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槌砸落,休庭二十分钟。
苏晚宁从被告席起身,指尖还残留着翻阅证据的余温。她绕过旁听席,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。
陈景行。
深灰色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右手插在裤袋里,像在等一场早就约好的见面。看见她走来,他没有躲闪,反而往前迈了一步,手里多了一个信封。
“你父亲托我转交的。”
苏晚宁没接。
“我没兴趣。”
“你当然有。”陈景行把信封塞进她手里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在狱里写了两天,用指甲划破手指,蘸着血写的。你不看,他就白死了。”
信纸边缘渗出的暗红色,在灯光下泛着铁锈味。
苏晚宁撕开封口。
只有半页纸。
字迹歪斜,笔画间全是干涸的血痕,粘在纸上结成硬块。她认得出,那是她父亲的笔迹。
“晚宁,别查了。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,跟你妈没关系。我认罪,你撤诉,答应我。”
落款处没有日期,只有三个字:爸求你了。
苏晚宁盯着那三个字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他写了什么?”陈景行歪了歪头,“求你放过他?还是求你放过我?”
“你对他做了什么?”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陈景行笑得从容,“监狱里的犯人,有些人很讨厌洗钱犯的家属。你父亲在里面,睡得好不好,吃得饱不饱,全看狱友心情。我只是让人转了句话——如果你不撤诉,他这辈子都别想活着出来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张明远走出来,手里拿着文件夹,看见陈景行,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上前。
“陈先生,法官在等你。”
“马上。”陈景行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苏律师,你还有十五分钟。下一轮质证,我会申请你父亲出庭作证。你想清楚,让他当庭指认你,还是你主动撤诉。”
他走了。
苏晚宁把信叠好,塞进外套内袋。手指碰到胸口的位置,心跳隔着衬衫,震得掌心发麻。
她回到法庭。
旁听席上坐满了人。刘国栋的家属坐在第一排,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。记者们举着手机,镜头对准她的脸。每个表情都会被放大,每个停顿都会被解读。
苏晚宁坐下来,翻开卷宗。
第一百二十三页,证人陈述副本。
昨天,技术主管王浩当庭翻供,否认刘国栋参与洗钱。今天,辩方律师张明远申请了新的证人出庭。
法警带进来一个中年男人。
刘某。
他穿着蓝色囚服,手腕铐着,走路时脚镣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坐下后,眼睛一直盯着桌面,不敢看任何人。
张明远站起来:“刘某,你在暗影科技担任什么职务?”
“财务经理。”
“刘国栋作为公司法人,是否参与过账目操作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有没有在财务文件上签过字?”
刘某的喉结上下滚了滚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。刘国栋的家属开始喊叫,被法警按住。
张明远拿着文件夹走过去:“什么文件?”
“洗钱。”
“你看清楚了?”
“看清楚了。”刘某抬起头,目光越过旁听席,落在苏晚宁身上,“那些文件,是刘国栋亲笔签的名。还有苏律师的父亲,苏国华,他也在场。”
苏晚宁站起来:“反对。辩方证人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,对被告进行主观指控,请求法庭驳回。”
“反对有效。”周明远看了张明远一眼,“请控方律师注意质证范围。”
张明远冷冷一笑:“那我换个问题。刘某,你刚才说,刘国栋签字的洗钱文件,苏国华也在场。那么,苏国华有没有参与?”
“有。”
“他做了什么?”
“核对账目,确认转账。”
苏晚宁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漏洞。
刘某说的话,每一个字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动作,全都有,但缺少最关键的东西——证据。
“控方可以提问了。”周明远说。
苏晚宁站起来,走到刘某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说的那些文件,现在在哪里?”
刘某眼神闪烁:“烧了。”
“谁烧的?”
“苏国华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案发后第三天。”
“案发后第三天,你确定?”
