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宁一脚踹开地下一层的防火门。
混凝土台阶在她脚下震颤,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劈开浓稠的黑暗。她冲下两层楼的消防通道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心跳一样急促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,每一下都在提醒她:女儿就在下面。
“小月!”她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,撞上墙壁又折返回来。
无人回应。
只有某种低沉的嗡嗡声从地下涌上来,像蛰伏的野兽在呼吸。
苏晚宁冲下最后一级台阶,拐过墙角,手电筒的光柱劈开黑暗——
小月被绑在排水管道上。
电线。密密麻麻的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,缠绕在小月身上,连接到她胸前那个巴掌大的铁盒子上。铁盒的红色数字在跳动:03:47。
三分钟四十七秒。
“妈妈——”小月的嘴被胶带封住,泪水模糊了脸,身体在发抖。
苏晚宁感觉血液在一瞬间凝固。她站在原地,手电筒的光在颤抖,大脑在飞速运转——拆弹?叫拆弹专家?来不及。法院的拆弹组赶到这里至少需要十分钟,但计时器只有三分钟。
“妈妈别过来!”小月撕心裂肺的声音从胶带缝隙挤出来,含糊不清,但苏晚宁听懂了。
她扔掉手电筒,跪在地上,手指触到电线的一刹那——
“别碰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,平静、从容,像在讨论天气。
苏晚宁猛地回头。陈景行站在楼梯口,西装笔挺,领带一丝不苟,手里捏着一个黑色遥控器。
“炸弹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准确地说,是孙涛的。但我拿到了控制权。”
苏晚宁站起来,拳头攥紧: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陈景行走近两步,停在距离她三米的位置,“这个炸弹里的炸药足够把整个地下一层炸飞,但它的核心是一块硬盘——孙涛这些年所有犯罪证据的备份。他以为自己删干净了,但技术总监的老毛病就是喜欢留后门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:“你早知道了。”
“从第一场庭审我就知道。”陈景行笑了笑,“你以为我为什么当庭翻供?因为孙涛手里有控制力,我只有掌握他的命门,才能让他闭嘴。现在,这个命门就在你女儿胸前。”
计时器:02:12。
苏晚宁看了一眼数字,声音发哑:“我要拆弹。”
“拆弹就会引爆硬盘。”陈景行举起遥控器,“我有两个按钮。红色是拆弹,蓝色是引爆。如果你按红色,炸弹拆了,硬盘报废,孙涛的犯罪证据全部消失。如果你按蓝色,炸弹炸了,但硬盘会被保护壳弹射出来,完好无损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你女儿。”
苏晚宁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。
“你别无选择。”陈景行说,“你必须在法庭上指认你父亲有罪,才能换取孙涛的沉默。但孙涛的沉默只是暂时的,他手里还有更多案子,更多证人。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到他的犯罪证据,一次性把他送进监狱。”
“所以我必须选择——女儿的命,还是证据?”
“对。”
苏晚宁看着小月。小月拼命摇头,胶带下的嘴唇在动,发出含糊的声音。苏晚宁读懂了口型:妈妈,别管我。
计时器:01:28。
“你以为我会信你?”苏晚宁转向陈景行,“你手里那个遥控器,真的是拆弹按钮?”
陈景行举起遥控器,屏幕亮起,两个按钮清清楚楚。红色按钮下方有文字:拆弹模式。蓝色按钮下方:引爆模式。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他说,“但时间不多了。”
苏晚宁的手在发抖。她这辈子打了三百多场官司,每一场都有明确的选择——左还是右,有罪还是无罪,胜诉还是败诉。但从来没有一次,选择的天平两端都放着人命。
“证据在哪里?”她问。
“就在你女儿胸前的铁盒子里面。”陈景行说,“硬盘内置了感应装置,一旦炸弹被拆卸,硬盘的电路会自动熔断。所以,拆弹等于销毁证据。”
苏晚宁盯着那根电线。它是红色的,连接在铁盒子的接口上。只要拔掉它,炸弹就失效了?还是引爆了?
“我要检查。”她说。
“你没有时间。”
“我要检查!”苏晚宁吼出来,蹲下身,手指触到电线。
“妈妈别碰!”小月的身体在剧烈挣扎,“他骗你的!他刚才在外面打电话,说‘只要她按了红色按钮’——”
小月的话被胶带堵住了。
苏晚宁猛地抬头。陈景行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。他握紧遥控器,声音压低:“她说谎。”
“她看清了你的脸。”苏晚宁站起来,“她三岁就开始认人脸,从不认错。你打电话的时候,她看到了。”
陈景行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“聪明。”他说,“不愧是苏晚宁的女儿。红色按钮确实是引爆——但炸弹会在按下后三秒内爆炸,硬盘也会被炸毁。蓝色按钮才是拆弹,但硬盘会被引爆——两种选择,你都得放弃一样。”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输掉这场官司。”陈景行一字一顿,“你父亲必须被定罪。孙涛必须被放逐。而我,必须拿到暗影科技的控制权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陈景行走近一步,“我用了十年时间布局,从孙涛手里一点点夺回暗影科技的控制权。你父亲是最后一块绊脚石。只要他被定罪,孙涛就会失去所有筹码,我就会成为暗影科技的唯一控制人。”
“代价是三条人命?”
