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珠从指尖渗出,滴落在琴弦上,砸出一声声细微的“啪嗒”。
陈小雅盯着自己的左手——无名指的指甲已经整个翻起,断裂的琴弦像蛇一样缠在指根,勒进肉里。奇怪的是,她不觉得疼。那股麻木正从小臂向上蔓延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扎根,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
“别停。”琴魂的声音从她嘴里飘出,苍老而沙哑,像是砂纸摩擦骨头。
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,狠狠拨动第二根弦。
嗡——
音波撕裂空气,墙角那道黑影猛地扭曲起来,像被无形的刀砍成两半。但陈小雅看见的却不是黑影——她看见了自己的记忆碎片从眼前飘过:六岁那年摔破的瓷碗,碎片扎进掌心;第一次琴课被老师骂哭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;父亲背着她在雨夜里奔跑,雨水灌进衣领……这些画面像被撕碎的照片,一片片坠入黑暗中,再也捞不回来。
“不……”她试图收回手,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,像是被焊在了琴弦上。
琴弦再次震颤,这次的旋律尖锐刺耳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陈小雅的第三只眼猛地睁开,她看见琴腹内飘出无数张脸——母亲、父亲、值夜人、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。每一张脸都在张嘴嘶吼,却没有声音,只有黑洞洞的口腔一张一合。
“你每弹一个音符,就有一块记忆归我。”琴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,“等你的记忆全部消失,这具身体就彻底是我的了。”
陈小雅死死咬住嘴唇,血腥味在口腔里化开,铁锈般的味道让她短暂清醒。她强迫自己看向那面镜子——镜中的自己已经只剩下一只眼睛还属于她。左半边脸的皮肤正在龟裂,像干涸的河床,露出下面漆黑的底色,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。
“你不是要平息灵异事件吗?”琴魂笑了起来,笑声里夹杂着无数人的哭泣,像合唱团在哀嚎,“那就弹啊,弹完这首曲子,所有的恶灵都会退散。只是——”
它顿住了。
陈小雅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脑子里蠕动,像蛆虫在腐肉里钻。那是记忆被剥离时,留下的虚空感,空洞得让人发疯。她想起了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。父亲的脸在脑海里越来越模糊,像是被水浸泡的纸张,正在慢慢化开,墨迹晕染成一团。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琴魂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陈小雅猛地抓住断裂的琴弦,用力一扯——整个左手无名指的指骨被扯断,白森森的骨头从血肉里戳出来,带着血丝和筋膜。剧痛像电流一样窜上脊背,让她短暂夺回了身体控制权。她抬起流血的左手,狠狠拍在琴面上。
嗡——
第三只眼猛地睁圆,琴腹内传来一声惨叫,像被踩住尾巴的猫。
“你疯了?!”琴魂的声音变得尖锐,刺得她耳膜生疼,“你在毁掉自己!”