刘某点头:“确定。”
苏晚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举起来,面向旁听席。
“这是消防部门出具的火灾报告,上面写明,案发当晚,暗影科技财务部发生火灾,所有账目文件被烧毁。时间是晚上十一点。”
刘某嘴唇发白。
“案发后第三天,是火灾前还是火灾后?”
刘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还是说,你记错了时间?”苏晚宁把报告放在桌上,“你的证言前后矛盾,无法采信。”
张明远站起来:“法官,我的证人是被告公司员工,对具体时间可能存在记忆偏差——”
“记忆偏差可以理解。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但案发后第三天,是星期三,火灾发生在星期二晚上。如果他说的文件是星期三才烧的,那星期二晚上的火灾,烧的是什么东西?”
张明远脸色变了。
刘某低下头,手铐在桌上撞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“法官,我需要时间确认。”张明远说。
“你已经休庭过了。”苏晚宁转过身,看向周明远,“审判长,辩方证人在庭审质证过程中提供虚假证言,严重扰乱法庭秩序,我请求法庭追究其伪证责任。”
周明远敲了敲法槌:“控方证人刘某,你的证言与现有证据存在明显矛盾。本庭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你确认你方才所说的话,都是事实吗?”
刘某抬起头,又低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确认。”张明远接过话,“我的当事人确认,他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。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时间矛盾。”苏晚宁盯着刘某,“为什么火灾发生在星期二,你却说文件是星期三才烧的?”
刘某的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哆嗦着,眼睛不敢看她。
“我……我记错了。”
“火灾这种事,你会记错?”
“我……那天我喝了酒。”
“你是财务经理,案发当晚你在喝酒?”
刘某咬着嘴唇,不再说话。
苏晚宁回到座位上,翻开卷宗,找到下一页。
她不需要刘某再说什么。
这句话已经够了。
张明远站起来:“法官,我的当事人因情绪紧张出现记忆偏差,但核心事实没有改变。刘国栋参与了洗钱,苏国华也在场。我请求法庭传唤苏国华出庭作证。”
周明远看着苏晚宁:“控方律师,你对传唤苏国华出庭作证,有什么异议?”
苏晚宁的手在桌子下面握成拳头。
父亲的狱中信,那些血字,还有陈景行在走廊里说的话,全在脑子里转。
“我反对。”
“理由?”
苏晚宁站起来,声音平稳:“被告人苏国华目前处于羁押状态,精神状态不稳定,无法保证其证言的真实性。另外,辩方传唤苏国华出庭,其目的是为了制造控方内部矛盾,干扰法庭判断。”
“辩方有权传唤证人。”张明远说,“苏国华是本案关键证人,他的证言直接关系案件真相。”
“辩方证人刚刚提供了虚假证言。”苏晚宁说,“在证言真实性无法确认的情况下,辩方传唤其他证人的动机存疑。”
周明远敲了敲法槌:“辩方请求驳回。苏国华作为羁押人员,出庭需要特殊安排,本庭需要时间评估。”
张明远冷笑着坐下。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翻开卷宗,准备下一轮质证。
就在这时,法警带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走进来。她身形瘦削,头发盘在脑后,戴着金属框眼镜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
林婉。
苏晚宁的母亲。
旁听席上响起一阵骚动。记者们举起相机,镜头对准她。
周明远皱眉:“这位女士,你是谁?”
