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崩断的瞬间，小雅的脸颊被弹起的断弦划出一道血痕。
她踉跄后退，琴腹中那三张脸同时睁眼——中间是林风，左边是厉寒，右边那张脸，她从未见过。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，像猎手盯住猎物。
“小心！”
林风的声音从琴中传出，隔着水层般模糊遥远。他的脸在琴面上扭曲，瞳孔完全被黑色占据，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那不是他——小雅第一次看见林风露出这种表情。是恶灵在借他的脸笑。
黑血从琴腹渗出，在地板上蔓延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小雅低头看向自己握琴弦的右手——指尖已经发黑，青筋暴起，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这是认主的代价。
古琴认主时，她感受到了那股力量——纯净却霸道，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抽离身体，灌入琴弦之中。林风残魂割舍记忆帮她压制恶灵，可这琴，根本就不想帮任何人。它只是想找个活人寄生。
“别弹了！”林风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清晰了一些，“琴在吞噬你！”
小雅咬着牙，左手按住琴面。那三张脸同时转向她，六只眼睛，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——林风的痛苦，厉寒的阴冷，还有那张陌生脸的...饥渴。
她感到手指陷进了琴面。
不是错觉。木质琴面变得柔软湿滑，像人的皮肤。五根手指逐一陷进去，被什么东西包裹、吸吮。她想抽手，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。
琴弦开始自动振动。
没有弹拨，没有触碰，琴弦自鸣。声音尖锐刺耳，像婴儿的啼哭，又像女人的尖叫。声波穿过墙壁，穿过地板，整个古宅都在共振。小雅的耳膜刺痛，她看见墙角的灰尘簌簌落下，天花板上的吊灯剧烈摇晃。琴声越来越快，越来越急，像在催促什么。
“停下！”林风残魂嘶吼，“这是夜魇的召唤曲！”
夜魇。
那个无面黑袍的身影闪过小雅脑海。幽冥乐团的指挥，操控诅咒扩散的主谋。他一直潜伏在暗处，等待古琴完全觉醒。琴声就是他的召唤信号。
小雅用尽全身力气，想要把手从琴面中拔出来。可那些琴弦像活过来了，一根根缠上她的手臂，勒进肉里，割出深深的血痕。血滴落在琴面上，立刻被吸收。
三张脸同时露出享受的表情。林风的脸在抽搐，像在和体内的恶灵搏斗；厉寒的脸阴恻恻地笑，嘴角咧到耳根；而那张陌生脸，缓缓睁大了眼睛。
那是第三张脸。
它长在琴腹最深处，被林风和厉寒的脸夹在中间。皮肤灰白，五官模糊，像被水泡过的纸人。可那双眼睛，却异常清晰——瞳孔里没有眼白，只有一片漆黑。漆黑中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小雅看见那些蠕动的黑色物体，像虫子，又像文字。它们在瞳孔里翻涌，组成某种古老的符号。
她认识那个符号。
道藏上记载过，那是封印符。
这个第三张脸，是被封印在琴里的。
“你看见了？”厉寒的声音从左侧传来，带着嘲讽，“那就是我炼琴时，不小心放进去的怪物。”
小雅猛地转向左侧，厉寒的脸正死死盯着她，嘴角挂着阴冷的笑。
“怪物？”
“夜魇的本体。”厉寒说，“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他炼进琴里？因为他根本不是人。”
小雅感到一阵眩晕。手指全部陷进琴面，黑血沿着手臂向上蔓延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注入她的血管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侵蚀，那些黑色的东西正在吞噬她的记忆，她的感受，她的一切。
“放开她！”
林风的残魂突然暴起。琴面上，他的脸猛地膨胀，将厉寒和第三张脸都挤向两侧。那双被黑暗占据的眼睛里，居然闪过一丝清明。
“林风...”