“反正都是死。”陈小雅喘着粗气,额头上冷汗直流,顺着脸颊滑进衣领,“那就一起下地狱。”
她伸手抓住第二根弦,用力扯断。
弦断的同时,她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——那是关于母亲的所有记忆:母亲给她梳头的样子,梳子穿过发丝的触感;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,油烟味混着葱花香气;母亲临终前握着她手说的最后一句话……全部化作碎玻璃,扎进她的灵魂深处,疼得她浑身痉挛。
但第三只眼看见的画面变了。
琴腹内,那些被囚禁的灵魂突然安静下来。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陈小雅,像是在等什么,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。
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陈小雅咬牙问自己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。
琴魂没有回答,但她能感觉到它的愤怒——那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她体内翻涌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,血管像要炸开。
陈小雅闭上眼,用仅剩的右手摸索着琴弦。她记得父亲教过她一首曲子,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。那是在她六岁生日那天,父亲喝醉了酒,坐在院子里弹的,月光洒在琴弦上,像碎银。
“小雅,这首曲子是咱们祖上传下来的。”父亲当时说,眼神迷离,“只有用命才能弹。”
她当时不明白父亲的意思。现在她懂了。
指尖触碰琴弦的刹那,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指尖窜上脊背,像被雷劈中。陈小雅的第三只眼猛地睁开,她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——不,是一个影子。那个影子伸出双手,轻轻搭在她的手上,冰凉得像冬天的铁。
“弹。”影子的声音苍老而温柔,像风吹过枯叶,“用我的命来弹。”
陈小雅认出了那个声音。
那是父亲。
琴弦在她指下颤动起来,旋律像是从深渊底部浮上来的气泡,一个个破裂在空气中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每一声弦响,都有一道血痕浮现在她手臂上,像被无形的刀划过。
她的左手开始抽搐,断裂的指骨在皮肤下翻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破皮而出,撑得皮肤透明。
“你撑不住的。”琴魂的声音变得低沉,像从地底传来,“你父亲撑了十二年,最后还不是成了我的养料。你才二十二岁,记忆已经被我吞了大半。再弹下去,你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。”
陈小雅没有停。
她想起了一个画面:那是她五岁的时候,父亲抱着她坐在琴房,指着墙上那幅古画说:“小雅,你看,这个人在弹琴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光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光?”
“因为他的灵魂已经被琴吃掉了。”父亲摸着她的头,手掌粗糙而温暖,“所以小雅要记住,永远不要为了弹琴,把自己丢了。”
她当时听不懂。现在她终于明白了——父亲早就知道这把琴的秘密。他没有毁掉琴,是因为他知道有一天,会有一个人必须弹响它。
而那个人,是她。
第三根弦断了。
琴腹内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,震得墙壁都在颤抖。陈小雅看见父亲的影子猛地膨胀开来,把琴腹内的黑色空间撑得支离破碎。那些被囚禁的灵魂趁机往外冲,一个个撞在琴壁上,发出凄厉的嚎叫,像地狱里的哀鸣。
“你父亲疯了!”琴魂咆哮起来,声音里带着恐惧,“他用最后的力量在毁琴!”
陈小雅嘴角溢出一丝血迹,顺着下巴滴落。她感觉到了——父亲把最后的力量注入琴腹,正在一点一点撕裂琴魂的根基。代价是,他的灵魂会彻底消散,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小雅,别怕。”父亲的声音从琴腹内传来,越来越微弱,像风中的烛火,“爸爸早就该走了。这些年,我一直被困在这里,看着你长大,看着你学琴,看着你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陈小雅感觉到脸上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落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沾上的却是黑色的血,黏稠得像沥青。
琴魂在哭。
它在用她的眼泪哭泣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琴魂的声音变得阴冷,像毒蛇吐信,“你父亲的灵魂确实散了,但你的记忆还剩多少?你连自己母亲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了吧?”
陈小雅愣住了。
她努力回想母亲的脸,脑子里却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,像被水泡过的照片。她记得母亲的声音,记得母亲的笑容,可那张脸……她怎么也想不起来,越想越模糊。
“还有你父亲。”琴魂继续说,“你现在还记得他的声音,但明天呢?后天?等你的记忆全部消失,你连自己是谁都不会记得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陈小雅嘶哑地说,喉咙里像有刀在刮,“够我把你毁了。”
她猛地握住最后一根弦。
第四根弦。
琴魂沉默了。
陈小雅感觉到不对——它不该这么安静。她正要用力扯断琴弦,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停了。不,不是她停的,是琴魂控制住了她的手,像铁钳一样死死握住。
“你以为我会让你毁了我?”琴魂的笑声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,冰冷滑腻,“不,我要让你活着。活着看着自己一天天忘记所有,最后变成一个空壳。到时候,我会用你的身体继续弹下去,弹到所有人都变成我的养料。”
陈小雅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按在琴弦上,开始弹奏一首陌生的曲子。
那曲调诡异至极,每一个音符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,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她的第三只眼疯狂旋转,看见的不是恶灵,而是自己的记忆——那些碎片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,然后一根根扯断,像拆毛衣一样。
“这是你最爱的曲子。”琴魂温柔地说,像母亲哄孩子入睡,“是你母亲在你出生那年写的。你忘了吗?”
