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定格在最后一帧。
法庭陷入死寂。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鸣声像钝刀刮过耳膜,十二双陪审员的眼睛凝固在屏幕上——苏晚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,双手反绑,嘴贴胶带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无声地砸在水泥地上。
苏晚宁握着录音笔,指节发白。
“反对。”张明远站起身,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,“审判长,原告方提交的视频证据未经核实来源,且与本案无关。”
“与本案无关?”苏晚宁猛地转向他,目光如刀,“被告刘国栋涉嫌伪造医疗记录、非法拘禁、故意伤害——这视频拍摄地点正是他名下的一处仓库!”
“证据不足。”张明远面无表情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“视频无法证明拍摄时间,也无法证明视频中的人是被害人苏晚晴。”
“那这是什么?”苏晚宁按下录音笔播放键。
张明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刺出来:“苏律师,你妹妹在我们手里。放弃关键证据,她就能活。否则——”
“关掉!”张明远暴喝,拳头砸在桌上。
审判长周明远敲击法槌:“肃静!原告律师,录音来源?”
“昨晚在法院地下室,辩方律师张明远亲口承认——”
“污蔑。”张明远冷笑,嘴角勾起一丝嘲讽,“我从未说过这种话。这段录音经过剪辑拼接,不足为信。”
“审判长,我申请声纹鉴定!”苏晚宁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如果这段录音是伪造的,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。”
周明远沉默片刻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,像在称量天平的两端:“本庭批准。技术科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张明远举起手,“我要求休庭。”
“理由?”
“原告律师情绪失控,无法继续正常庭审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更何况,她妹妹的下落,我有话单独跟她说。”
苏晚宁心脏骤停,指尖冰凉。
周明远眯起眼:“辩方律师,你是在威胁本庭?”
“不,审判长。”张明远看向她,眼神里藏着某种复杂的东西,“我是想救她。”
“反对无效。”周明远敲击法槌,“继续庭审。原告律师,你还有五分钟出示证据。”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翻开卷宗,纸张在指尖颤抖。
“被告刘国栋,2019年至2022年担任暗影科技法务总监期间,授意下属伪造医疗记录,掩盖公司违规药物实验导致患者死亡的事实。”她举起一叠文件,“这是暗影科技前财务总监张立明的证词,以及相关转账记录——”
“反对。”张明远举起手,语气轻描淡写,“张立明正在取保候审,他的证词不具有法律效力。”
“但转账记录是客观的!”
“转账记录只能证明资金流动,无法证明资金用途。”张明远转向陪审团,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,“原告律师试图用旁证来掩盖核心证据的缺失——她根本无法证明被告刘国栋直接参与了任何违法行为。”
“我有证人。”苏晚宁翻开另一份文件,纸张哗啦作响,“暗影科技前技术主管王浩,愿意当庭作证。”
“王浩?”张明远笑了,笑声在法庭里回荡,“他上个月刚因伪造证据被吊销执业资格。一个骗子的话,能信?”
“他手里有你收买他的录音。”
法庭再次安静。
张明远表情僵住,像被冰封。
“没错。”苏晚宁打开公文包,“在他被捕前,他曾试图敲诈你,但被你拒绝了。而那段对话,他录了下来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审判长,我请求播放这段录音。”
周明远看了看张明远:“辩方律师,你有意见吗?”
张明远脸色铁青,闭上眼:“同意。”
录音播放。王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透出来,带着慌乱:“张律师,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。暗影科技的实验数据造假,客户名单泄露,还有那些医疗记录——我都知道。给我五百万,我闭嘴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张明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我没有钱给你,而且你说的那些事,跟我无关。”
“你有!你是他们的律师!”
“我有职业道德。”
“职业道德值几个钱?他们给你多少,我给你——”
录音切断。
苏晚宁按下暂停键:“审判长,这段录音证明张明远与暗影科技之间存在不正当利益输送,而且他至少知情——”
“反对。”张明远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上,“这段录音只能证明王浩试图勒索我,而我没有答应。至于他口中的‘那些事’,我完全不知情。”
“但你刚才说——”
“我说的是‘你说的那些事,跟我无关’。”张明远一字一顿,“这是客观陈述。”
苏晚宁愣住。
她意识到,张明远在录音里留了一手——他没有承认任何事,只是否认跟王浩有利益关系。王浩的指控,等于被他自己否定了。
“原告律师,你还有证据吗?”周明远问。
苏晚宁握紧拳头,指骨咔咔作响。
她还剩最后一张牌——那份声称陈景行母亲林婉探病后、导致母亲自杀的医疗记录。但那份记录的原件已经消失了,她手里只有复印件。而且,一旦公开,陈景行会被卷入更大的麻烦。
陈景行。
她前夫。
那个为了救她、宁愿背叛家族的人。
“我……”苏晚宁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涩,“我还有一份——”
“苏律师。”张明远突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确定要继续吗?”
她看向他。
他眼神里写着什么——警告?威胁?还是……保护?