“快走！”他嘶吼，“我撑不了多久！”
小雅想要拔手，却发现那些琴弦缠得越来越紧。林风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，他正在消耗残存的灵魂力量，压制琴中的恶灵。可代价是，他的脸正在一点一点透明。
“你会彻底消失的！”小雅喊。
“比起被夜魇控制，”林风笑了，那笑容很虚弱，“还不如干干净净地走。”
琴弦开始崩断。一根接一根，发出金属断裂的脆响。每断一根，林风的脸就透明一分。厉寒趁机占据更多琴面，第三张脸也缓缓睁大了眼睛。
小雅感到手指松动了。
她猛地抽回手，掌心已经血肉模糊，露出森森白骨。那些黑血顺着伤口渗进去，在血管里蔓延。林风的脸已经只剩下轮廓。
“答应我，”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，“毁了这把琴。”
小雅点头，眼泪砸在琴面上。
林风的脸彻底消失。
那一刻，琴身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厉寒的惨叫和第三张脸的嘶吼交织在一起，整个古宅都在震动。天花板裂开，墙壁倒塌，灰尘和碎石从天而降。小雅被气浪掀飞，撞在墙上，感觉肋骨断了几根。
她挣扎着站起来，看见古琴正在裂开。琴身从中间开始，裂缝向四周蔓延，像蛛网。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黑血，在空气中蒸发，形成黑色的雾气。
第三张脸睁开了眼。
它挣脱了林风的压制，挣脱了厉寒的束缚，从琴腹深处浮出来。那张模糊的脸逐渐清晰——五官扭曲，皮肤惨白，眼睛是两团漆黑的深渊。它看着小雅，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谢谢你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闷响像从地底发出。它抬起手，从琴腹中伸出，那只手苍白瘦削，指甲却长得像刀。
“让我出来。”
小雅后退，脚下踩到什么，是罗盘。她弯腰捡起来，发现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。不是指向某个方向，而是毫无规律地转，像是指南针失效了。
“你以为林风是在救你？”第三张脸说，“他只是在拖延时间。”
小雅盯着它，没有说话。
“这把琴是我的牢笼，厉寒是我的看守，林风是我的钥匙。”它继续说，“现在钥匙断了，牢笼破了，看守也废了。”
它从琴腹中爬出来。先是一只手，然后是另一只。它撑住地面，慢慢将自己从琴中拖出来。小雅看见那具身体——干瘪瘦削，像饿死多年的尸体，皮肤贴在骨头上，青黑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它站起来，比小雅高出整整一个头。
“夜魇师兄炼琴时，把我和夜魇一起封进去了。”它说，“一琴双魂，互为囚牢。他以为这样就能永远困住我们。”
小雅握紧罗盘，手指在流血。
“可他没想到，封印是需要代价的。”它凑近小雅，那张脸几乎贴着她的脸，“需要活人的灵魂来维持。”
“林风...”
“对，那个傻小子。”它笑了，“他以为自己是古琴的主人，其实只是祭品。每弹一次琴，灵魂就被抽走一分。直到被彻底吞噬，成为封印的一部分。”
小雅感到血液凝固了。
“所以我的确该谢谢你。”它后退一步，打量着自己新获得的形态，“你帮我们破开了封印，用你最珍贵的东西——那个傻小子的命。”
它转身，朝着窗外走去。小雅看着它的背影，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——它要去哪里？
“放心，我不会杀你。”它回头，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小雅，“你还有用。毕竟，夜魇还没死。我需要你帮忙引他出来。”
“我不会帮你的。”
“你会。”它笑了，“因为那个傻小子还没彻底消失。他的残魂还在琴里，你若是想救他，就必须帮我。”
小雅愣住了。
“他刚才不是消失，是化成了封印。”它说，“他用自己的灵魂重新加固了封印，把我压制在琴里。我虽然爬出来了，但封印还在。只要毁掉封印，他就能重生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有必要骗你。”它耸肩，“你想清楚，是让他永远困在琴里，还是帮我毁掉封印，给他一次活过来的机会？”
小雅盯着它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她知道自己不该相信它。可林风...林风真的还能活过来吗？
“你有三秒钟时间考虑。”它说，“三。”
小雅闭上眼睛。
“二。”
她睁开眼，看见琴面裂缝里，有一丝微弱的光。那是林风的残魂，还在挣扎。
“一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话一出口，她就感到脚下一空。地板突然裂开，她整个人坠入黑暗。耳边是风声，还有那个怪物疯狂的笑声——它在坠落，也在笑。笑声在地底回荡，震得她耳膜生疼。
她感觉自己摔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，应该是尸体。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，还有琴弦的金属味。黑暗中，她听见古琴在鸣响。那个声音陌生而熟悉，像林风在弹琴，又像那个怪物在弹琴。两种旋律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一首诡异的合奏。
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慢，像有人踩着琴弦走来。
小雅抬头，看见黑暗中亮起两团光。那是眼睛——不是林风的眼睛，不是怪物的眼睛，而是第三双眼睛。漆黑如深渊，里面什么也没有。
那双眼睛看着她，缓缓开口：
“欢迎来到我的琴室。”
话音未落，黑暗中传来琴弦绷紧的声响，像某种机关被触发。小雅感到脚下的地面开始蠕动——不是错觉，那些“尸体”正在苏醒，它们的手指抓住她的脚踝，将她拖向更深的黑暗。而那双眼睛的主人，缓缓露出一个笑容，嘴角裂到了耳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