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断裂的尖啸刺穿耳膜。
陈小雅的十指黏在血泊里，指甲盖翻起，白骨裸露。那根她用鲜血续上的弦——母亲教她弹的那首《安魂曲》——此刻嗡嗡震颤，音符从断裂处涌出，化作黑色蝌蚪，沿着她透明化的手臂往上爬。
“不……”
她看清了那些音符的形状。不是蝌蚪，是嘴唇。每个音符都是一张紧闭的嘴，嘴唇干裂，唇角带着暗红色的血迹。它们贴在她的皮肤上，像婴儿吸吮般用力。
透明化的速度骤然加快。
右臂从指尖开始，皮肤变得透明，血管、骨骼、筋络逐一显露。她能看见自己的血液在透明血管里流淌，暗红色，带着细碎的金色光点——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咒印残留。
“别碰那根弦！”
值夜人的声音从琴腹深处传来，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他的魂魄已经被打散大半，只剩下半个模糊的人影，手掌死死按在琴腹内侧的古木上。
陈小雅抬头，看见母亲的脸从木纹里浮现。
不是之前那张被炼成第三张脸的母亲，是更早的——七岁那年，母亲抱着她唱歌时的脸。嘴角带着笑，眼底有泪光，嘴唇一张一合，正在唱那首她从未学会的童谣。
“小月亮，挂天上，妈妈给你做衣裳……”
眼泪砸在琴弦上。
琴身剧烈震动，黑雾从裂痕里喷涌而出。初代乐师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雾中回荡：“献祭……还不够……你爱她……就献出自己……”
黑雾凝成一只手。
指甲很长，枯黄，指节扭曲成不正常的角度。那只手从琴腹深处探出，抓住母亲脸的边缘，像撕纸一样往外扯。母亲的脸被扯得变形，嘴角撕裂，眼珠凸出——
“妈！”陈小雅扑向琴身。
古琴突然自鸣。
琴尾七根弦同时震颤，却不是她弹的音符。另一个意志在掌控古琴，用她的血、她的命、她残存的灵魂，弹奏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。
琴音低沉，像心脏跳动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每一声，陈小雅的透明化就扩散一分。她能看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脏，透明的，像玻璃般易碎。心脏表面刻满细密的符咒，那是父亲临终前烙上去的。
“别弹了……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沙哑得像在砂纸上摩擦。
但琴弦不听她的。手指按在弦上，自动拨动，弹出一个个音符。每弹一个音符，黑雾就浓一分。初代乐师的脸从雾中显现——不是之前那张苍老的脸，是她的脸。
陈小雅自己的脸。
“你以血续弦时，就和我融为一体了。”初代乐师用她的声音说，“你以为在弹琴，其实是我在弹你。”
陈小雅猛然抽回手。
迟了。
琴弦上的符咒像活过来般，顺着她的指尖爬进血管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符咒在体内游走，像虫子啃噬，一口一口吃掉她的记忆。
七岁那年的夏天——消失。
母亲抱着她唱歌的夜晚——模糊。
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空白。
她跪在地上，双手抱头，却无法阻止记忆被吞噬。那些最珍贵的画面，那些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温暖，正在被一寸寸剥离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“好疼。”
妹妹的声音从琴腹深处传来。
陈小雅抬头，看见红裙子的妹妹站在黑雾里。七岁的模样，脸苍白得像纸，眼睛漆黑如墨。她手里捧着一团亮光，那光里有画面——母亲的脸，父亲的笑，还有陈小雅自己。
“姐姐，你的记忆真好吃。”妹妹舔舔嘴唇，“比你的血甜。”
陈小雅伸手去抓。
手指穿过妹妹的身体，什么也没碰到。但那团光——她失去的记忆——就在眼前，被妹妹捧在手心。
“还给我！”
她扑过去，却被黑雾挡住。初代乐师的脸从雾中浮现，用她的声音说：“献出你自己，我就还给你。”
陈小雅咬紧牙关。
值夜人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微弱但坚定：“别上当……她在吞噬……你的记忆……是为了……找到弱点……”
妹妹歪着头，看向值夜人：“你还没死透？”
值夜人的魂魄在琴腹里挣扎，想要爬起来。但琴腹深处伸出无数只手，把他往下拖。那些手枯黄，指甲很长，像古琴的琴弦。
“放开他！”
陈小雅抬手，却发现自己使不出力量。透明化已经蔓延到腰部，她能看见自己的脊椎骨，一节一节，像钢琴键。
初代乐师笑了：“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？”
黑雾翻涌，凝聚成一张巨大的脸。那张脸有三层——最外层是初代乐师，苍老沙哑；第二层是母亲，泪流满面；最里层是一张看不清的脸，只有轮廓。
