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审判长,我方申请补充证人出庭。”
苏晚宁话音未落,法庭侧门推开。
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五十岁左右,戴金丝眼镜,步伐沉稳。他没看苏晚宁,径直走向辩护席,公文包落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辩护方,请说明该证人身份。”
“张明远,前市检察院公诉处处长,执业二十三年。”中年男人开口,声音低沉,“现受被告程远先生委托,担任本案辩护律师。”
苏晚宁瞳孔骤缩。
张明远。市检察院的常胜将军,二十三年公诉案件胜率百分之百,去年才退休转入律所。他是赵泰的老师,也是整个法律圈公认的“铁面判官”。
“原辩护律师苏晚宁与被告人存在特殊关系,申请回避。”张明远拿出文件,手指在纸面上划过,“依据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二十九条,辩护人与被告存在近亲属关系,应当回避。”
旁听席上,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苏晚宁手指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赵泰这招狠,直接釜底抽薪。她盯着张明远,对方目不斜视,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后辈。
“审判长,我反对。”苏晚宁站起身,“首先,我与程远已于三年前离婚,不存在近亲属关系。其次,本案从侦查阶段我便介入,被告从未提出回避申请,现在临时提出,有拖延诉讼之嫌。”
“但你们曾为夫妻关系,这层身份足以影响辩护公正性。”张明远推了推眼镜,“法庭应当考虑,被告在精神压力下做出的选择,是否真正符合其利益。”
他转头,看向程远。
程远坐在被告席,脸色苍白。他张了张嘴,却没说话。
“程先生,”张明远声音放缓,“我是赵泰律师请来的,他担心你在苏律师的辩护下,会因情感因素做出错误判断。你应当清楚,这场官司关乎你的自由,甚至生命。”
程远垂下眼,睫毛在灯光下投出阴影。
苏晚宁握紧拳头。赵泰在警告程远——如果你不换人,后果自负。而程远,显然听懂了这层威胁。
“被告,你是否要求更换辩护律师?”审判长问。
程远沉默。
五秒,十秒。苏晚宁看着他,这个男人曾经为了救她,宁可用自己去换。可现在,他只是沉默。
“不换。”
程远抬头,声音沙哑:“我信任苏律师。”
张明远微笑,收起文件:“既然被告坚持,我作为辩护律师全程在场,旁听庭审。这,总没问题吧?”
审判长点头:“准许。”
苏晚宁心头一沉。赵泰没打算换掉她,而是派张明远来监视。只要她在法庭上有一点失误,张明远就会立刻接手。
“现在继续庭审。”审判长敲锤,“公诉人,请出示证据。”
赵明远站起来,这次他神色沉稳,不像上次那样急躁。
“我方申请,传唤暗影科技财务总监李建国出庭。”
李建国走上证人席,四十出头,穿深色西装,戴着无框眼镜。他在宏远电子做了十二年财务,一年前才跳槽到暗影科技。他坐下时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,节奏急促。
“李总监,请描述你在暗影科技工作期间,发现宏远电子如何通过财务手段窃取商业机密。”
“是。”李建国清清嗓子,“去年三月,宏远电子副总王建国,利用与暗影科技的合作项目,通过虚开发票、伪造合同的方式,套取我方核心技术参数。总涉案金额达三千七百万元。”
苏晚宁翻开卷宗,找到对应页码:“李总监,你说王建国利用合作项目套取技术参数,请问是哪几个项目?”
“分别是……”李建国报出三个项目编号。
“这些项目,暗影科技派了多少技术人员参与?”
“大概二十人。”
“宏远电子呢?”
李建国顿了顿:“五人。”
“二十人对五人,”苏晚宁提高声音,“暗影科技占据绝对优势,技术资料也是你们提供的,宏远电子如何‘窃取’?难道不是你们主动给的吗?”
“那是因为……”李建国额头冒汗,眼镜片上起了雾,“王建国利用职务便利,私下收买我方技术人员。”
“收买谁?”
“这个……”
“请说出姓名。”苏晚宁步步紧逼,卷宗被她拍在桌上,砰的一声,“既然有人被收买,应该有离职记录、异常收入证明,或者内部调查文件。这些,证据里完全没有。”
李建国看向赵明远。
赵明远站起身:“审判长,辩护律师这是在误导证人。商业间谍往往以隐蔽方式进行,不可能留下明显痕迹。”
“那暗影科技内部调查记录呢?”苏晚宁拿出另一份文件,纸张在她手中沙沙作响,“这是贵公司去年向公安机关提交的报案材料,其中明确写道‘经内部排查,未发现员工泄密行为’。既然没有员工泄密,王建国如何收买?”
