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庭大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,金属撞击声像一记闷雷。
苏晚宁的指尖还残留着门把手的冰凉触感。手机在掌心震动,屏幕刺目地亮起——一条匿名短信,只有六个字:“选女儿,还是真相?”
她盯着那行字,呼吸凝住半秒。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还没来得及回复,办公室里的座机已经炸响。
急促、刺耳,像催命符。
她转身,快步走向休息室。走廊两侧的法警目光追随着她,没人出声。爆炸后的法院行政区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,连空气都像被抽薄了。
办公室门推开。
座机话筒歪在一边,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苏律师,还有五分钟开庭。”是书记员的声音,压得很低,像在躲着谁。
苏晚宁抓起话筒:“我知道。”
“周法官让我转告您——”书记员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如果您现在申请延期,他可以批准。但条件是,您必须交出完整证据链,包括录音的原始文件。”
苏晚宁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。
交出录音文件。那就意味着季诚那边的技术团队能在三十分钟内完成音频分析,找出剪辑痕迹,证明她自曝的“交易录音”是拼接的。她之前当庭承认的一切,会瞬间变成伪证。她会被吊销律师执照。而小念……那张照片上的倒计时归零时,法院外面的爆炸声还在耳膜里震荡。如果那是警告,下一次可能就是真的。
“不延期。”
苏晚宁挂断电话。
她转身时,小陈从门外冲进来,脸色发白:“苏姐,监控查过了。爆炸点在法院西侧停车场,一辆报废面包车,没人员伤亡。但是——”他递过手机。
屏幕上是一段视频。小念被灰色夹克拽着,从法院侧门走向一辆黑色SUV。她挣扎了两步,然后像被什么吓到,突然安静下来,乖乖上了车。
“警方已经立案了,但……”小陈咬着嘴唇,“对方用了假牌照,监控拍到的路线上换了三次车。”
苏晚宁盯着视频里女儿最后的身影。小念上车前,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的方向。
那是求救。
“开庭。”
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,走向法庭。
审判席上,周明远正在翻阅卷宗,眼皮抬都没抬。
旁听席空了大半。爆炸案的消息已经传开,记者们全涌去停车场了。只剩下三排零星坐着几个人——季诚的助理、孙涛的家人,还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,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,手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苏晚宁的目光扫过他。
那人抬起手指,推了推镜框。一个很普通的动作。但苏晚宁注意到,他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指环——和灰色夹克留给她的纸条上印着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她移开视线,走到原告席。
孙涛已经坐在被告席上了。他穿着深蓝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看不出任何慌张。他的辩护律师站在旁边,正在低声说着什么。看到苏晚宁,孙涛嘴角微微上扬——一个礼貌的微笑。
苏晚宁没有回应。
“全体起立。”
法槌落下,周明远宣布继续开庭。
“在休庭前,原告方当庭自曝与证人季诚存在交易录音,并据此申请延期调查。本庭已对录音文件进行初步鉴定。”周明远翻开面前的文件,语气平淡,“鉴定结果显示,录音存在多处剪辑痕迹。原告方,对此你有何解释?”
苏晚宁站在原告席上,手指按着桌面。
剪辑痕迹是肯定的。那段录音是她让技术团队连夜剪出来的,把季诚和她半年前的一段对话重新拼接,造成她与季诚合谋做假证的假象。目的只有一个——逼迫季诚自保,公开他手里的暗箱操作数据。但现在,她不能解释。因为解释就需要交出完整录音源文件,而那些文件里,有她与季诚关于小念安全的对话——一份更致命的证据。
“我不认可鉴定结论。”苏晚宁开口,声音平稳,“录音是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录制的,原始文件在季诚手中,我无法提供完整的对比样本。但我在庭上播放的内容,是真实发生的对话。”
“反对。”孙涛的辩护律师站起来,声音尖锐,“原告方无法提供原始文件,却以一份剪辑过的录音作为证据,这是对法庭的公然欺骗。我方申请,当庭驳回原告的全部指控。”