“这份证据一旦公开,你妹妹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几乎只有她能听到,“你选。”
法庭安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十二双眼睛盯着她。
周明远敲击法槌:“原告律师,请继续。”
苏晚宁闭上眼。
脑海里闪过妹妹被绑在椅子上的画面。哭声。眼泪。绝望。胶带下无声的尖叫。
但她也看到母亲在病床上闭眼的瞬间。看到陈景行站在法庭外,准备作证的样子。看到那些被暗影科技害死的患者家属——
他们也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我……”她睁开眼,声音沙哑,“我放弃。”
“什么?”周明远皱眉。
“我放弃提交最后一份证据。”苏晚宁声音颤抖,像被抽空了力气,“请法庭允许休庭。”
“理由?”
“我需要时间核实现有证据的真实性。”
张明远松了口气,肩膀微微下沉。
周明远盯着她,足足十秒,才敲击法槌:“休庭三十分钟。”
苏晚宁跌坐在椅子上,后背撞上硬木,疼得发麻。
她赢了官司吗?没有。她只是拖延了时间。而代价是——她公开了妹妹被绑架的视频,但警方还没找到她。张明远随时可能撕票。
“苏律师。”小陈凑过来,脸上写满担忧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她站起身,双腿发软,“帮我联系陈景行。”
“陈景行?他在——”
“我在。”陈景行从旁听席站起来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脸色苍白如纸。旁边坐着林婉——她母亲,此刻正冷冷盯着苏晚宁,眼神像淬了毒。
“你为什么要放弃?”陈景行走近,压低声音,“那份记录能证明我母亲——”
“我不想让你卷进来。”
“我已经卷进来了!”他抓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让她皱眉,“苏晚宁,我们离婚是为了保护你。但现在,你妹妹在张明远手里,你也在刀尖上。放弃证据,只会让他更肆无忌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他愣住,手松了松,“那你为什么要——”
“因为我要活下去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决绝,“我要救晚晴。然后,我会回来把张明远送进监狱。”
陈景行松开手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:“你变了。”
“人都会变。”
“变得跟我一样。”他苦笑,嘴角扯出扭曲的弧度,“为了目的,不择手段。”
“我不是你。”
“你刚才就是。”他转身离开,脚步沉重。
苏晚宁站在原地。
他说得对。
她确实变了。以前,她坚信法律是正义的底线。现在,她发现底线是可以被拉低的——只要理由足够充分。
“苏律师。”张明远走过来,声音低沉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妹妹在哪儿?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要是知道,就不会问你。”他低声道,眼神扫过四周,“昨晚我救你,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死。但现在,你公开了视频,警方和媒体都在追查。幕后黑手一定会杀她灭口。”
苏晚宁心脏一紧,像被攥住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你选错了。”他递给她一张纸条,“这是我在法庭外收到的。上面只有一个地址。”
她接过纸条,指尖触到纸面,冰凉刺骨。
上面写着:城东废弃化工厂,2号仓库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张明远转身,背影在灯光下拉长,“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。”
苏晚宁握紧纸条,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。
她应该信他吗?昨天,他还威胁要杀了她妹妹。今天,他却给她一个地址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张明远停住脚步:“因为我不想让你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,“十年前,在华山路车祸现场,是你救了我。你忘了,但我记得。”
苏晚宁愣住。
十年前?
她想起来了。那是她刚入职的第一年,深夜加班回家,路过华山路时看到一辆车翻倒在路边。她冲下车,把司机从车里拉出来。那人满脸是血,她没看清长相。
那个人,是张明远?
“小陈!”她转身,声音急促,“报警,通知警方去城东废弃化工厂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周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头。
审判长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拿着法槌,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: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陷阱。”周明远走近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“张明远给你的地址,是假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才是那个真正想杀你妹妹的人。”他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你以为我是谁?一个普通的审判长?”
苏晚宁后退一步,后背撞上墙壁。
“你——”
“没错。”周明远摘下眼镜,露出冰冷的眼睛,“我是刘建国的人。”
刘建国。
幕后黑手。
她握着纸条的手开始发抖,纸张在掌心撕成碎片。
“你妹妹不在化工厂。”周明远低声道,声音像毒蛇吐信,“她在法院地下三层——我办公室里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而且,她身上绑了炸弹。”他看了看手表,指针滴答作响,“还有四十分钟。你只有两个选择:一,把陈景行的医疗记录原件交给我;二,等着给她收尸。”
苏晚宁脑子一片空白,耳鸣声嗡嗡作响。
“你怎么会有原件?”
“因为陈景行他妈,林婉,是我的人。”周明远笑了,笑声在走廊里回荡,“她探病那天,是我让她去的。”
苏晚宁全身冰凉,血液像凝固在血管里。
林婉是刘建国的人?那陈景行呢?他知道吗?
“所以,你选哪个?”周明远盯着她,眼神像猎手盯着猎物,“你妹妹,还是真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