李建国脸色变了,嘴唇发白。
“所以,”苏晚宁盯着他,目光如刀,“你作为财务总监,从暗影科技离职前一个月,账户突然进账五十万。这笔钱,来源不明。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公司给我的离职补偿!”
“离职补偿需要现金转账,还分三次打进不同账户?”苏晚宁拿起银行流水,纸张在空中展开,像一面白旗,“要不要让法庭传唤银行经理,核实这笔钱的来源?”
李建国彻底慌了,手指在扶手上抠出白痕。
“审判长,”赵明远连忙起身,“我方申请休庭,证人身体不适。”
“反对。”苏晚宁厉声道,“证人在关键问题上闪烁其词,我有理由怀疑他的证词可信度。请继续作证。”
审判长看了看双方,敲锤:“证人,请回答辩护律师的问题。”
李建国满头大汗,嘴唇哆嗦。
“钱……钱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王建国给我的!”李建国突然大喊,声音在法庭里回荡,“他让我做假账,掩盖他的贪污行为,这笔钱是他给我的封口费!”
苏晚宁笑了。
“李总监,你刚才说王建国窃取商业机密,现在又说王建国贪污。请问,到底是商业间谍,还是贪污?这两个罪名,可不一样。”
李建国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错了话。
“审判长,”苏晚宁转身,“我怀疑证人与案件存在利害关系,其证词前后矛盾,应当不予采信。”
赵明远急了:“审判长,证人在压力下说话有些混乱,但核心事实没有改变——宏远电子确实窃取了暗影科技的商业机密!”
“公诉方口口声声说窃取机密,”苏晚宁翻到卷宗第四十七页,手指停在纸面上,“但暗影科技声称被盗的核心技术,竟然在五年前就有一篇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,详细阐述了同样原理。请问,一项已经公开五年的技术,需要窃取吗?”
法庭安静下来。
赵明远脸色铁青。他翻看卷宗,那条证据他看了不下十遍,却从没注意过论文的存在。
苏晚宁走到陪审席前:“暗影科技所谓的‘核心技术’,不过是把别人论文里的概念包装成自己的商业机密。更可笑的是,他们还用这个去报案,指控别人窃取他们的技术。”
“这……”李建国彻底说不出话来。
“审判长,”苏晚宁拿出U盘,银色的金属片在她掌心反光,“我方要求播放一份录音证据。”
赵明远立刻反对:“辩护方未在举证期限内提交该证据,申请排除!”
“这是新发现的证据,”苏晚宁说,“五日前的晚上,有人试图谋杀我,被我当场抓获。审讯中,袭击者供认是受暗影科技指使。这份录音,记录了审讯全过程。”
法庭再次哗然。
审判长皱眉:“辩护律师,你说有人袭击你?”
“是。”苏晚宁撩起袖子,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手臂,白色绷带在灯光下刺眼,“伤口还在,法庭可以请法医检验。”
她看向陪审团,声音平静:“有人在庭审期间,试图通过物理手段阻止我继续辩护。这说明,他们怕了。”
“证据不足!”赵明远声音提高,“这是辩护律师单方面指控,没有第三方证明!”
“法医可以证明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已经让助理把袭击者的证词、伤情鉴定报告,以及当晚的监控录像全部整理好,一并提交法庭。”
审判长敲锤:“辩方提交的新证据,本庭予以采信。”
苏晚宁走回辩护席,将U盘插入播放器。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一秒。
“等等。”一直沉默的张明远突然开口,“苏律师,你确定要播放这段录音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让苏晚宁手指一顿。
张明远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某种深意:“有些东西,一旦公布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苏晚宁明白他的意思。
录音里不仅有袭击者的供述,还有那段加密文件——指向赵泰的秘密。一旦公开,就等于彻底撕破脸,赵泰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。
她看向程远。
程远也看着她,眼睛里有担忧,却没有阻止。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按下播放键。
录音里,袭击者的声音断断续续:“是……是赵老板……他让我干的……他说只要除掉苏律师,案子就能赢……”
“哪个赵老板?”这是林峰的声音。
“赵……赵泰……”
法庭瞬间炸锅。
赵明远猛地站起来:“诽谤!这是赤裸裸的诽谤!我方申请立即停止播放,并追究辩护律师伪造证据的责任!”
