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我进去。”程远一把推开助理小陈,径直闯入苏晚宁办公室。
门板撞上墙壁,发出闷响。小陈脸色发白:“苏律师,我拦不住他——”
苏晚宁放下笔,盯住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。他瘦了,颧骨突出,西装皱巴巴地挂在身上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
小陈关上门,脚步声渐远。
程远站在办公桌前,手指用力摁在桌面:“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“你是被告,我是原告律师。”苏晚宁语气平静,“我们不该私下见面。”
“去他的规则。”程远压低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以为我想来?”
他解开领带,露出脖颈上的淤青。青紫色印记触目惊心,像一枚烙印。
苏晚宁目光一顿。
“昨天有人去我家。”程远一字一顿,“他们要我认罪,不然下次就不只是警告了。”
她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:“你报警了吗?”
“报警?”程远冷笑,“那些人就是警察介绍来的。”
空气凝固。
苏晚宁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找出破绽。但他眼神里没有谎言,只有疲惫和恐惧。
“坐下说。”
她把门锁上,拉上百叶窗。
程远瘫坐在沙发上,双手抱头:“我知道你不信我,但有些事,你必须知道。”
“那就说。”
“林芳死的那天晚上,我在公司加班。”程远抬起头,“监控系统有记录,但被人删了。”
苏晚宁坐到对面,不置可否。
“我找过技术部的人,他们说数据被覆盖。”程远用力揉着脸,“覆盖——不是删除,是有人提前录了空白影像放进去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程远咬着牙,“但我知道为什么。”
他解开衬衫纽扣,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扔在茶几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暗影科技的转账记录。”程远的喉结上下滑动,“他们给我打过钱,一共三百二十万。”
苏晚宁没碰U盘,只是看着他:“你承认受贿?”
“不是受贿。”程远声音发颤,“是封口费。”
办公室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响声。
“半年前,我接手了一个投资项目。”程远语速极快,“对方是家新能源公司,叫清源科技。我做了尽调,发现他们技术有瑕疵,建议公司终止合作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暗影科技的人找到我,要我改报告。”程远闭上眼,“他们说清源科技是他们的子公司,如果项目黄了,他们会损失很大。”
苏晚宁问:“你改了?”
“我没改。”程远睁开眼,“但他们让公司高层施压,说这个项目涉及政商合作,不能停。”
“你顶住了压力?”
“顶不住。”程远苦笑,“我被调离项目组,换了一个人接手。那个人,叫赵泰。”
苏晚宁手指收紧。
“赵泰接手后,项目继续推进。”程远压低声音,“但清源科技根本没技术,他们靠暗影科技的补贴撑着,实际上就是个空壳。”
“你查过?”
“我查过。”程远点头,“但查到最后,发现清源科技背后的持股人,是赵泰的老婆。”
苏晚宁倒吸一口气。
“我把这些证据留着,准备交给公司监察部。”程远指了指U盘,“但还没等我去,林芳就死了。”
“林芳和这事有什么关系?”
“林芳是清源科技的前员工。”程远声音更低了,“她离职前拷贝了公司账目,发现暗影科技在洗钱。”
苏晚宁脑中警铃大作。
“她来找我,说要揭发。”程远握紧拳头,“我说这事危险,让她先等等。可第二天,她就死了。”
“所以你认为,是赵泰杀了她?”