“反对有效。”周明远合上卷宗,“原告方,如果你无法在三日内提交录音源文件,本庭将认定你当庭自曝的内容无效,并且你本人将被追究伪证责任。”
旁听席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苏晚宁的指尖在桌面上一寸寸收紧。
她可以选择放弃。放弃这起案子,放弃揭露孙涛和暗影科技的真相。只要她交出录音源文件,证明自己只是在法庭上撒谎,季诚不会被拖下水,小念的安全也能保证。代价是她的职业生涯。
但如果不放弃——
“原告方?”周明远抬起眼皮,目光冷峻,“请回答本庭。”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接受。”她抬起下巴,“三日内,我会提交录音源文件。”
孙涛的律师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原告方这是在拖延时间。三日内,她完全可能重新制作一份‘原始文件’来糊弄法庭。我方要求立即——”
“反对驳回。”周明远打断了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本庭已做出裁决,三日内提交源文件。继续开庭。”
孙涛的辩护律师咬着嘴唇坐下了。
苏晚宁没有看孙涛。她翻开面前的案卷,开始陈述下一轮证据。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三日内,她必须找到小念,让灰色夹克闭嘴,然后重新制作一份不会被识破的“原始录音”。否则她就会身败名裂。
而这一切的前提是,她必须赢下这场官司。
“下面,我方将提交暗影科技内部邮件记录,证明孙涛在任职期间,指使技术团队非法获取用户数据——”
“反对。”孙涛的律师再次站起来,“原告方提交的邮件记录,来源不明。我方怀疑这些证据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。”
“邮件记录由暗影科技前安全总监赵刚提供,他有完整的权限调取这些文件。”苏晚宁翻开文件夹,抽出打印好的邮件截图,“赵刚已在庭前作证,证实这些邮件的真实性。”
“赵刚?”孙涛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嘲讽,“那个因为泄露公司机密被开除的员工?”
“他被开除是因为拒绝参与你的非法活动。”苏晚宁把邮件截图推到投影仪下,“请看这份邮件——2019年3月15日,你以技术总监身份,给数据组发邮件,要求他们绕过用户同意,采集面部识别数据。邮件抄送的范围里,有暗影科技的合规部负责人。”
投影仪上,邮件的正文清晰可见。
孙涛的辩护律师看了一眼,皱眉:“这份邮件不能证明是我当事人本人发送的。公司邮箱系统存在漏洞,任何人都可以伪造邮件。”
“那这份呢?”苏晚宁又推出一张图片,“2020年8月,你以个人邮箱发送给海外买家的报价单,内容涉及暗影科技用户数据的三次转卖价格。收款账户不是你本人,而是你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。”
图片上,收款账户的开户信息清晰显示着——SUNTAO OFFSHORE LTD。
孙涛的脸色变了一瞬。
但他的辩护律师反应很快:“这份报价单的来源是什么?原告方能否提供原始文件?否则我方仍然认为这是伪造的。”
“原始文件在我手上。”一个声音从旁听席传来。
所有人转头。
最后一排,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。他手里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加密文件的图标。“我是暗影科技前技术员,张伟。孙涛在职期间,我负责维护服务器。他所有发往海外的邮件,我都留了一份备份。”
孙涛盯着张伟,脸色终于变了。“你——”
“我辞职了,孙总。”张伟笑了笑,“因为你没发我遣散费。”
旁听席上一阵骚动。
周明远敲了敲法槌:“肃静。证人,请到证人席。”
张伟抱着笔记本走下来。
苏晚宁的眉头微微皱起。她不认识这个人。赵刚是她的证人,但这个张伟从未出现在她的证人名单上。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法庭上?
“请陈述你的证词。”
张伟打开电脑,调出一份文件:“孙涛在2021年4月到2022年12月期间,通过加密邮箱向海外买家发送了17批用户数据,总交易金额超过800万美元。我这里保存了所有邮件的原始记录和交易流水。”
“反对。”孙涛的律师声音拔高,“证人来历不明,证据真实性存疑。我方要求休庭,核实证人身份。”
“反对无效。”周明远看向张伟,“证人,你是否有证据证明这些文件的原始性?”
“当然。”张伟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,“我有孙涛的个人邮箱登录记录,还有服务器日志,可以证明这些邮件确实是从他的电脑发出的。日志的时间戳与邮件发送时间完全吻合。”
投影仪上,日志文件一行行滚动。
苏晚宁看着那些数据,指尖微微颤抖。这是她需要的证据——铁证。孙涛完了。
但她手机里,短信还在。“选女儿,还是真相?”她选了真相。代价是什么?