陈小雅想哭,可她发现自己连哭的能力都失去了,眼眶干涩得像沙漠。
琴弦上,血痕越来越多,像红色的蛛网。她的半张脸已经完全变成黑色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鼓起又凹陷。第三只眼里的光芒正在一点点熄灭,像被风吹灭的蜡烛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,琴弦上浮现出一张脸。
那张脸布满皱纹,眼神浑浊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。
是父亲。
不,不是父亲——是父亲被吞噬后,留在琴弦上的残影,像水中的倒影。那张脸在琴弦上扭曲变形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。
陈小雅用尽最后的力气,凑近琴弦。
她听见了一个字:
“逃。”
然后,琴弦上的脸猛地炸开,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。那些碎片化作锋利的刀片,割断了陈小雅手上的琴弦,割破了她的手指。
最后一根弦断的瞬间,琴身发出一声恐怖的巨响,像野兽的咆哮。
陈小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,狠狠撞在墙上,骨头都在响。她听见琴魂在尖叫,那尖叫像海啸一样席卷整个琴房,震得玻璃都在颤抖。
镜子碎了。
墙壁裂开,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。
天花板上的吊灯掉下来,砸在琴身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火花四溅。
陈小雅瘫坐在地上,看着那架古琴在火光中慢慢燃烧,火焰舔舐着琴身,发出噼啪声。她想爬起来,却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——手指僵直,像是雕刻出来的假肢,冰冷而僵硬。
琴魂的声音从火焰中飘出来,越来越微弱,像远去的风声:“你以为你逃得掉?我早就把种埋在你体内了。等你睡着的时候,等你忘了防御的时候……我会一点一点把你吃掉。”
声音消散在空气中。
火焰吞噬了整架古琴,也将琴魂暂时逼退。但陈小雅知道,它说的没错——她能感觉到那股寒意还留在体内,潜伏在某个角落,等着她松懈的那一刻。
她挣扎着站起来,双腿发软,目光落在墙角的镜子上。
镜子碎片里,她看见自己的脸——左半边已经完全变成黑色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蛇在皮下爬行。第三只眼已经闭上,但眼角渗出的黑色液体,像是泪痕一样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地上。
她伸手去摸那半边脸,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皮肤,而是另一只手的温度。
低头,她看见自己的左手正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。
那手不是她的手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漆黑——那是一双弹琴的手,一双不属于她的手,像从别人身上砍下来接上去的。
陈小雅用右手去掰左手的手指,却发现那手的力气大得惊人,像铁箍一样勒住她的喉咙。她被自己掐得喘不过气来,眼前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轻,像是踩在棉花上,却在安静的琴房里格外清晰,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。
陈小雅艰难地转过头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黑影。
那个影子很高,很瘦,看不清脸。但陈小雅能感觉到,它在笑,那笑意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。
“你好啊,小雅。”影子的声音嘶哑而陌生,像砂纸摩擦玻璃,“听说你弹断了四根弦?”
陈小雅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被自己的手死死掐住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黑影慢慢走近,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漆黑的脚印,脚印里渗出黑色的液体。
“别担心。”它蹲下来,伸出修长的手指,轻轻拂过陈小雅的脸,指尖冰凉得像死人,“我是来帮你解决麻烦的。只要……你把身体借给我。”
陈小雅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看见黑影的脸——那张脸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纯粹的黑色,像无底的深渊。但在那黑色中,有无数张脸在扭曲、在嘶吼、在挣扎,像地狱里的受刑者。
其中一张脸,是她父亲。
黑影的手贴在她的额头上,第三只眼猛地睁开,却看见了一个她从来不知道的画面——
她的身体里,除了琴魂之外,还有另一个东西。
那个东西正在慢慢苏醒,像沉睡的火山开始冒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