复印件?
谁寄的?
苏晚宁快步走出医院,拦了辆出租车,车门砰地关上。
“去律所。”
十五分钟后,她冲进办公室,气喘吁吁。
前台指着桌上的快递箱:“苏律师,今天凌晨送来的。寄件人没有署名。”
苏晚宁剪开胶带,手指发抖。
里面是一沓A4纸的复印件,纸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。
翻开第一页。
是账本的内页。
每一笔记录,都清清楚楚。
金额、日期、签名——
最后,红色印章。
张明远。
苏晚宁手指颤抖,纸张沙沙作响。
是谁?
是谁暗中帮她?
她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暗影科技·实际控制人——张明远持股80%的股份,通过7家壳公司代持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阅后即焚。你身边有内鬼。”
苏晚宁抬头。
办公室的灯,突然熄灭了。
黑暗中,她听到脚步声。
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