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断裂的碎片扎进指腹，陈小雅却感觉不到痛。
镜子里的女人在笑。那张脸是她的——不，不对，只有下巴和嘴唇是自己的，往上蔓延的半张脸已经变成陌生女人的模样。皮肤泛着古铜色的光泽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瞳孔深处像两团燃烧的磷火。
“你在怕。”
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，却不是她自己的。那声音苍老、沙哑，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风。
陈小雅想尖叫，声带却像被什么掐住。她抬手摸向自己的喉咙——手指触到一片冰凉，脖子上浮现出青紫色的指印，像是被人死死扼住过。
琴魂在吞噬她。
不，已经开始取代她了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左手食指和中指上的皮肉正在变得透明，能看见下面的骨骼泛着古玉般的莹白。那不是活人的骨头。
“你还有三分钟。”镜子里的女人歪了歪头，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，“三分钟后，你的记忆会全部消失。你会忘记自己是谁，忘记为什么站在这里，忘记——”她顿了顿，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角度，“忘记你父亲是怎么死的。”
陈小雅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父亲。
那个被封印在琴弦里的灵魂，那张在琴弦上浮现的扭曲的脸。
“是你——”她嘶哑着开口。
“是我。”女人轻笑着，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，“我亲手捏碎了他的魂魄，一片一片，像撕碎一张纸。你知道他死前说了什么吗？”
陈小雅浑身发抖。
“他求我放过你。”
女人伸出手，从镜子里探出来。那只手干枯如柴，指尖长出黑色的指甲，轻轻抚摸陈小雅的脸颊。
“他说，‘让她活着，我什么都给你。’”
陈小雅猛地后退，后背撞上琴房的墙壁。墙壁冰凉刺骨，像是结了一层霜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从不骗人。”女人收回手，在镜中端详着自己那张半是陌生半是熟悉的脸，“我只是遵守约定。他献出了灵魂，我放过了你。但你没有遵守约定——”
她的笑容骤然狰狞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陈小雅咬紧牙关，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脸。她低头看向面前那架古琴——琴身已经布满了裂纹，七根琴弦断了三根，剩下的四根也扭曲如蛇。琴腹处的封印已经碎裂大半，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腔，像一张张开的大嘴。
“你杀了我父亲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，声音在发抖，但眼神渐渐变冷，“那你也该死。”
“就凭你？”女人嗤笑，“你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了。”
陈小雅抬起右手。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，指节咔咔作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。那是琴魂在侵蚀她的骨骼，一寸一寸，像蛇缠绕猎物。
还有两分半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左手按在琴弦上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，像是握住了一把刀。琴弦微微震颤，发出低沉的嗡鸣，那声音像是有生命，在她耳边低语。
“你弹不了的。”女人的声音从镜子里飘出来，“你已经没有记忆了。没有记忆，你就无法演奏任何乐曲。”
陈小雅没有说话。
她确实记不清任何曲谱了。那些学过的曲子，那些反复练习的音符，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。她甚至记不起自己最喜欢的曲子叫什么名字。
但她的手指记得。
手指比记忆更忠诚。
她闭上眼睛，让指尖顺着琴弦滑动。没有旋律，没有节奏，只是本能地拨动。琴弦发出粗粝的声响，像是砂纸磨过骨头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女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惕。
陈小雅不答。
她回忆着父亲的手。那双粗糙的手，曾经握着她的手，一个指法一个指法地教她弹琴。她记不清那些指法的名字，记不清任何乐谱，但她的手指记得父亲掌心的温度。
琴声变了。
不再是粗粝的摩擦声，而是断断续续的音符，像婴儿学步般踉跄，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。那声音让空气变得粘稠，镜子表面泛起一层薄雾。
女人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她的声音变得尖锐，“你怎么还能弹？！”
陈小雅睁开眼。她的瞳孔在扩散，眼白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血丝。琴魂正在吞噬她的视力，她能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少，视野像被泼了墨，一片片变黑。
但她听得见。
琴声在房间里回荡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空气。墙上的裂缝开始扩大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的灰砖。砖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，滴落在地上，发出腐臭的气味。
“停下！”女人厉声尖叫，从镜子里扑了出来。
陈小雅看着那道黑影朝自己扑来。
她没有躲。
右手猛地按在琴弦上，五指齐齐拨动。琴弦绷断的声音清脆刺耳，像骨头断裂。断弦弹起，划破她的手腕，鲜血喷溅在琴身上。
琴声戛然而止。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然后，房间炸裂了。
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，砖石碎裂的声音密集如雨。天花板塌陷，灰尘和碎石倾泻而下。镜子的表面先是龟裂，然后炸成无数碎片，每一片碎镜里都映出女人扭曲的脸。
“你疯了！”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“你毁了自己的身体也要杀我？！”
陈小雅没有回答。
她跪在地上，双手按着古琴的残骸。琴身已经彻底粉碎，木头碎片散落一地，琴弦像死蛇般蜷曲着。她的手腕在流血，血液浸透了木屑，渗进地板缝隙里。
视力已经完全消失了。
她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感觉得到。那些碎片里的脸，那些藏在镜中的魂魄，全都在尖叫、挣扎、撕裂。琴声震碎了它们的囚笼，也震碎了她的耳膜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舞。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了。
献出声音。
这是代价。
她用声音换取了这一击。
“疯子……”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，“你会死的……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陈小雅动了动嘴唇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喉咙像被堵住，声带像被撕裂，她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但她笑了。