程远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苏晚宁压着火气,“案子都打到一半了!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程远声音嘶哑,“他们能无声无息干掉林芳,就能干掉我。我今天来告诉你这些,是因为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因为赵泰开始动你了。”
苏晚宁靠在沙发上,脑中快速梳理信息。
赵泰——律所资历最深的合伙人,主管行政和IT。
刘浩删除她电脑资料时,赵泰帮忙打掩护。刘浩被揭穿后,赵泰警告她别查下去。
原来,他不是在护刘浩。
他在护自己。
“U盘里的东西,你给过别人吗?”苏晚宁问。
“没有。”程远摇头,“我昨天才拿到数据,今天就来给你。”
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
程远沉默了几秒:“有个技术部的朋友,帮我恢复的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辞职了。”程远声音低下去,“昨天下午交的辞呈。”
苏晚宁盯着那个U盘,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。
“这东西,可能已经被监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程远站起身,“但我没别的地方可以去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按在门把手上,没回头:“苏晚宁,你别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也怕你会死。”
程远拉开门,快步离开。
苏晚宁站在原地,盯着空荡荡的走廊。
小陈探头进来:“苏律师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苏晚宁关上门,“今天不见任何客户。”
她拿起手机,拨通程远的号码。
第一遍,忙音。
第二遍,关机。
她放下手机,看着茶几上的U盘。
不该碰的。
但她还是拿起来,插进电脑。
文件弹出——全是转账记录的扫描件,清源科技、暗影科技、赵泰老婆的公司,三条线交错,每一笔都精确到分。
苏晚宁一条条翻着,心跳越来越快。
翻到底部,最后一页是张照片:林芳和赵泰在餐厅吃饭,日期是案发前三天。
她的手机突然震动。
陌生的号码。
接起。
“苏律师。”声音低沉,带着笑意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赵泰。”电话那头顿了顿,“听说程远去找你了?”
苏晚宁没说话。
“他给了你一些东西。”赵泰语气不紧不慢,“但我建议你,别碰那些东西。”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提醒你。”赵泰轻笑,“你的助理小陈,昨天晚上加班到几点?”
苏晚宁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十点半。”赵泰精确地说出时间,“她回家的路上,有没有人跟着她,你知道吗?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没做什么。”赵泰打断她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你身边每一个人,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电话挂断。
苏晚宁站在原地,手指冰凉。
她冲到办公桌前,打开监视器——走廊空荡荡,小陈的工位也没人。
她拨小陈的电话。
响了三声,接起。
“苏律师,我在楼下买咖啡。”小陈声音正常,“您要带一杯吗?”
苏晚宁松了口气:“不用。”
她挂掉电话,盯着那个U盘。
赵泰知道她拿到了。
他也在看着。
她必须立刻行动。
拿起包,把U盘塞进内侧口袋,苏晚宁快步走出办公室。
电梯门打开,赵泰站在里面。
两人对视。
赵泰嘴角挂着笑:“苏律师,要出去?”
“嗯。”苏晚宁走进电梯,按下一楼。
“我送你。”赵泰按下负一楼,“正好我去车库。”
沉默。
电梯里只剩下机械的铃声。
“苏律师。”赵泰突然开口,“你觉得程远这个人,可信吗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赵泰看着电梯门,“只是觉得,一个会背叛前妻的男人,不值得信任。”
苏晚宁没接话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“苏律师,注意安全。”赵泰笑着说。
苏晚宁没回头,快步走出大楼。
她拦了一辆车,报了林峰报社的地址。
车上,她给林峰发消息:“我有新证据,见面谈。”
回复很快:“老地方,二十分钟。”
苏晚宁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程远脖子上的淤青,和赵泰那张笑脸。
她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U盘。
赵泰没拦她。
这不合理。
除非——U盘里的东西,不是全部。
她睁开眼:“师傅,调头。”
“啊?”
“去城南。”苏晚宁报了程远的地址。
不能只信U盘。
她要程远亲口说出所有事,一个字都不能少。
车停在程远家楼下。
苏晚宁付了钱,快步上楼。敲门。
没人应。
她再敲,还是没人。
掏出手机拨程远的号码——依然关机。
苏晚宁蹲下身,从门缝里看到一丝光。门没锁死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客厅一片狼藉,茶几翻倒,沙发被划开,棉花外翻。
卧室的门开着,里面传来声音。
苏晚宁掏出手机,按下110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慢慢靠近卧室。
推开门。
程远坐在床边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个手机。
他抬起头,满脸是泪:“他们……他们把我的证据都毁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程远声音颤抖,“我刚到家,三个人冲进来,抢走了电脑,砸了光盘。”
苏晚宁环视四周: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。”程远把手机递过来,“警察说马上到。”
苏晚宁接过手机,翻看通话记录——确实有报警记录。
但她总觉得不对劲。
“你脖子上的淤青,什么时候弄的?”
程远愣了一下:“昨天晚上。”
“怎么弄的?”
