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下的琴弦在颤抖。
不是她的颤抖——是琴弦自己在动。
陈小雅低头盯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正以一种诡异的节奏拨动琴弦,她根本没想过要弹这个音。指关节鼓起,指甲泛青,十根手指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,在琴面上跳跃。
“停下来。”
她命令自己的手。
手指没停。
反倒更用力地勾住三弦,猛地一拉。琴声凄厉,像婴儿的哭嚎。她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爬进身体——冰冷、滑腻、像一条条蛇钻进血管。
陈小雅的后背紧贴着琴案。汗水湿透了衬衫,布料黏在皮肤上,凉得刺骨。她咬着牙,用尽全部意志力去控制右手,但右臂纹丝不动。那根手臂像变成了别人的。
“别挣扎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不是从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。像有人用指甲刮她的颅骨内侧,每一个字都让大脑刺痛。
陈小雅哆嗦着睁开眼——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。琴房里灯光昏暗,墙角那盏老旧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,在地板上投下她的影子。
影子在动。
自己动。
影子的手在弹琴,她的真实的手也在弹。影子与真人之间隔着半秒的延迟,像某种诡异的共振。
“滚出去。”陈小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没有回应。
琴弦上的力量越来越大。她的手指开始破皮,鲜血顺着琴弦滴落,落在琴面上发出“嗒嗒”的声响。血渗入琴木的纹理,像被吸收了一样,迅速消失不见。
陈小雅看见琴面上浮现出一张脸。
父亲的脸。
那张脸扭曲着,嘴唇张开,无声地嘶吼。眼睛瞪着,瞳孔里全是血丝,像要从琴木里挣脱出来。两只手从琴板下伸出,死死抓住她的手腕——冰冷、僵硬,像死人的手。
“爸——”
陈小雅叫出声。
握住她手腕的力量突然加大,指甲掐进她的肉里。她低头看去,那双手已经不再是父亲的手,变成了一双女人的手,指甲涂着猩红的蔻丹,瘦骨嶙峋,像枯树枝。
“第三张脸。”陈小雅心里一沉。
琴弦上的音乐突然变了。
不再是诡异的旋律,变成了她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。那是母亲唱过的歌,每次她做噩梦都会哼给她听。陈小雅的大脑一下子恍惚了,眼眶发热,鼻头发酸。
她差点忘了母亲的样子。
不——不是忘了,是记忆在消失。
陈小雅猛地把头撞向琴案。
砰的一声,额头撞在琴面上,血顺着眉心流下来。朱砂痣被血染红,像在燃烧。疼痛让她短暂清醒,她看见自己的手还在弹琴,但速度慢了半拍。
“献祭记忆。”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。
这是琴魂告诉她的方法。
陈小雅闭上眼,开始回忆自己进入音乐学院的第一天。迎新会上,院长讲话,学长学姐表演节目。她坐在后排,紧张地搓着手,身边是陌生的同学。
她把这段记忆从脑海里剥离,像撕下一张纸,扔进琴弦之间。
琴声颤动了一下。
有效。
陈小雅咬紧牙关,继续回忆——
大一第一次考试。她弹错了三个音,脸色发白地鞠躬下台。老师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,她不敢看。
撕掉。
大二参加音乐会。她坐在第三排,听一位师姐弹《广陵散》。那曲子让她浑身发抖,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。
撕掉。
记忆像纸片一样飘散,落入琴弦之间,被琴音吸收。陈小雅的意识开始模糊,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人用手掏空,一块一块地,什么都在消失。
“够了。”一个声音在她体内响起。
不是琴魂。
是另一个。
陈小雅猛地睁开眼。琴房里的灯已经灭了,只有她眉心朱砂痣在发光,血红的光芒照亮周围三尺。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扭曲,那影子不再是她的人形,变成了一个蜷缩的、长着三颗头的怪物。
三颗头。
值夜人说过,乐陵观的封印需要三张脸。
可她只见过父亲的脸,母亲的脸,还有第三张脸——那第三张脸是谁的?
“是她的。”她体内那个声音回答。
陈小雅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脸变了。
不是她自己的脸。
镜子里,她看见一张陌生的女人面孔。三十多岁,五官精致,眼角有一颗泪痣。嘴唇微张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,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。
“你——”
陈小雅想说话,但嘴巴张不开。她发现自己的脸皮在紧绷,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。朱砂痣在燃烧,她感觉眉心像被烙铁烫过,疼痛直冲天灵盖。
“别献祭了。”那声音说,“有用的是你,不是记忆。”
琴弦突然断了。
一根。
两根。
四根。
七根琴弦全部崩断,琴面炸裂,木板碎片飞溅。陈小雅被弹飞出去,后背撞在墙上,滑落在地。她大口喘着气,浑身发抖,额头上的血流进眼睛里,视野一片血红。
琴案上,古琴彻底碎裂。
木头残骸里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陈小雅艰难地爬起,扶着墙站起来。她看见琴的残骸里鼓起一个包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那包越来越大,木屑簌簌掉落,露出下面一团黑色的东西。
头发。
一大团黑色的、湿漉漉的头发。
头发在蠕动,像有自己的生命。它们从琴的残骸里爬出来,顺着地板蔓延,朝陈小雅爬去。头发触到她脚踝时,冰冷刺骨,像蛇缠绕,越收越紧。
陈小雅低头,看见头发里露出一张脸。
父亲的脸上布满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眼睛闭着,嘴唇发紫,整张脸像一张烧焦的纸,随时会碎裂。
“爸——”陈小雅伸出手,想触碰那张脸。
指尖刚碰到父亲的脸,那张脸突然睁开眼。
不是父亲的眼睛。
是另一双。
瞳孔是竖着的,像猫,像蛇,像某种古老生物。眼睛泛着金色的光,死死盯着陈小雅,嘴角向上咧开,露出满嘴尖牙。
“乐陵观的传人。”那东西开口了。
声音苍老,沙哑,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。每一个字都让空气震动,琴房的墙壁在嗡嗡作响,天花板上的灯管炸裂,玻璃碎片簌簌掉落。
“你终于打开了琴腹。”那东西说。
陈小雅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词——
古老怪物。
那个被厉寒封印在琴腹里的开山祖师。
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,是值夜人编造的谎言。可现在,这东西就在她面前,从父亲的灵魂里钻出来,占据了那张脸。
“你——”陈小雅声音发颤,“你吃了他的灵魂?”