她确实会死。但她拉了这个害死父亲的恶灵陪葬。
不值吗？
值。
她感到身体在变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躯壳里抽离。那可能是灵魂，可能是意识，也可能是最后的温度。她不知道，也不在乎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“小雅。”
是父亲的声音。
陈小雅浑身一震。
“爸……”她在心里喊，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“别放弃。”父亲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你还不能死。”
陈小雅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额头上。那是一只手的形状，粗糙、宽大，带着熟悉的温度。
“那个女人说的没错。”父亲的声音里带着苦涩，“我确实求她放过你。但有一件事她没说——”
陈小雅屏住呼吸。
“她不是我杀的。”
陈小雅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杀我的，是另一个人。那个人穿着黑衣，脸上没有五官。他——”父亲的声音顿了顿，像是在忍受什么剧烈的痛苦，“他用琴音炼化了我，把我封印在弦里。那个女人才是被他塞进来的。”
陈小雅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无面人。
夜魇。
“他为什么……”她想问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因为我是乐陵观的守门人。”父亲的声音变得急促，“我知道封印的秘密。他需要我的记忆，需要我脑子里那张封印的路图。那个女人只是他的傀儡，替他看守琴中封印的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琴房的墙壁彻底碎裂了。
陈小雅感到脚下一空，整个人坠入深渊。失重感让她的心脏几乎停跳，她在黑暗中翻滚、坠落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，夹杂着无数人的呢喃。
不，不是风声。
是琴声。
无数把古琴同时奏响的声音，排山倒海般涌来，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回荡。那声音时而雄浑如万马奔腾，时而尖锐如利刃刮骨，时而悲凉如送葬哀歌。
她重重地摔在地上，背部着地，痛得几乎晕过去。
视野里一片漆黑，她什么都看不见，但能闻到空气中的气味——潮湿、腐朽，混合着铁锈和尸体腐烂的味道。
这是什么地方？
她挣扎着爬起来，双手撑在地面上。地面冰凉，平滑如镜，却微微震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沉睡。
突然，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，抓住了她的脚踝。
陈小雅吓得浑身一颤，一脚踢过去。那只手却像铁钳般死死扣住，指甲陷进她的皮肉里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，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，像是念咒。
陈小雅僵住了。
“你掉进了琴冢。”那只手松开她的脚踝，转而抓住她的手腕，“这里是所有被封印的古琴的墓地。你刚才那一击，震碎了封印空间，把我们都拖了进来。”
“我们？”
陈小雅张了张嘴，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声音，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。
“没错。我们。”
那只手用力一拉，陈小雅被拽了起来。她踉跄着站稳，感到面前有什么东西在靠近——是一张脸，没有五官的脸。
她猛地后退，却被那张脸的主人抓住肩膀。
“我不是夜魇。”对方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，“我是被你父亲封印在这里的。”
陈小雅愣住了。
“你父亲临死前，用自己的魂魄加固了封印。”那张无脸的脸凑近她，虽然看不见五官，但陈小雅能感觉到那双眼睛——不，那是一种比视线更强烈的存在感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的灵魂。
“但他错了。”那个声音顿了顿，“他不该封印我，应该封印那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无脸人没有说话，只是抬起手，指向黑暗深处。
陈小雅顺着那个方向看去。她什么都看不见，但能感觉到——有某种巨大的存在正在那里苏醒。那东西的呼吸声如同地鸣，每一下都让地面震颤，让她的骨头咔咔作响。
“那个女人说的没错。”无脸人的声音变得很轻，“你父亲确实不是她杀的。我也不是。杀他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那头怪物。”
话音未落，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那是琴弦断裂的声音，但比陈小雅之前听到的任何琴音都要巨大，像是整座山在崩塌。空气开始震动，地面裂开，碎石和灰尘从头顶倾泻而下。
陈小雅感到脚下的地面在下降。不，不是下降，是那东西在站起来。
“它醒了。”无脸人拽着她就往后退，“快走！”
“走？去哪？”
“离开这里。”
“怎么离开？”
无脸人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小雅心脏骤停的话。
“用你的血。”
陈小雅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，无脸人就猛地推了她一把。她向后踉跄着跌倒，感到脚下踩到了什么——是古琴碎片，还是骸骨，她分不清。
黑暗深处，那东西已经站了起来。
它太高了，高到陈小雅即使看不见，也能感觉到它几乎顶到了穹顶。它的身体是由无数根琴弦编织而成的，每一根琴弦都在震动，发出刺耳的嗡鸣。那些嗡鸣汇成一首诡异的乐曲，像是成千上万个人在同时尖叫。
陈小雅的耳膜再次被刺穿，鲜血顺着耳道流下来。
她跪倒在地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，却挡不住那些声音。那些声音钻进她的脑子，像虫子一样啃食她的记忆，吞噬她的意志。
“听我弹琴。”
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清晰得像在耳边。
陈小雅抬起头，虽然什么都看不见，但她能感觉到——父亲就在身边。他的魂魄还没有完全消散，还残留着一丝意识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说话，听我弹。”
黑暗中，琴声响起。
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旋律，只有七个音符，反复循环。像是一首童谣，又像是一段诵经。陈小雅从来没听过这首曲子，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摆动。
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摸索，抓到一根断裂的琴弦。
琴弦冰凉，像一条死蛇。她握住它，感受着弦上的震动。那震动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，到肩膀，到胸口，最后汇入心脏。
心脏开始跟琴弦一起跳动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
她数着拍子，数着数着，意识开始模糊。
“不要数完。”父亲的声音响起，“数到七，就不要继续了。”
陈小雅一愣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第八下，会打开它的嘴。”
陈小雅的瞳孔再次收缩。
“它的嘴？”
“没错。”父亲的声音变得苦涩，“你掉进了它的嘴里，陈小雅。你现在正在它的肚子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