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声撕裂法庭的肃穆。
苏晚宁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,她已经冲出了侧门。走廊里的应急灯闪烁着惨白的光,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。法警的吼叫声在身后炸开:“所有人留在原地!不要走动!”
她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,急促而凌乱。
灰色夹克的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,拐进了消防通道。小念——她看见了,那件粉色外套被夹在那人臂弯里,女儿的小腿在挣扎中乱踢。
“站住!”苏晚宁的声音尖锐得连自己都陌生。
消防通道的铁门砰地撞上。
她追到门前,推开的瞬间,楼梯间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——向上。她冲上台阶,三年的高跟鞋训练在这一刻成了诅咒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三楼的平台。
四楼。
五楼。
她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得像风箱,心脏撞击胸腔的节奏已经乱了拍子。五楼半的转角处,一封信封静静地躺在地上,白色,没有任何标记。
苏晚宁弯腰捡起信封的瞬间,手机震动。
陌生号码。
她接起,呼吸还没平稳。
“苏律师,别追了。”
灰色夹克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,电子音在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你女儿很安全,至少现在是这样。”他说,“你追不上的,这栋楼有七个出口。我已经让人把她送上车了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苏晚宁的声音冷下来,“钱?条件?”
“条件很简单。”灰色夹克停顿了一下,“休庭期间,别做任何多余的事。别报警,别联系媒体,别试图追踪这个号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等通知。”
电话挂断。
苏晚宁盯着手机屏幕,通话记录上显示“未知号码”。她攥紧了手里的信封,指尖泛白。楼梯间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,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
她拆开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小念坐在一张椅子上,双手被绑在身后,嘴上贴着胶带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照片的背景是一面白墙,没有任何特征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打印的字:合作,她活着。报警,她死。
苏晚宁的手指颤抖着。
她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三秒,她只给自己三秒。三秒后,她必须做出选择。
追。
还是不追。
楼下的法庭里,爆炸声引发的混乱还在继续。法官已经宣布休庭,庭审暂停。她可以离开,可以去追女儿,可以动用一切资源去找人。
但这样一来,案子就输了。
孙涛会无罪释放。
暗影科技的真相会被彻底掩埋。
而季诚——那个她曾经最信任的导师,会全身而退。
她睁开眼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是小陈。
“苏律!你人呢?”小陈的声音焦急,“法院外面发生了爆炸,没有人员伤亡,但现场乱成一锅粥。法官说休庭一小时,一小时后继续开庭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去找法院安保部,调取监控录像。我要看带走小念的那个人从哪个出口出去的。”
“小念被带走了?!”小陈的声音拔高了,“什么时候?!”
“就在爆炸后。”苏晚宁说,“你快去。”
“可是苏律,一小时后就要开庭了,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时间。”她打断他,“快去。”
电话挂断。
苏晚宁站在楼梯间里,盯着手里的照片。她的理智告诉她,此刻最重要的事是打官司。只要赢下这场官司,孙涛的阴谋就会被揭露,季诚的背叛就会付出代价。
但她的脑海里全是小念被带走的画面。
那个粉色外套。
那双乱踢的小腿。
那双含泪的眼睛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。
“喂?”
对方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“季诚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需要你帮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苏晚宁,你现在应该忙着打官司吧?”季诚的声音里带着讽刺,“怎么,发现没有我你不行了?”
“小念被绑架了。”
沉默。
这一次的沉默更久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季诚的声音变了,不再有讽刺,只剩下严肃。
“刚才。法庭外爆炸,有人趁乱带走了她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灰色夹克。一米八左右,戴变声器,有组织,有预谋。”她说,“你认识的人多,应该有办法查到他的来历。”
季诚没有马上回答。
苏晚宁能听见电话那头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“我查一下。”季诚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报警。”季诚的声音压低了,“绑匪既然能在法院门口策划爆炸,说明他们有能力监控警方的行动。一旦报警,他们会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暂时不会报警。”
“好。”季诚说,“等我消息。”
电话挂断。
苏晚宁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她的脑海里同时在运转着三条线索:小念的下落、案子的策略、季诚的可信度。
她知道自己现在做的是在走钢丝。
季诚是她的导师,也是她最亲密的合伙人。但就是这个人,在暗影科技的案子里背叛了她。就在几天前,她还在法庭上公开了他们之间的交易录音。
现在她却打电话求助他。
信任。
不信任。
她没得选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是小陈发来的消息:“监控拍到了。他从东门出去,上了一辆黑色别克,车牌号被遮挡。我已经把录像发到你邮箱。”
苏晚宁点开邮箱,下载了监控录像。
画面里,灰色夹克抱着小念,脚步很快,但没有任何慌张。他经过监控探头时,甚至还抬头看了一眼,像是在说:我知道你在看我。
然后他出了东门,上了一辆黑色别克。
车牌号被一块布遮挡着。
车开走了。
苏晚宁盯着画面看了三遍,试图找到任何蛛丝马迹。但对方的反侦查能力很强,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都被遮蔽得干干净净。
她关了手机,走下楼梯。
走廊里的混乱已经平息了大半。法警们站在各个通道口,检查每个人的证件。记者们被拦在警戒线外,闪光灯此起彼伏。
苏晚宁走过时,有人喊她的名字。
“苏律师!爆炸案和您女儿被带走有关吗?”
“苏律师!您还会继续代理这个案子吗?”
