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动。
苏晚宁低头,屏幕上是小陈的消息:林阿姨不在家,门开着,地上有血迹。
血液在血管里凝固。
她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审判席上,周明远正与书记员低声交谈,旁听席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水膜。距离庭审重开还有三分钟——不,两分四十七秒。
“苏律师?”
小陈的声音从侧面传来,带着颤抖。她抬起眼,看见助理苍白的脸。
“我已经报警了。”小陈压低声音,“但警方说失踪不满24小时,只能先登记——”
“不够。”苏晚宁打断她,声音冷得像手术刀,“去找刘队,直接调监控。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小陈点头,转身跑出法庭。
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随后被厚重的木门吞噬。苏晚宁盯着那扇门,脑海里闪过母亲昨天在电话里的声音——故作轻松,却藏不住恐惧。
“晚宁,别担心我,好好打你的官司。”
她当时就该听出来的。
“苏律师。”
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。张明远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,手里夹着文件夹,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她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他说,语气里没有关心,只有试探,“要不要申请休庭?”
休庭。
这个词像一根针,扎进她的神经。休庭意味着她可以立刻去救母亲,但也意味着给张明远和周明远更多时间布局。不休庭,她必须站在这里,对着一群豺狼虎豹据理力争,而母亲——
“不必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我很好。”
张明远嘴角微微上扬,转身走回辩方席。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案件。桌上的文件还摊开着,最后一页是郑文斌的审计报告——已经被证明是伪造的。但问题在于,证明这份报告造假的关键证人,此刻正站在辩方席后面,被刘国栋的律师团队包围。
王浩。
暗影科技前技术主管,今天早上突然联系她,说愿意出庭作证。
“全体起立。”
书记员的声音响起。苏晚宁站起身,看着周明远从侧门走进来,黑色法袍的下摆扫过地面。
他落座后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她身上。
“本庭继续审理。”周明远翻开卷宗,“辩方是否还有证人需要传唤?”
张明远站起来:“辩方申请传唤证人王浩。”
旁听席一阵骚动。
苏晚宁的心跳加速。王浩是她最后的机会,也是唯一的筹码。如果他能当庭指认暗影科技的财务造假,证明刘国栋是替罪羊——
“控方反对。”她站起身,“证人王浩此前多次拒绝出庭,今早突然改变主意,存在被辩方胁迫的可能。”
“无稽之谈。”张明远冷笑,“王先生是自愿出庭,控方无权阻止证人履行公民义务。”
周明远抬手,制止两人的争论。
“证人王浩是否已到庭?”
法警点头:“已在证人室等候。”
“传他进来。”
苏晚宁盯着证人室的门,手指在桌面下绞紧。王浩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?他昨晚给她打电话时,语气里只有恐惧和犹豫。今天早上,却笃定地说要出庭。
这不正常。
门开了。
王浩走进来,西装笔挺,脸色却苍白得可怕。他的目光扫过法庭,落在苏晚宁身上时,有一瞬间的闪烁。
他怕她。
不,是怕她发现什么。
苏晚宁眯起眼睛,看着王浩在证人席坐下。他双手紧握,指节发白,像在克制什么。
“王先生,”张明远走到他面前,“请陈述你与暗影科技的关系。”
王浩咽了口唾沫:“我在暗影科技任职十二年,负责技术研发部的财务审核。2018年至2023年间,我经手了至少七份虚假财务报告。”
“这些报告涉及哪些项目?”
“主要是一些研发补贴的申请。”王浩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公司通过虚报研发投入,骗取政府补贴,累计金额超过两个亿。”
旁听席一片哗然。
苏晚宁攥紧笔,盯着王浩。他说的是事实,但——太流畅了。像背稿子。
“这些虚假报告,是由谁指使你做的?”张明远问。
王浩沉默了几秒,目光飘向旁听席,又迅速收回。
“陈景行。”
两个字,像炸弹在法庭里炸开。
苏晚宁猛地站起来:“反对!证人证词缺乏直接证据支撑,且与本案无关。”
“控方请坐下。”周明远冷冷地说,“证人继续。”
王浩深吸一口气:“陈景行亲自指示我,将虚假数据录入系统,然后由财务部门处理。每次操作,他都会签署内部授权文件。”
“这些授权文件在哪里?”