“他们堵我,打得。”程远低下头,“我没看清脸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,一言不发。
过了几秒,她蹲下身,看着程远的眼睛:“你撒谎。”
程远瞳孔一缩。
“淤青是新的,确实。”苏晚宁指着他的脖子,“但位置不对。如果是被人打的,淤青应该在喉结两侧,或者下巴。”
她站起身:“你的淤青,在后颈——这是自己拿东西砸的。”
程远脸色发白。
“还有。”苏晚宁拨出电话,“你报警,为什么打110?这里是城南,你应该打区分局电话。”
程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电话接通:“您好,110指挥中心。”
“对不起,打错了。”苏晚宁挂断电话,盯着程远,“你到底在演什么?”
程远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是被迫的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赵泰说,如果我不演这出戏,他就杀了我妈。”
苏晚宁心沉了下去。
“他让我给你送U盘,让你相信我。”程远抬起头,“然后让我假装被打劫,让你觉得有人在追杀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程远咽了口唾沫,“因为他想让你以为,所有证据都没了。”
苏晚宁愣住。
“U盘是真的。”程远说,“转账记录、照片、都是真的。但他让我告诉你,这些证据被毁掉了,你就没法继续查下去。”
“那林峰那边呢?”
“林峰也是他安排的。”程远闭上眼,“赵泰知道林峰的底细,让他假装跟你合作,接近你,获取你的信任。”
苏晚宁脑中闪回林峰递给她文件的那一幕。
“那份文件,是假的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程远摇头,“但林峰是赵泰的人。”
苏晚宁后退两步,靠在墙上。
她以为自己在查真相。
原来她每一步,都在别人的棋盘上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苏晚宁问。
程远看着她,眼里有泪光:“因为我妈已经被他控制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让我演完这出戏,然后把你引到他安排的地方。”程远声音发抖,“但我做不到。”
苏晚宁的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林峰。
接起。
“苏律师,你在哪?”林峰声音急促,“我这边有新消息,很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。”林峰顿了顿,“你到报社来,我当面给你看。”
苏晚宁挂断电话,看向程远。
“林峰约我去报社。”
“别去。”程远摇头,“那是赵泰设的局。”
“那我该去哪?”
程远沉默了几秒,站起身,从床垫下摸出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我从林峰那里偷出来的。”他把信封递给苏晚宁,“是他的部分调查笔记。”
苏晚宁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叠纸。
第一页,写着赵泰的名字。
第二页,是赵泰和暗影科技高层的合影。
第三页……
苏晚宁手停在半空。
第三页,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——汇款人:苏晚宁。
收款人:赵泰。
金额:五十万。
时间:三个月前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苏晚宁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程远点头,“但赵泰有办法让它变成真的。”
苏晚宁手指收紧。
“他早就准备好了。”程远说,“如果你不听话,他就可以用这个证据,送你去坐牢。”
“这不可能。”苏晚宁摇头,“我没给他转过钱。”
“不需要你转。”程远苦笑,“他有IT权限,可以改银行记录,可以伪造合同,可以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手机响了。
是程远的手机。
他接起,脸色瞬间惨白。
挂断电话,他看向苏晚宁:“我妈在医院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赵泰派人去了。”程远声音发颤,“他说,如果我继续帮你,就让我妈永远出不来。”
苏晚宁盯着他,一字一顿:“那你现在怎么办?”
程远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“我要去救我妈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程远走到门口,“你走,别管我。”
“程远——”
“我说了,你走!”程远吼出来,眼睛通红,“我不想再欠你了!”
苏晚宁站在原地,看着他冲出门。
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楼下大门的响声。
她低头,看着手里的信封。
里面还有一张纸。
她抽出来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程远的笔迹:
“赵泰是幕后黑手,但你别查了,他会毁了你。”
苏晚宁攥紧那张纸,指尖泛白。窗外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,车窗摇下,露出一张模糊的脸。手机屏幕亮起,林峰的消息再次弹出:“你在哪?我等你。”她盯着那行字,突然意识到——林峰知道她没去报社。他为什么还催?除非,他在确认她的位置。苏晚宁将信封塞进口袋,快步走向后门。身后,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,悄然启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