第三张脸。
一直潜伏在古琴最深处的捕食者。
“我们等你很久了。”初代乐师说，“从你七岁那年第一次碰这琴，我们就在等你回来。”
陈小雅瞳孔骤缩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？”
“你以为是你选择了古琴？”初代乐师笑，“是古琴选择了你。你的血，你的恨，你的愧疚，都是我们想要的食物。”
妹妹走近，把手里的光团递到陈小雅面前：“姐姐，你看。”
光团里浮现画面——
七岁的陈小雅，站在琴房外。门缝里漏出灯光，母亲坐在琴前，手指在琴弦上游走。另一个女人的轮廓站在母亲身后，手覆在母亲手上，帮她按弦。
那个女人，脸和母亲一模一样。
“从那一刻起，你母亲就死了。”初代乐师说，“我们用了她的脸，她的声音，她的记忆，把你养大。你以为那些温暖的夜晚，那些童谣，那些拥抱，都是真的？”
陈小雅的身体在发抖。
“那些记忆……都是假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初代乐师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，像母亲，“但也是我们的。你母亲被炼成第三张脸时，我们保留了她的意识，用她的爱来喂养你。你吃的每一顿饭，喝的每一口水，都是我们精心准备的。”
“等你长大，等你学会弹琴，等你心甘情愿献出自己。”
陈小雅跪倒在地上。
她想哭，却哭不出来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那些泪水是黑的，像墨汁般浓稠。
值夜人在琴腹深处挣扎：“别信……她在说谎……”
“我没说谎。”初代乐师打断他，“你父亲也骗了他。乐陵观的开山祖师，为了封印我们，牺牲了自己。但他没想到，我们早就学会了伪装。我们伪装成被他封印的样子，等他死后，我们再出来。”
“一代又一代，我们吞噬了所有弹琴的人。直到遇见你父亲——他发现了真相，用生命设下咒印，想把你救出去。”
“他成功了。你逃了二十年。”
“但你又回来了。”
陈小雅抬头，看向琴腹深处。那里有父亲的脸，模糊得像水中的倒影。他张着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读懂了他的口型。
“快跑。”
“跑不掉了。”初代乐师说，“她的血已经喂饱了琴弦，她的记忆已经成了我们的食物。只要再吃掉她的灵魂，我们就能重见天日。”
黑雾翻涌，裹住陈小雅。
她感觉自己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吸噬。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断裂，像琴弦一根根崩断。每断一根，她的意识就模糊一分。
“放弃吧。”
“没人能救你。”
“献出你自己，成为我们的一部分。”
陈小雅闭上眼睛。
她听见琴弦在响，不是她弹的，是古琴自己弹的。那首曲子她从未听过，却莫名熟悉。像童年某次发烧时做的梦，梦里有人抱着她，轻轻哼着。
母亲的怀抱，父亲的体温，妹妹的笑声。
那些最温暖的记忆，此刻变成最锋利的刀。
一刀一刀剜她的心。
“我……”
她张嘴，想说“我愿意”。
话到嘴边，却变成另一个音节。
“不。”
她睁开眼睛，眼底有光。
那光不是她的，是父亲的。他留在她心脏上的符咒，那个他临死前烙下的咒印，此刻正在发光。不是金色的，是银色的，像月光。
“小雅……”
父亲的脸从琴腹深处浮现，越来越清晰。他老了，瘦了，头发全白了。但眼神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——温暖，坚定。
“爸爸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父亲说，“我一直在这里。”
黑雾翻涌，想要吞噬父亲的脸。但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凝实，像实体般站在琴腹里。他抬手，按在琴腹内侧的古木上。
“我用最后的魂力，为你争取一次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？”陈小雅问。
父亲笑了笑：“你还有一根弦。”
陈小雅低头，看向琴尾。七根弦全断了，只剩血污和断裂的琴弦。但父亲说的不是这些。
古琴深处，还有一根弦。
那根弦贯穿整个琴腹，从琴首到琴尾，埋在古木深处。它从未被弹过，从未被人发现。
“那是祖师爷留下的。”父亲说，“用他的肋骨炼成。只有献出自己灵魂的人，才能弹响它。”
“弹响它，会发生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父亲摇头，“但总比被吞噬强。”
陈小雅盯着那根弦的位置，能感觉到它在琴腹深处震动。不是琴弦的震动，是心跳。
“别信他！”
初代乐师的声音变得尖锐：“他骗你！那根弦弹响后，你的灵魂会被彻底碾碎！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！”
“那你怕什么？”陈小雅问。