“原告方,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苏晚宁回过神来:“没有。我方证据充分,请法庭依法判决。”
孙涛的辩护律师站起来,进行最后的辩护。但已经没什么用了。张伟提供的证据链太完整,任何反对意见都显得苍白。
周明远翻看完所有文件,目光在孙涛和苏晚宁之间扫了一遍。“鉴于原告方新证据的提交,本庭宣布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孙涛突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要作证。”孙涛站起身,手铐在日光灯下闪烁,“关于暗影科技的数据泄露事件,我有话说。”
苏晚宁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我承认,数据是我泄露的。”孙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我不是主谋。主谋是我的合作伙伴——季诚。季诚给了我钱,让我把数据卖到海外。我拿到的钱,大部分都转给了他。”
旁听席上炸开了锅。
苏晚宁的手指死死掐住桌面。季诚。孙涛在拖季诚下水。
“孙涛,你有什么证据?”苏晚宁的声音发紧。
“证据?”孙涛笑了,“我手机里有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。季诚亲口告诉我,让我把数据卖给海外买家,他负责在国内扫尾。包括你苏律师的录音,也是他让我准备的。”
“他让你准备录音?”
“对。他要的就是你自毁前程的那一天。”孙涛看着苏晚宁,眼神里带着怜悯,“你被利用了,苏律师。从一开始,你就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”
苏晚宁站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。
季诚。她的导师,她的合作人。那个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给了她机会的人。那个在她离婚后帮她拿到抚养权的人。也是那个,在她面前微笑着告诉她“放心吧,小念的事我来处理”的人。
“我要提交证据。”苏晚宁开口,声音干涩,“我有季诚与孙涛的通话录音。”
孙涛的辩护律师猛地站起来:“你什么时候有的?”
“从季诚的私人服务器里。”苏晚宁看向审判席,“我申请,传唤季诚到庭作证。”
周明远皱了皱眉。“传唤季诚需要时间。本庭——”
“不用传唤了。”一个声音从法庭门口传来。
所有人转头。
季诚站在门口,西装笔挺,面带微笑。“我来了。”
他走进法庭,步伐从容,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。
苏晚宁盯着他,喉咙发紧。“季诚,你——”
“我是来自首的。”季诚看着苏晚宁,笑容不变,“孙涛说得对,我是主谋。数据是我让他卖的,录音是我让他准备的。所有的一切,都是我策划的。”
苏晚宁的指尖在发抖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暗影科技的黑料,本来就是我准备的。”季诚走到被告席旁,看着孙涛,“他只是一个执行者。真正要搞垮暗影科技的人,是我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需要它破产。”季诚转过头,看着苏晚宁,“因为暗影科技手里,有我十年前一桩案子的底稿。那桩案子,我是输家。”
苏晚宁的瞳孔猛地收缩。季诚输过案子?那个从无败绩的季诚?
“十年前,我代理一起商业秘密侵权案,被告是暗影科技的前身。我输了,因为对方用非法手段拿到了我的底牌。那起案子之后,我失去了第一个合伙人,也失去了我的婚姻。”季诚声音很平静,“我花了十年,才查到是谁搞的鬼。”
他指向孙涛:“他的数据系统里,有当年那起案子的全部底稿。只要我把这些底稿公之于众,暗影科技就会身败名裂。而孙涛,只是我用来掩人耳目的替罪羊。”
旁听席上,记者们疯狂地按着相机快门。
苏晚宁站在原地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所以,你利用我?”
“不。”季诚看着她,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笑意,“我给了你机会。如果你当初放弃这起案子,小念不会有事。但你选择了追查真相,选择了跟我较真。”
“所以你就绑架了我女儿?”
“我没有绑她。”季诚摇头,“我让人把她带走,是为了保护她。因为孙涛的人也在找她。”
孙涛笑了:“季诚,你真会编。”
季诚没有理他,看着苏晚宁:“小念很安全。我把她放在一个你找不到,但孙涛也找不到的地方。只要你撤销这起案子,她会马上回到你身边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。“否则?”
“否则。”季诚看向她手机,“你收到的那张照片,是真的。”
苏晚宁的血液凝固了。
她掏出手机,翻开相册。最新一张照片——小念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,双手被绑在扶手上。胸前绑着一个黑色装置,屏幕上跳动着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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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:47: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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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季诚!!”
她猛地抬头。
但季诚已经转身,走向法庭出口。“我给你三小时。”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“别做傻事。”
门关上了。
法庭里一片寂静。
苏晚宁站在原地,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在跳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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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:46:56
她看着那串数字,手指在发抖。
旁听席上,戴黑框眼镜的张伟站起身,合上笔记本电脑。“苏律师。”他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,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苏晚宁转过头。
张伟推了推镜框,眼神锐利: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季诚不能输。”张伟看着她,“因为他手里,有我要的东西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。
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,还在跳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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