“吃?”怪物笑了,嘴巴咧得更开,露出一排排牙齿,“我是他,他是我的容器。乐陵观的传人,每一代都是我的食粮。”
陈小雅想后退,但脚踝被头发缠住,动弹不得。那些头发已经爬满她的双腿,冰冷,滑腻,像无数条蛇在向上攀爬。
“你以为你献祭记忆能平息一切?”怪物说,“那些记忆是我的零食,我要的是你的身体。”
它从琴的残骸里爬起来。
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影子,像烟雾凝聚而成。它四肢着地,像野兽一样爬行,速度极快,眨眼间就到了陈小雅面前。
陈小雅闻到了腐朽的味道。
像尸体,像腐烂的木头,像几百年的尘埃。
“你的身体很适合我。”怪物伸出舌头,舔了舔嘴唇,“年轻,活力,还有第三只眼——”
它伸手去抓陈小雅的眉心。
陈小雅闭上眼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狠狠地咬破舌头。血腥味在嘴里散开,她用力一吐,血喷在怪物脸上。
怪物的脸开始冒烟。
它嘶吼一声,后退几步,脸上的皮肤像被火烧过,一块块剥落。它用爪子抓着脸,指甲抠进肉里,撕下一块块皮肉。
陈小雅趁机挣脱头发,踉跄着朝门口跑去。
她刚跑出两步,脚下一软,整个人摔倒在地。她回头看去,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扭曲,那影子里伸出无数只手,抓住她的脚踝,把她往黑暗中拖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怪物说,“你的身体已经被我标记了。”
陈小雅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不是恐惧。
是愤怒。
不是她的愤怒。
是另一个人的。
体内那个声音又响起来:“把它交给我。”
陈小雅不认识这个声音,但她知道,那是她自己。不是现在的自己,是某个更古老的、被封印在血脉里的存在。
“把它交给我。”那声音重复,“我帮你解决它。”
陈小雅闭上眼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声音。但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。
“好。”她在心里答应。
话音刚落,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不是疼。
是一种释放。
像一扇紧闭了几百年的门终于被推开,门后涌出无穷无尽的力量。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燃烧,骨头在作响,每个细胞都在尖叫。
她睁开眼。
世界变了。
她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粒子,能看见墙壁里流动的水,能看见地板下腐烂的木头,能看见琴房里所有的灵异能量流动的轨迹。
眉心朱砂痣在发光,刺眼的白光。
怪物的头发触到那光,瞬间化为灰烬。
怪物嘶吼着后退,身体在颤抖。它看着陈小雅,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“你不是乐陵观的人——”怪物声音发颤,“你是谁——”
陈小雅张嘴,但说出的话不是她的声音。
“我是乐陵观的主人。”
那声音古老,威严,像从千年之前传来。
怪物的身体开始崩解。它尖叫着,挣扎着,试图逃回琴的残骸里。但白光追上了它,将它包裹,一点点吞噬。
“不——不——”怪物嘶吼,“你不可能——那个封印——”
“封印早就碎了。”陈小雅体内的声音说,“从你吞下第一代乐陵观传人的灵魂开始,封印就碎了。”
白光越发明亮。
陈小雅看见父亲的灵魂从怪物的身体里脱离出来,透明的,虚弱的,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他看着她,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。
“小雅。”他说。
“爸——”陈小雅伸手去抓,但手指穿过了父亲的灵魂。
“别碰我。”父亲说,“我已经不是活人了。你体内的东西比我更古老,它一直在等你打开封印。”
“什么封印?”
“乐陵观真正的封印。”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乐陵观不是封印灵异,是在供养它。每一代传人的灵魂,都是它的食物。”
陈小雅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它就是爷爷告诉我的那个东西。”父亲说,“那个不能说的秘密。乐陵观三百年传承,就是为了等一个能容纳它的身体。”
陈小雅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消退。
白光越来越暗,眉心朱砂痣不再发光。她看见父亲的灵魂在消散,像雾气一样,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。
“别走——”她伸出手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父亲说,“别让那东西——”
话没说完,父亲的灵魂彻底散了。
琴房里回归黑暗。
陈小雅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她看着满地的琴的碎片,看着自己手上的血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——
镜子里,她的脸恢复原样了。
但身后站着一个女人。
三十多岁,五官精致,眼角有一颗泪痣。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,正透过镜子,看着陈小雅。
陈小雅猛地回头。
身后没有人。
她转头看向镜子。
那女人还在。
还在笑。
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句话。
陈小雅听不见声音,但她读懂了唇语——
“谢谢。”
她盯着镜中那女人的脸,瞳孔骤缩。那女人抬起右手,指尖轻触镜面,留下一个血色指纹。然后她转过身,朝琴房深处走去,消失在黑暗里。
陈小雅瘫坐在地,浑身冰冷。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——指尖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猩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