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什么?”
苏晚宁的声带几乎没振动。她甚至不确定,那句话到底有没有冲出喉咙。
证人席上,头发花白的女人抬起头,一字一句砸下来:“我说——你母亲不是自杀的。她死前一周,我来医院探望过她。她亲口告诉我,有人要杀她。”
法庭像被点燃的炸药桶。
法槌重重砸下,周明远的声音压过嘈杂:“肃静!证人,请解释你的陈述。”
“我是苏晚宁母亲生前的病友。”女人从包里取出一封信,信封泛黄发脆,“这是她让我保管的信,说如果她出事,就交给苏律师。”
张明远猛地站起:“反对!辩方未提前提交该证据,涉嫌突袭——”
“反对有效。”周明远的目光钉在证人身上,“请说明你为何现在才出庭?”
女人颤抖的手指指向旁听席:“因为那个人今天来了。她让我等——等一个合适的机会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转向旁听席。
苏晚宁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林婉。刘国栋的前妻。那个在庭审初期出庭作证、声称刘国栋家暴的女人——此刻正抱着手臂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“是她,”女人声音发颤,“那天晚上,我亲眼看见她进了苏妈妈的病房。十五分钟后出来,苏妈妈就——”
“够了!”林婉猛地站起来,“这是诬陷!我根本不认识你!”
“安静!”周明远脸色铁青,“休庭十五分钟。控辩双方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走廊里,苏晚宁的手在发抖。
二十年前,第一次上法庭,她不抖。十年前,输掉那场让她万劫不复的官司,她也不抖。可现在,她捏着那封信,手指颤得几乎捏不住纸页。
信封上的字迹,确实是母亲的。
“苏姐——”小陈冲过来。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撕开封口。信纸只有一页,母亲的字迹潦草而凌乱,像在极度恐惧中写就——
“晚宁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妈妈已经不在了。别哭,妈妈不怕死,只怕你被蒙在鼓里。那天晚上,我听见了。刘国栋和你父亲的交易,我全都听见了。他们要利用我的病,伪造证据,陷害你父亲的旧案。我不同意,他们就要灭口。记住,凶手不是一个人。他们就在你身边。别相信任何人,包括——”
信到这里戛然而止。最后几个字被墨水洇开,辨不清是什么。
“包括什么?”小陈凑过来看,“这关键信息没写完?”
苏晚宁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:“母亲临死前写的。写到一半,被人打断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林婉,”苏晚宁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她刚才说,母亲死亡那晚她来过医院。可之前她出庭作证时,说的是‘从未接触过苏家任何人’。她在撒谎。”
办公室的门开了。周明远面无表情地招手:“苏律师,进来。”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张明远翻着材料,头也不抬:“苏律师,你母亲自杀案早已结案,现在翻出这条线,是想转移焦点吗?”
“这不是转移焦点。”苏晚宁把信拍在桌上,“这是我母亲的死亡真相。她不是自杀,是他杀。”
“证据呢?”张明远终于抬起头,“就凭一封没写完的信?笔迹鉴定都不一定通过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:“你早就知道,对不对?”
张明远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休庭前,你阻止证人提交证据,”苏晚宁步步紧逼,“你甚至不给她解释的机会。为什么?因为你知道这封信会指向谁?”
“苏律师,”周明远打断她,“这里是法庭,不是你的推理剧场。如果你坚持要翻案,请提交正式申请。但现在,本案必须继续审理。”
苏晚宁看向墙上的时钟。还有八分钟。她必须在八分钟内,决定是继续追查母亲死亡线索,还是回到刘国栋案的辩护轨道上。如果追查,她就必须当庭翻出母亲旧案,把所有底牌摊开——那些她花了十年心力掩盖的秘密:父亲的冤案、家族的丑闻、母亲的屈辱,全都会暴露在阳光下。如果不追查,凶手就可能逍遥法外。
母亲临死前留下的那句话,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:“别相信任何人,包括——”
包括谁?
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手机。屏幕上,有一条未读消息,是妹妹苏晚晴发来的:“姐,今天开庭顺利吗?妈忌日快到了,我想去扫墓。”
苏晚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她想起妹妹天真的笑脸,想起自己承诺过要永远保护她。可如果母亲不是自杀——
“时间到了。”周明远站起来。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,推开会议室的门。
法庭里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。林婉已经回到了证人席,双手紧紧攥着手包,指节泛白。她的目光从苏晚宁身上扫过,带着不易察觉的警告。证人席上的女人还在发抖。旁听席上,刘国栋面无表情地坐着,嘴角微微上扬。而那个位置——陈景行坐过的位置——现在是空的。
他走了。
“继续开庭,”周明远敲击法槌,“请证人继续陈述。”
女人站起来,声音颤抖:“那晚,我确实看见林婉进了病房。我之所以记住,是因为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后来我听说苏妈妈去世,那份文件就不见了。”
“什么文件?”苏晚宁问。
“我不知道,”女人摇头,“我只看见封面上有个‘暗影’的logo。”
“暗影科技?”