“请对方律师保持冷静。”审判长敲锤,“辩护律师,你有证据表明录音的真实性吗?”
“有。”苏晚宁拿出另一份文件,纸张在手中颤抖,“这是录音的声纹鉴定报告,经司法鉴定所鉴定,录音中的声音与袭击者本人声音一致。同时,袭击者已经签署书面证词,愿意出庭作证。”
赵明远脸色惨白。
张明远却笑了。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:“审判长,我方申请休庭。”
苏晚宁心头一沉。
“理由?”
“录音中的指控,涉及案外人员赵泰。”张明远说,“依据法律规定,此类指控需要另行调查。我方申请休庭三日,等待调查结果。”
他看向苏晚宁,眼含笑意:“苏律师,你不会连这点时间都不给吧?”
“我反对。”苏晚宁说,“录音证据直接关联本案,足以证明暗影科技试图通过非法手段干预司法,法院应当立即采信,并据此重新审查全案证据。”
“审判长,”张明远声音沉稳,“辩护律师指控赵泰买凶杀人,却没有提供赵泰直接参与的证据。录音中只有袭击者的一面之词,真实性有待核实。如果贸然采信,可能会造成冤假错案。”
这个老狐狸。
苏晚宁握紧拳头。张明远在拖延时间,给她三天时间,赵泰就能把证据全部销毁,连袭击者都可能“意外”消失。
“审判长,”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“我方申请当庭播放另一段录音。”
她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个U盘,黑色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张明远眉头微皱。
“这段录音,是我与赵泰的对话录音。”苏晚宁说,“五天前,我在赵泰办公室,当面对质。录音中,赵泰亲口承认,暗影科技的商业机密案,是他一手策划的。”
法庭再次安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U盘,像在看一枚定时炸弹。
张明远脸色终于变了:“苏律师,你……”
“张律师,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你说没有直接证据,那我给你直接证据。”
她走上前,将U盘放在审判席前:“审判长,请允许播放这段录音。”
审判长看了看双方,敲锤:“准许。”
苏晚宁拿起遥控器,按下播放键。手指在按钮上颤抖了一下。
录音里,传来她的声音:“赵律师,宏远电子的案子,你到底插手了多少?”
然后是赵泰的笑声:“晚宁,你还是那么聪明。不过聪明人,往往活不久。”
“你承认是你做的?”
“承认又怎样?”赵泰的声音平静,“你以为有录音就能奈我何?我告诉你,这个案子的证据链,我做了整整两年,每一环都有人顶罪。你就算拿到录音,也只能证明我在威胁你,证明不了其他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杀我?”
“因为你挡路了。”赵泰的声音冷了,“晚宁,如果你识相,现在退出还来得及。否则,我保证程远会死在监狱里。”
录音结束。
法庭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向赵明远,他的脸已经彻底白了。
“审判长,”苏晚宁声音平静,“录音中,赵泰亲口承认策划本案、威胁证人、买凶杀人。我请求法院签发逮捕令,立即逮捕赵泰。”
审判长沉默。
他看了看张明远,又看了看赵明远,最后看向苏晚宁。
“辩护律师,你是否有其他证据,证明录音中提及的‘买凶杀人’确已发生?”
“我有。”苏晚宁说,“袭击者的证词、伤情鉴定、监控录像,全部可以作证。”
审判长点头:“本庭宣布……”
“慢着。”
张明远突然开口。他走到法庭中央,摘下眼镜,擦了一下,又戴回去。
“审判长,我方申请休庭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但这一次,不是为赵泰辩护。”
所有人愣住。
张明远看向苏晚宁,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东西:“苏律师,你赢了。赵泰确实策划了这起案子,我有证据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袋子边缘磨得发白:“这是赵泰通过我,转交给暗影科技财务总监李建国的转账记录。金额五百万,备注是‘办案经费’。”
李建国瘫坐在证人席上。
“我在检察院二十三年,”张明远声音低沉,“从没想过,退休后会帮一个罪犯打官司。赵泰是我的学生,我以为他只是想赢,没想到……”
他看向苏晚宁:“我帮你作证。但前提是,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:“什么事?”
张明远走近她,压低声音:“赵泰背后还有人。那个人的身份,我只告诉你一个人。”
苏晚宁心跳加速。
“谁?”
张明远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。
苏晚宁瞳孔骤缩。
法庭的灯,突然灭了一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