“是很多条。”陈景行平静地说,“你父亲,你女儿,你——还有孙涛。但这是必要的牺牲。”
计时器:00:47。
苏晚宁的目光扫过房间——天花板、墙壁、地面——她看到了。墙角的水泥地面有一条裂缝,裂缝里塞着一根细线,线的另一端连在小月胸前的铁盒子上。是备用电线。炸药的备用电线。
“你炸弹里装了两种引爆方式。”苏晚宁说,“一种是计时,一种是备用电线。只要我按了遥控器上的任何一个按钮,备用电线就会引爆,你女儿会被炸死,硬盘也会被毁。”
陈景行的脸僵住了。
“但你忽略了一点。”苏晚宁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片碎裂的瓷砖,握在手心,“你女儿的位置,我可以改变。”
她猛地朝小月扑过去。
“不要!”陈景行按下遥控器。
苏晚宁在最后一秒听到了那个声音——“叮。”遥控器发出蜂鸣。但不是引爆。是拆弹。铁盒子上的红色数字突然停止跳动,所有电线在一瞬间脱落,小月胸前的铁盒子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陈景行愣住了。
苏晚宁跪在地上,把女儿抱在怀里,撕开她嘴上的胶带。
“妈妈——”小月放声大哭。
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没有回头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陈景行的声音变了,不再平静,不再从容,而是带着一丝慌乱。
苏晚宁站起来,转过身,手里握着那片瓷砖。“因为我赌了一把。”她说,“赌你舍不得炸死我。赌你想要我亲眼看着你赢。”
陈景行后退一步。
“你输了。”苏晚宁说,“遥控器是假的。你根本没有能力控制炸弹。你只是想让在我和女儿面前,让我崩溃,让我认输。”
“你错了。”陈景行举起遥控器,“它确实能引爆——”
“那就按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,眼睛没有眨。陈景行的手指停在按钮上。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他没有按。
“因为你知道,一旦炸弹爆炸,警察就会找到你。”苏晚宁说,“你没有退路了,陈景行。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放我走,让我回法庭,赢下这场官司。”
陈景行放下遥控器,笑了。是苦笑。“苏晚宁,你永远都是对的。”他转身,快步走向楼梯口。
苏晚宁没有追。她抱起小月,冲上楼梯。
回到法庭的时候,法官周明远正在宣布休庭。
“等等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,“我要求继续开庭。”
所有人都回头看她。她抱着女儿,身上的西装凌乱,头发散落,但眼神像刀一样锋利。
“我手里有新的证据。”她说,“证明我父亲无罪。”
公诉人站起来:“什么证据?”
苏晚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硬盘——那是她从铁盒子里拆下来的,在抱住小月的一瞬间,她拔掉了连接线。“暗影科技前技术总监孙涛的犯罪证据。”她说,“包括他收买赵志刚、伪造证词的录音,以及他利用暗影科技进行洗钱和非法数据交易的流水。”
周明远皱眉:“这些证据的合法性——”
“合法。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因为这是孙涛本人给我的。”
法庭里一片哗然。
“孙涛在法庭地下一层安装了炸弹,试图炸死我和我女儿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已经报警,刑警正在赶来的路上。我要求法官允许我当庭展示这些证据,并为我父亲申请无罪释放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三秒。“允许。”
苏晚宁把硬盘交给助手小陈,小陈颤抖着手插入电脑。就在屏幕亮起的一瞬间——法庭的门被推开。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,手里举着一个手机。
“苏律师。”他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,“你女儿身上还有一颗炸弹。”
法庭里所有人瞬间僵住了。苏晚宁抱紧小月,小月的身体在发抖。
“假的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已经把炸弹拆了。”
“拆掉的是主弹。”灰色夹克说,“还有一颗微型炸弹,埋在你女儿的后脑勺皮下。只要我按下手机上的按键,她的头就会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苏晚宁感觉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下来。她低头看着小月。小月抬起头,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:“妈妈,对不起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小月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们给我打了一针,说不会疼。”
苏晚宁抱紧女儿,抬起头,看向灰色夹克。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灰色夹克说,“你当庭承认你父亲有罪,并且撤回所有证据。然后,我把手机交给你,你按一下红色按钮,炸弹就会解除。”
“如果不呢?”
“你女儿就会死。”
苏晚宁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按钮——红色的,写着“解除”。她看了看硬盘里的证据,那些足以洗脱父亲清白的证据。她看了看小月,女儿的眼睛里全是恐惧。她看了看法官,周明远面无表情。她看了看公诉人,公诉人握紧拳头。她看了看旁听席——陈景行站在最后排,嘴角带着微笑。是他。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。
“好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承认。”
她走向法官,拿起笔,在判决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“我父亲苏国栋,有罪。”
灰色夹克满意地点点头,把手机递过来。苏晚宁接过手机,看着上面红色的按钮。她按了下去。
“滴滴滴——”手机发出蜂鸣。屏幕闪烁,然后——“对不起,这是个玩笑。”手机上弹出一行字,“炸弹是假的。但你父亲的有罪判决,是真的。”
苏晚宁猛地抬头。灰色夹克已经消失了。旁听席上,陈景行站起身,对着她微微鞠躬,然后转身离开。
法庭里响起法官的声音:“根据被告人苏国栋的有罪供述,本庭宣判——苏国栋犯受贿罪、滥用职权罪,判处有期徒刑八年。”
苏晚宁站在原地,怀里的女儿在哭。她输了。
但——她低头看着女儿的后脑勺,手指轻轻拨开头发。皮肤上有一个红点。不是炸弹。是针孔。是她刚才按“解除”按钮时,手机里射出的针孔。
针里有什么?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陈景行不会让她活着走出这个法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