“对。”
整个法庭再次陷入骚动。暗影科技——王浩的前东家。也是那起伪造证据案的关键节点。
苏晚宁的大脑飞速运转。王浩当庭翻供,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。林婉出现在母亲病房,手里有暗影科技的文件。母亲临死前写下遗信,暗示真凶就在身边。这一切,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刘国栋。不,不止他。
“辩方提问结束,”苏晚宁转身,“但我申请,传唤林婉为王浩案证人。”
“反对,”张明远站起来,“林婉与本案无关。”
“她与王浩案有关,”苏晚宁据理力争,“王浩指控暗影科技伪造证据,而林婉曾携带暗影科技文件出现在我母亲病房。这两个案件,存在内在关联。”
周明远皱眉:“苏律师,你母亲死亡案尚未立案,这是——”
“我可以当场立案,”苏晚宁打开手机,“我已经联系了警方,他们十分钟后到。”
法庭里响起嗡嗡议论声。林婉的脸瞬间煞白。
“苏晚宁,”她猛地站起来,“你疯了吗?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?”
“我很清楚,”苏晚宁直视她的眼睛,“林女士,你刚才说你从未接触过苏家人。可证人亲眼看见你进了我母亲的病房。你到底在隐瞒什么?”
“我——”林婉的声音发颤,“你母亲是自杀的。她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,精神恍惚,我——”
“你去病房干什么?”
“我去……我去看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婉咬住嘴唇,目光闪烁:“因为……因为她知道一些事。刘国栋的生意,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。我……我想让她闭嘴。”
“你想让她闭嘴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”林婉急切地辩解,“我是说,我想让她保守秘密。我给了她一笔钱,让她别说出那些事。她答应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她就死了。我不知道是谁干的,真的不知道!”
苏晚宁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问:“那你为什么说谎?为什么说你从未接触过苏家?”
林婉低下头:“因为我害怕。刘国栋说,如果让人知道我去过医院,他会——”
“他会怎样?”
“他会杀了我。”
法庭里安静得可怕。苏晚宁转身看向审判席:“审判长,林婉的证词证明,我母亲的死亡与刘国栋有关。我要求将两案合并审理。”
“反对,”张明远站起来,“林婉的证词无法证明刘国栋谋杀了苏母。这只是她的猜测。”
“那这份文件呢?”苏晚宁举起那封信,“这是母亲临死前写的。她明确提到刘国栋要灭口。这份文件,再加上林婉的证词,足以构成——”
“苏律师,”周明远打断她,“你母亲的案件已经结案。除非你有确凿证据证明他杀,否则法庭不会轻易重新审理。”
苏晚宁深吸一口气。她知道周明远在给她台阶下——只要她现在放弃追查,继续审理刘国栋案,一切还能按部就班。可她做不到。
“审判长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在空旷的法庭里格外清晰,“我请求休庭二十四小时。我需要时间,收集我母亲死亡案的新证据。”
周明远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苏律师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我知道,”苏晚宁点头,“这意味着我放弃代理刘国栋案,转为自诉人。我的委托人,将会失去辩护律师。”
“苏姐!”小陈在旁听席上焦急地喊。
刘国栋猛地站起来:“苏律师,你——”
“刘先生,”苏晚宁转向他,“我母亲临终前写下那封信。她说凶手就在我身边。我怀疑过你,怀疑过王浩,怀疑过所有人。但现在,我决定追查到底。”
“你不能这样,”刘国栋的声音阴沉,“我们签订过委托协议。你违约,要赔偿——”
“我赔。”
苏晚宁的回答干脆利落。她看向审判席:“审判长,我正式提出休庭申请。同时,我请求法庭将王浩案、刘国栋案与我母亲死亡案合并审理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很久。最终,他点了点头:“休庭至明天上午九点。苏律师,你最好有足够证据。否则——”
“我知道后果。”
苏晚宁转身走出法庭。走廊里,小陈追上来:“苏姐,你疯了吗?刘国栋案我们准备了一个月,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。你母亲的事,可以等——”
“不能等,”苏晚宁打断她,“母亲已经等了十年。我不能让她继续等下去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小陈,”苏晚宁停下脚步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律师吗?”
小陈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想为那些不能说话的人发声,”苏晚宁的声音很轻,“我母亲死前,她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。现在,轮到我说了。”
她转身走向电梯。手机震动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她点开,瞳孔骤然收缩。
屏幕上只有一行字:“你母亲说得对——凶手就在你身边。今晚九点,明江码头。一个人来。”
署名:知情人。
苏晚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她想起母亲的遗信,想起那句没写完的话——别相信任何人,包括——包括谁?她的目光落在手机通讯录上。妹妹苏晚晴的名字,排在第一个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然后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,传来熟悉的声音:“姐?”
“晚晴,”苏晚宁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今晚有空吗?”
“有啊,怎么了?”
“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她挂断电话,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合上之前,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——陈景行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电梯门缓缓关闭。苏晚宁靠在冰冷的金属墙上,心脏狂跳。母亲的遗信在她口袋里,像一团火,烧得她坐立不安。她想起母亲生前喜欢坐在阳台上,看着远方发呆。她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:“晚宁,你要小心。有些人,看起来是朋友,其实是——”
是什么?
她睁开眼。电梯已经到了地下车库。手机再次振动,又是那个号码:“记住,一个人来。否则你永远别想知道真相。”
苏晚宁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她迈出电梯,走向停车场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。突然,她停下脚步。不远处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。车灯亮起,刺眼的光芒直射过来。她抬手遮住眼睛。车门打开,一个人走下来。
“苏律师,”来人的声音低沉,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是王浩。那个当庭翻供、指控她伪造证据的男人。他微笑着,递过来一个U盘:“想听听吗?你母亲临终前的录音。”
苏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。那一刻,她仿佛听见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——“别相信任何人。”
可她的手,还是接过了U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