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雅睁开眼,左眼的世界彻底消失了。
她抬手去摸,指尖触到冰冷的汗珠。右眼的视野里,寝室天花板的白炽灯管发出刺目的白光,可左眼——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吞噬了,连黑暗都不是,是纯粹的、空洞的虚无。
“你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声音从右侧传来,低沉、沙哑,像砂纸摩擦着骨头。
小雅猛地转头。右臂上第四只手纹正在蠕动,五根细长的线条如同活物的触须,顺着她的血管脉络向上攀爬,已经越过肘关节,逼近上臂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手纹沉默了。但它没有停止移动,每前进一寸,皮肤下就像有无数细针在刺,又痒又痛。
小雅挣扎着从床上坐起,双腿悬在床边。她盯着右臂上那团扭曲的纹路,脑海中闪过前几夜的画面——琴弦断裂时渗出的黑血,琴面上浮现的第三只、第四只手纹,还有那个自称是她自己的女人声音。
“我是你。”
声音突然清晰起来,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,而是温柔的、熟悉的——像她自己的声音,只是更年轻,更清澈。
小雅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咬紧牙关,“你只是琴里的东西,你想占据我的身体。”
“占据?”那个声音轻笑,“我就是你,只是被锁在琴里。你每一次弹奏,都是在释放我。你难道没发现吗?你的记忆在消失,你的感受在模糊,你正在变成我。”
小雅的胃猛地收紧。
她确实感觉到了。昨晚弹完《续命曲》后,她坐在琴前发了整整二十分钟的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室的,不记得有没有锁门,不记得走廊里那个低着头走路的女生对她说了什么。那些本该存在的记忆,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,只剩下浅浅的凹痕。
“你在吞噬我。”她说。
“不,我在唤醒你。”声音温柔极了,“你只是忘记了你自己是谁。”
小雅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她不能再弹了。每次弹琴,恶灵就侵蚀得更深。陈小雅说过,这把古琴是幽冥乐团的封印物,里面的东西一旦完全苏醒,整个音乐学院都会被拖入阴阳裂隙。
但她也知道,如果不弹,那些被琴音引来的亡魂就会失控。昨晚那个被附身的女学生,脖子歪成九十度角,嘴里吐出的全是黑水。如果不是她及时弹奏镇魂曲,那个女孩的灵魂可能已经被撕碎了。
她睁开眼。
左眼还是黑的,但视野的边缘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——像是另一个空间的投影,灰白色的,扭曲的。她看到寝室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手印,看到天花板上垂下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琴弦,看到窗外站着一个无脸的男人,正用空洞的面孔对着她。
夜魇。
小雅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右臂上的声音说,“这就是真实的世界。你弹得越多,看到得越多。直到你完全睁开眼睛,看到一切。”
“我不想看到。”小雅咬着牙,“我想停下来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手纹突然剧烈震颤,一股灼热的刺痛从右臂直冲大脑。小雅惨叫一声,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,重重摔在地板上。她蜷缩着,右手死死抓住左臂,指甲掐进肉里,但那股灼烧感丝毫不减。
她听到琴弦的嗡鸣声。
古琴在隔壁房间自行演奏。
“不……”她挣扎着站起来,踉跄着冲出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但地面上的瓷砖裂开了,缝隙里渗出黑色的液体,像血一样粘稠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,像陈年的栀子花堆积在阴湿的角落。
古琴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,琴弦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震颤着,发出低沉的音调。
小雅站在门口,看到琴面上浮现的图案——四个手纹排列成一个圆环,像某种古老的阵法。圆环中央,第五个手纹正在缓慢成型,像有人用无形的笔在琴面上描绘。
“不要弹了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小雅回头,看到林风站在走廊尽头。
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瞳孔已经完全变成黑色,没有一点眼白。他的脖子上缠着几根琴弦,深深陷入皮肤,像蚯蚓一样蠕动着。
“林风?”小雅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不要弹了。”林风重复,声音机械而空洞,“它在借你的手出来。你弹得越多,它的力量越强。它会吞噬你,然后吞噬所有人。”
小雅的喉咙发紧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脸部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。“因为它已经在我身体里了。我每天都能感觉到它在长大,在吃掉我的记忆,在取代我的灵魂。再过几天,我就会完全消失。到时候,我会成为它的傀儡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小雅。“你也会一样。”
小雅后退一步,后背撞在门框上。
古琴的音调突然升高,像尖叫一样刺耳。琴弦的震颤越来越剧烈,琴面上的第五只手纹加速浮现,线条越来越清晰,像烧红的烙铁在木头上烙印。
“它在召唤你。”林风说,“你听到了吗?它在叫你的名字。”
小雅确实听到了。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的——那个温柔的声音,像她的声音,像童年的声音,像从未被污染的、最初的声音。
“小雅……小雅……来弹我……让我出来……”
双手不受控制地伸向古琴。
“别碰!”林风突然冲上来,死死抓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指冰凉,像死人的手。但小雅感到的不是寒意,而是针刺般的痛楚——林风的手指上缠着琴弦,那些琴弦像活物一样钻进了她的皮肤。
“你……”她惊骇地看向林风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风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,“我控制不住自己了。它在让我阻止你,但我不想伤害你。你快走,离开这里,越远越好。”
小雅想抽回手,但林风的力气大得惊人。他的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,琴弦在两人之间拉紧,发出尖锐的金属声。