她没理。
她走回法庭,推开门。
审判长周明远站在法官席前,正在和书记员说话。看见她进来,他皱了皱眉。
“苏律师,你刚才去哪了?”周明远的声音冷冷的,“法庭混乱期间,所有人员必须留在原地。”
“我去洗手间了。”苏晚宁面不改色地说。
周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,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
“一小时后开庭。”他说,“你应该清楚,你的当事人孙涛已经提出了新的辩护意见。如果你不能及时回应,本庭将考虑直接作出判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苏晚宁走到辩护席,打开公文包。她的笔记本还在,案卷材料还在,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
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。
她翻开案卷,重新梳理了一遍证据链。赵刚提供的备份数据,暗影科技的内部邮件,财务流水——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证明孙涛的犯罪事实。
但灰色夹克的那张照片,就像一把刀,悬在她的脖子上。
合作,她活着。报警,她死。
她可以选择继续打官司,赢了,揭露真相,正义得到伸张。但代价是小念的命。
她可以选择放弃,输掉官司,孙涛无罪释放,季诚全身而退。但小念会安全。
是正义。
还是女儿。
苏晚宁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了小念出生那天,她抱着那个粉嫩的小生命,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。
她想起了小念第一次叫妈妈,那个声音软软的,像棉花糖。
她想起了小念画的那幅画:两个大人,一个小孩,手牵着手。她说,这是妈妈,爸爸,和我。
她想起了离婚那天,小念抱着她的腿哭,说妈妈不要走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有哭。
她睁开眼,拿出手机,给灰色夹克发了条消息:“我答应你。合作。别动我女儿。”
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,她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。
她背叛了自己的原则。
她背叛了那些信任她的人。
她背叛了正义。
但她保护了小念。
手机震动。
灰色夹克回了一条消息:“聪明。一小时后开庭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苏晚宁放下手机,盯着案卷。
她知道该怎么做。
她要输掉这场官司。
不,不是输掉。是让正义死在法庭上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有赵刚提供的备份数据。这份数据里,记录着暗影科技所有非法操作的证据,包括孙涛的签名、季诚的指示、灰色夹克的收款记录。
只要她把这份数据提交给法庭,孙涛的罪名就坐实了。
但她不能。
她合上案卷,深吸一口气。
一小时后,庭审继续。
周明远敲响法槌:“本庭恢复庭审。请控辩双方继续举证。”
检察官站起来:“我方申请提交新的证据——”
“反对。”苏晚宁站起来,“我方认为,控方提交的新证据来源不明,不应被采纳。”
整个法庭安静了一秒。
检察官愣住了。
旁听席上传来窃窃私语。
周明远皱了皱眉:“苏律师,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控方提交的证据,系由不明身份人士提供,不能保证其真实性和合法性。我方反对将其作为证据使用。”
检察官冷笑一声:“苏律师,这些证据是你亲自提交给我方的。现在你反而质疑它的来源?”
“那是我方的失误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方在审查证据时忽略了其来源问题。现在我方正式撤回对该证据的认可。”
法庭里响起一阵骚动。
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开始疯狂记录。
周明远敲响法槌:“肃静!”
他看着苏晚宁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苏律师,你的意思是,你放弃了这份证据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苏晚宁说,“意味着我方将无法证明被告的犯罪事实。”
“那么你还有什么其他证据要提交吗?”
苏晚宁沉默了三秒。
“没有。”
这两个字,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检察官猛地站起来:“审判长,我方申请延期开庭!控方需要时间重新收集证据!”
“反对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方认为,控方已经放弃了举证权。审判长应直接判决。”
周明远盯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。
“苏律师,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本庭宣布——”
“等一下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听席上传来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,穿着黑色西装,表情冷硬。
苏晚宁认出了他。
是他。
那个在楼梯间里,递给她证据的神秘证人。
他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某种东西,像是期待,又像是警告。
“审判长。”他说,“我有证据要提交。”
周明远皱眉: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孙涛的律师。”他说,“我代表我的当事人,向法庭提交一份新的证据。”
苏晚宁的心脏猛地收紧。
孙涛的律师?
他不是已经当庭辞职了吗?
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递到书记员面前。
“这份证据显示,苏晚宁律师在代理本案期间,与绑匪有私下交易。”他说,“她放弃关键证据的行为,是因为受到了威胁。”
法庭里炸开了锅。
周明远敲响法槌:“安静!请把证据呈上来!”
书记员接过文件,递给周明远。
周明远打开,扫了几眼,脸色变了。
他抬头看向苏晚宁:“苏律师,这份证据里提到的绑架案,是真的吗?”
苏晚宁的手在发抖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“是。”她说,“我女儿被绑架了。”
法庭里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“绑匪威胁我,如果我不放弃证据,就杀了我女儿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所以我选择了放弃。”
“但你刚才说,你放弃证据是因为证据来源不明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那是我的托词。”苏晚宁说,“真正的原因,是我女儿被绑架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旁听席,看向那个中年男人。
他还在看她,眼神里带着笑意。
“你满意了吗?”她问。
中年男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笑了笑。
苏晚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灰色夹克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:
“你做得很好。但游戏还没结束。”
她盯着屏幕,手机屏幕上的字像是能灼伤眼睛。
游戏还没结束。
那接下来呢?
她的手指颤抖着,敲下一行字:“我女儿呢?”
消息发出去,灰色夹克的头像变成了正在输入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消息弹出来:
“你女儿不在我手里。”
苏晚宁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她在我老板手里。而我老板,正在看着你。”
她抬头。
旁听席上,那个中年男人正在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