初代乐师沉默。
“你怕了。”陈小雅笑，“那根弦能杀你。”
“杀我？你也会死。”
“无所谓。”陈小雅说，“反正我已经被你们吃了大半。与其让你们跑出去祸害别人，不如一起死。”
她伸手，按在琴腹上。
古木冰冷，像死人皮肤。她能感觉到琴腹里那根弦在跳动，每一次跳动，她的心脏就跟着震颤。
“小雅，别犯傻。”母亲的脸从木纹里浮现，哭得撕心裂肺，“妈在这里，妈一直在等你。别丢下妈一个人……”
陈小雅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，对不起。”
“我不能再让你受苦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，引导自己的灵魂往琴腹里渗。像水渗进沙子，像光渗进黑暗。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琴腹吸收，一根一根骨头，一缕一缕灵魂。
“不——！”
初代乐师的脸变得狰狞，黑雾翻涌，想要阻止她。但那些黑雾碰到琴腹，就像碰到烙铁般缩回去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
琴腹深处传来巨大的震动。
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
比初代乐师更古老，比那第三张脸更强大。
琴腹深处，浮现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很大，占据整个琴腹。瞳孔是竖着的，像蛇，又像龙。瞳孔里有无数张脸在游动，每一张都是被古琴吞噬的灵魂。
“不敢了……”那只眼睛开口，“打扰了……”
声音很轻，却震得琴身嗡鸣。
初代乐师的脸炸开，黑雾消散。妹妹的脸炸开，红裙子碎片飞散。母亲的脸从木纹里消失，只剩下一道泪痕。
陈小雅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已经半截身体融进琴腹。透明化完全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层的融合——她的灵魂正在和琴腹融为一体。
“你醒了。”
那只眼睛盯着她，瞳孔里无数张脸同时转头，看向她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从你出生那天起，我就在等你。”
陈小雅想逃跑，却发现自己动不了。她的身体和琴腹已经长在一起，骨肉相连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问。
“我是你。”那只眼睛说，“也是他们。”
“所有被古琴吞噬的灵魂，所有被你们欺骗、折磨、吃掉的人，都成了我。”
“我是你们创造出最大的怪物。”
陈小雅感到一阵眩晕。
“那……那根弦？”
“是真的。”那只眼睛说，“也是假的。”
“那根弦确实能杀死初代乐师，也能杀死我。但你必须用灵魂弹响它，弹响之后，你的灵魂会彻底消散。”
“但你的身体会留下来。”
“成为下一张脸。”
陈小雅瞪大眼睛。
“这就是三重陷阱。”那只眼睛说，“第一层是初代乐师，她吞噬弹琴者的记忆和血肉。第二层是那第三张脸，她吞噬弹琴者的意识，占据身体。第三层是我，等你用灵魂弹响那根弦后，你的身体会变成新的容器。”
“我会在你的身体里重生。”
“然后离开这该死的琴。”
黑雾从琴腹深处涌出，裹住陈小雅半透明的身体。她能感觉到灵魂正在被撕裂，一部分融入琴腹，一部分被那只眼睛吞噬。
“你逃不掉了。”
那只眼睛凑近，瞳孔里无数张脸发出尖锐的笑声：“你父亲不知道真相，他以为那根弦能救你。”
“没人能救你。”
“从你七岁那年碰这琴开始，你就已经是我们的了。”
陈小雅闭上眼睛。
她听见琴弦在响，不是她弹的，不是古琴弹的，是那只眼睛弹的。琴音里裹挟着无数灵魂的哀嚎，撕裂她残存的意识。
“放弃吧。”
“献出你自己。”
陈小雅咬破舌头，用血在掌心画了个符咒。那是父亲临死前教她的最后一个咒，当时她不懂，现在懂了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那只眼睛的声音变得尖锐，“住手！”
陈小雅抬手，把符咒按在心脏上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碎裂声，像瓷器裂开一道缝。那些裂缝里涌出光，银色的，像月光。
“我用我的灵魂，弹响那根弦。”
她说完，灵魂化作一道光，冲向琴腹深处。
琴腹里，那根弦骤然绷紧。
琴音炸开，像一千把刀同时出鞘。
银光炸裂的瞬间，陈小雅看见父亲的脸在光中微笑，嘴唇无声地吐出最后三个字。那只眼睛的瞳孔剧烈收缩，无数张脸同时尖叫——那不是恐惧，是狂喜。琴腹深处，第三张脸终于完整浮现，嘴角裂到耳根，露出满口尖牙。古琴的裂痕突然愈合，黑雾凝聚成锁链，缠住陈小雅最后一丝意识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和那根弦的震动，融为一体，然后，一切归于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