“走啊!”林风嘶吼着,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原始的恐惧。
小雅咬了咬牙,猛地抬脚踹向林风的膝盖。
林风痛哼一声,手上的力道稍稍松动。小雅趁机挣脱,朝门外跑去。
但刚跑出两步,琴弦的声音就追上了她。
那不是物理上的声音,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。小雅感到大脑像被重锤击中,整个人失去平衡,摔倒在地。她的视野开始模糊,左眼的黑暗扩散开来,右眼的色彩也开始褪去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那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。你逃到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”
小雅趴在地上,手指抠着地面瓷砖的缝隙,指甲断裂,鲜血渗出来。
她不想认输。
但每一次挣扎,都只是让吞噬加速。
右臂上的第四只手纹已经爬到肩膀,第五只手纹的轮廓在胸口隐隐发热。她能感觉到,一旦第五只手纹完全成型,她就不再是她了。
“陈小雅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救我……”
但陈小雅不在。自从那晚之后,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电话打不通,消息没人回。乐陵观的传人,眉心朱砂痣的少女,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。
小雅闭上眼。
她听到古琴的演奏声越来越急促,像一场暴风雨前的雷霆。琴弦上流动着黑色的光,那种光不是反射的,是从琴内部发出的,像深渊的眼睛在窥视着人间。
然后,她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不是温柔的那个,是另一个。
低沉、苍老、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——
“小雅……你终于……走到这一步了……”
她睁开眼。
琴面上,第五只手纹已经完全成型。
不是五根手指,是六根。
那第六根手指弯曲着,指向琴身内部,像在召唤什么东西出来。琴弦突然全部绷断,不是断裂,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扯断的。断裂的琴弦在空中抽打,划破了小雅的脸颊,鲜血顺着她的下颌滴落。
断弦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然后,琴身裂开了。
不是木头的裂缝,是空间的裂缝。裂缝里涌出刺骨的寒风,带着腐朽的气息,吹得小雅的头发向后飘起。她看到裂缝深处有东西在动,像无数条蛇缠绕在一起,又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。
“那是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“古老者。”林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他已经走到她身边,蹲下来,黑色的瞳孔盯着那道裂缝,“被封印在琴里的东西。它要出来了。”
“不是被封印住了吗?”
“封印变弱了。你每次弹琴,都是在敲碎封印。现在它已经……”林风顿了顿,“它已经能碰到你了。”
小雅低头,看到自己的胸口有一道黑色的印记。
第五只手纹,六根手指,正好印在她心脏的位置。
她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印记渗入,像冰锥刺穿胸膛,直达心脏。每一次跳动,那股力量就更深一分。她的记忆在碎裂,像被打碎的镜子,一片片掉落,每一片都映着过去的画面——母亲的微笑,父亲的背影,琴房的白墙,第一次弹响古琴时的那种兴奋。
那些画面在消散。
她抓不住。
“不要……”她嘶哑着嗓子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“我不要忘记……”
“你不需要记住。”温柔的声音响起,“你只需要成为我。”
裂缝里涌出的黑气越来越多,像活物一样缠绕住小雅的身体,将她整个人包裹住。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吞没,像溺水的人被水草拖入深渊。
林风在旁边看着,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然后,他伸出了手。
不是抓住什么,是张开五指,对准那道裂缝。
小雅看到他的手上有什么东西——一个银色的符文,刻在掌心的正中央,像某种古老的印记。那印记开始发光,银白色的光,像月光一样清冷。
“林风?你……”她震惊地看着他。
“我一直以为我被寄生了。”林风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后来我发现了,不是寄生,是共生。古琴里的东西给了我力量,也给了我代价。现在,我要用这种力量做最后一件事。”
他握住小雅的手,掌心对准掌心。
银色的符文亮得刺眼,像一个小太阳。
小雅感到那股吞噬她的力量被强行阻断,裂缝里涌出的黑气开始退散,像被阳光驱散的雾气。她的记忆不再碎裂,那些正在消散的画面重新凝聚,虽然模糊,但总算还在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给了你时间。”林风说,他的身体在变透明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,“但只有一次。下次,我不会再救你了,因为我不会再……存在了。”
他最后看了小雅一眼。
黑色的瞳孔里,有泪水。
“别弹琴了。”他说,“这是最后的忠告。”
说完,他的身体完全消失,像被风吹散的灰烬。
小雅呆坐在地上,手里还残留着林风的温度和掌心的银色印记。那道印记已经转移到她的手上,像一个烙印,发出微弱的光芒。
古琴的裂缝还在,但黑气已经不再涌出。琴弦全部断裂,琴身上布满裂纹,像一件被摔碎又勉强粘合的瓷器。
小雅低头,看到胸口的第五只手纹。
六根手指。
她能感觉到,那第六根手指的指尖,正在她心脏上刻写什么东西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林风用他的存在,给她争取到了一点点时间。
她站起来,腿在发软,手在颤抖。
她不能弹琴了。
但她也知道,如果不弹琴,那些被琴音引来的亡魂会失控。那个被附身的女学生,那个歪着脖子的女人,还有那个在窗外站着的无脸男人——他们都在等着,等着她做出选择。
小雅看着古琴的残骸,看到琴身内部,那道裂缝深处,有一个东西在发光。
像一只眼睛。
在看着她。
她没有走过去。
她转身,离开房间,走进走廊。
走廊尽头,无脸的男人还站在那里,黑洞洞的面孔对准她。
小雅停下脚步,与他对视。
“我还能撑多久?”她问。
夜魇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手,指向她胸口。
小雅低头,看到第五只手纹的第六根手指,正在缓缓弯曲。
像在拨动琴弦。
而这一次,她听到了——从心脏深处传来的,一声低沉的、古老的琴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