林婉走到证人席,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摘下眼镜,看着法官。
“我是苏国华的妻子,苏晚宁的母亲。我有话要说。”
张明远站起来:“法官,这位女士与被告有亲属关系,她的证言不具有法律效力。”
“我不需要证言。”林婉打开文件袋,抽出一叠照片,“我只需要你们看清真相。”
她举起照片,面向旁听席。
照片上,是苏国华和刘国栋在暗影科技财务部见面的场景。时间戳显示在案发前一周。
苏晚宁站起来:“法官,这些照片的来源——”
“是我拍的。”林婉说,“我跟踪苏国华,拍了这些照片。他一直和刘国栋在一起,帮他洗钱。”
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苏晚宁手心全是汗。
她看着那些照片,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晰。苏国华的脸,刘国栋的脸,还有文件上的签名,全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为什么要拍这些?”张明远问。
“因为我想保护我女儿。”林婉看着苏晚宁,“我不想她被他父亲骗了。苏国华一直在利用她,利用她的身份,利用她的职业,利用她的一切。他根本不配做父亲。”
苏晚宁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照片,看着母亲的眼泪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这些照片,是真的。
“法官,这些照片可以作为证据吗?”张明远问。
周明远拿起照片,仔细看了看,然后放在桌上。
“可以。辩方证人林婉,你的证言和照片都将作为证据,留待法庭核实。”
苏晚宁坐下来,手指在桌面上敲个不停。
她需要的,是一个反转。
一个能把这些照片变成假证据的反转。
可是,她知道,这些照片是真的。
林婉走下证人席,路过苏晚宁身边时,她停下来,俯下身,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爸求你别查了。你妈也求你。”
她走了。
旁听席上,记者们开始写稿。刘国栋的家属在哭,他的律师在笑。张明远坐在座位上,打开文件夹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法官,我还有一份证据要出示。”
周明远点头:“出示。”
张明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光盘,交给书记员。
“这是我方当事人刘国栋在案发前与陈景行的通话录音。录音中,陈景行明确指示刘国栋转移资产,并威胁他的家人。”
苏晚宁站起来:“反对。这份录音的来源和真实性无法确认。”
“录音已经过司法鉴定。”张明远说,“你们可以听。”
法庭里安静下来。
书记员把光盘放进播放器,按下按键。
录音开始。
陈景行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:“刘总,那笔钱,你必须在三天内转出去。”
“转不出去。”刘国栋的声音很慌,“账目太大,银行在查。”
“那是你的问题。”
“你让我怎么办?我一家老小——”
“你出了事,你家里人我来照顾。”陈景行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不出事,你家里人,我照顾不了。”
录音结束。
旁听席上,刘国栋的家属开始尖叫。
张明远收起光盘,看着法官:“审判长,这份录音足以证明,刘国栋是在陈景行的威胁下参与洗钱,他是受害者,不是加害者。”
苏晚宁站起来:“辩方出示的录音,只能证明陈景行在威胁刘国栋,但不能证明刘国栋没有参与洗钱。相反,这份录音恰好证明了他就是参与者。”
“控方律师,你的质疑不成立。”张明远说,“录音中明确提到,刘国栋是在陈景行的威胁之下——”
“录音有没有提到,刘国栋自己有没有参与?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没有。他只是在说,他转不出去。他转不出去,不代表他没参与。”
张明远捏着光盘,脸上没有表情。
苏晚宁看着他,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这份录音,来得太巧。
陈景行派人递信,林婉带着照片出庭,张明远拿出录音——三个人,三条线,全都指向一个方向。
让她认输。
让她承认,她父亲参与了洗钱。
让她承认,她母亲为了保护她,选择揭发丈夫。
让她承认,她输了。
可是,她不能输。
她站起身,看着法官:“审判长,我申请休庭,我需要时间核实这份录音的真实性。”
周明远摇头:“休庭时间已过。本庭现在继续开庭。”
苏晚宁站在原地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她需要一个理由。
一个能让法官同意休庭的理由。
就在这时,法庭外传来一声巨响。
玻璃碎片从窗户飞进来,旁听席上的人尖叫着蹲下。记者们抱着相机,往墙角躲。法警冲到门口,推开门,走廊里全是烟尘。
“苏律师!”助手小陈跑进来,脸上全是灰,“你的车——你的车被炸了!”
苏晚宁站在原地,看着窗外的火光。
烟尘里,她看见一个黑影,站在法庭对面的楼顶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
然后,那个黑影消失了。
周明远敲了敲法槌,声音压过尖叫声:“休庭!所有人员撤离法庭!”
苏晚宁站在原位,不躲,不动。
她看着张明远,张明远也在看她。
他手里的光盘,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。
他嘴角,微微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