“在他的私人服务器里。”王浩说,“我有一份备份。”
苏晚宁的心沉下去。
这不是她想要的证词。王浩说的确实是真相,但——太完美了。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,像精心设计的剧本。
而最致命的是,这份证词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陈景行身上,而刘国栋——她的前夫——会被彻底摘出去。
“辩方传唤证人完毕。”张明远转身,嘴角带着一丝胜利的笑容。
周明远看向苏晚宁:“控方有权质询证人。”
苏晚宁站起身,走到王浩面前。
“王先生,你说你有一份授权文件的备份?”
“是的。”
“这份备份在哪里?”
王浩犹豫了一下:“在我律师那里。”
“哪位律师?”
“张明远律师。”
苏晚宁冷笑:“所以,辩方律师既是你的代理人,又是呈堂文件的保管人?你不觉得这存在严重的利益冲突吗?”
王浩的脸色变了:“我——我只是相信张律师的专业——”
“专业?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还是因为他能保证你的安全?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苏晚宁逼近一步,“你所谓的‘备份文件’,可能正是你参与造假的证据?陈景行签署授权,你执行操作——你们两个,绑在一条绳上。”
王浩的嘴唇哆嗦:“我——我只是执行命令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?”苏晚宁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你在暗影科技十二年,经手了七份虚假报告,涉及两个亿。现在你把责任全推到陈景行身上,就能脱罪?”
“反对!”张明远站起来,“控方在诱导证人——”
“反对有效。”周明远说,“控方注意措辞。”
苏晚宁后退一步,盯着王浩的眼睛。
“王先生,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她的声音放轻,“你今早突然改变主意出庭,是因为什么?”
王浩的目光再次飘向旁听席。
苏晚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旁听席最后一排,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正低头看手机。
她不认识这个人。
但王浩认识。
“我——”王浩的额头冒出冷汗,“我觉得应该说出真相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周明远敲击法槌,“证人证词已记录在案。控方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苏晚宁举起手:“本庭还有一位证人申请出庭。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周明远皱眉:“谁?”
“我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听席传来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——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站起身,摘下墨镜。
苏晚宁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是林婉。
她母亲。
“林女士,”法警拦住她,“你与本案——”
“我是本案的关键证人。”林婉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掌握的证据,足以推翻所有证词。”
苏晚宁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母亲怎么会在这里?她不是失踪了吗?地上那些血——
“请证人到庭。”周明远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。
林婉走过旁听席,经过苏晚宁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对不起。
苏晚宁的手在颤抖。
林婉在证人席坐下,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。
“这是什么?”周明远问。
“暗影科技的完整财务数据。”林婉说,“包括所有虚假报告的原件,以及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向苏晚宁。
“以及刘国栋与陈景行合谋的证据。”
苏晚宁的血液凝固了。
“林女士,”张明远站起来,“你与被告苏晚宁是什么关系?”
“我是她母亲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出庭作证?”
林婉深吸一口气,目光从苏晚宁脸上移开。
“因为我知道真相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得可怕,“刘国栋不是替罪羊,他是主谋之一。陈景行只是执行者。”
“你撒谎!”
苏晚宁冲上前,却被法警拦住。
“妈!”她的声音嘶哑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林婉没有看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必须说出真相。”
周明远敲击法槌:“控方保持冷静,否则本庭将——”
“闭嘴!”
苏晚宁甩开法警,盯着林婉。
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谁让你来的?”
林婉没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越过苏晚宁,看向审判席。
周明远的嘴角,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本庭宣布——”周明远站起来,“基于新证据的出现,本案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苏晚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低头,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。
照片里,母亲被绑在椅子上,嘴上贴着胶带。
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:你以为她真的是来救你的吗?
苏晚宁的手一松,手机掉在地上。
屏幕碎裂。
但那张照片,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。
周明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:“本庭宣布,基于新证据,本案——”
“我反对。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人站在门口,手里拄着拐杖。
“这个案子,”他说,“我来接手。”
全场陷入死寂。
苏晚宁抬起头,看见老人的脸——
她父亲。
苏国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