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断裂的瞬间,刺骨的灼痛从小雅右手指尖炸开。
三根弦丝在空气中弹跳,像被踩断的蛇脊,抽打在她手臂上,割出一道道血痕。古琴面板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,黑血从裂缝中渗出——粘稠如墨,顺着琴体缓缓流淌。
“不要碰那些血!”
林风的声音从琴腹中传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小雅抬头,看见那张脸在裂缝中浮现:眼窝深陷,皮肤青灰,嘴唇翕动着,吐出微弱的气流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
小雅低头,才发现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正在变黑。不是被血染黑,而是从指根泛起的那种死灰色——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脉往上蔓延。
琴音还在响。
不是她弹的,是古琴自己在震动。断裂的琴弦在桌面上轻轻抽搐,每一下颤动都带出一个音符,串联成一段她从未听过的曲调。那旋律扭曲、阴冷,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刻划。
“林风,这曲子——”
“别听。”林风的脸在裂缝中痛苦扭曲,“那是夜魇的招魂曲,它在召唤……召唤琴里所有的魂魄。”
小雅捂住耳朵,却发现没有用。那旋律根本不需要通过空气传播,它直接在脑子里炸响,像一根根钢针扎进颅骨。她的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古琴裂成三个重影。
左手突然一凉。
银铃脚链不知何时滑落,在她脚踝处轻轻晃动。铃声与琴音碰撞,发出刺耳的嗡鸣。小雅猛地清醒过来,看见古琴的裂缝中正伸出数根苍白的手指——每根都细长如竹,指节泛着青黑的尸斑。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林风的声音在颤抖,“小雅,趁我现在还能压住它,你快走。”
“走?”
小雅盯着那些手指,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。
“我走了你怎么办?你的记忆已经快没了,再过一会儿,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。”
“那也比——”
“住口。”
小雅咬破舌尖,剧痛让昏沉的意识彻底清醒。她伸出染血的左手,按住琴面上最后一根完整的弦。弦身冰凉,像握着一块尸体的手指。
“林风,我问你。如果我继续弹,你会怎样?”
琴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小雅以为他已经彻底消失。
“我的残魂会被琴弦彻底吞噬。”林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你会有三分钟的时间,用我留下的最后一点力量,把夜魇重新封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活,我死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小雅将舌尖血抹在琴弦上,血珠瞬间被弦身吸收,琴身微微一震。她深吸一口气,右手按住弦尾,左手握紧弦头。
“你听好。我不管你是林风还是琴魂,既然我接手这把琴,你就得给我活着。明白吗?”
“小雅,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她用力一拉,琴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那不是音乐,更像是某种蛮力的撕裂。琴身震动,裂缝中伸出的手指猛地缩回,黑血倒流回琴腹。
林风的脸在裂缝中扭曲,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小雅能感觉到琴弦正在从她手中抽走某种东西——不是血,是记忆。
她看见了。
一个少年坐在琴房里,手指笨拙地按在琴弦上,一遍又一遍地弹着最简单的练习曲。那是林风,还不是那个被琴寄生的人,只是音乐学院里一个普通的学生。
画面一闪。
少年在深夜的琴房里,对着古琴发愣。琴身泛着幽幽的绿光,琴弦自己颤动,奏出一段诱惑的旋律。他伸手,指尖触到琴身,瞳孔开始变黑。
“停下!”
小雅大喊,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。那些画面不属于她,是林风的记忆,正在从琴弦中流进她的脑海。
下一个画面。
林风站在舞台上,弹着一首诡异的协奏曲。台下的观众脸孔僵硬,脖子歪斜,一个个像提线木偶般随音乐摆动。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,每一下都带着血,琴身上爬满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。
“不……”
小雅想抽回手,却发现手指已经黏在琴弦上。那些画面越来越多,越来越快,像电影快进般在她脑中闪烁。林风的记忆在流逝,每一帧画面闪过,他脸上的血色就淡一分。
“别看了。”林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虚弱得像风中残烛,“那些都是我的错,不该让你——”
“你他妈闭嘴!”
小雅咬着牙,用力一扯琴弦。弦身割破掌心,鲜血顺着琴面流淌。古琴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,裂缝中渗出更多的黑血,但那些伸出的手指已经全部缩回。
三分钟。
还剩两分半。
“小雅,听我说。”林风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,“裂缝里那第三张脸,是夜魇的真身。它还没完全苏醒,现在只是借琴腹的裂缝窥探。如果你能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小雅低头,看见琴面上的裂缝中,第三张脸正缓缓睁开眼。
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——纯黑如深渊,瞳孔处嵌着两个细小的金色光圈。它盯着小雅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微笑。
“林风?”
没有回应。
“林风!”
琴身传出低沉的嗡鸣,像有什么东西在腹中蠕动。小雅看见那第三张脸的下方,琴腹鼓起一个包,从内部向外顶,将琴面撑得变形。
“小雅……”
林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隔着几层墙壁。
“我的记忆……已经快没了……趁我还没彻底消失……用我的血……画镇魂符……”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。
“画在琴身裂缝上……能封住……三——”
“三什么?”
“三……天……”
最后的两个字几乎听不见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。
小雅感到琴弦在手中震动,那根被血浸透的弦身正在慢慢变冷。她能感觉到林风正在消失——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,怎么抓也抓不住。
“你个混蛋。”
她咬紧牙关,撕下衣袖,用布条缠住流血的手掌。然后,她将左手食指的指甲掰断,用锋利的裂口划破掌心,让更多的血流出来。
古琴在震动,裂缝中的黑眼珠子正盯着她。
小雅伸出染血的右手,在琴身裂缝周围画下一道道符文。那些符文扭曲古怪,是乐陵观的镇魂符——她小时候练过无数次,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样的方式画。
第一道符文画完,琴身微微一震,裂缝中的黑眼珠子转了转,盯着她。
第二道符文画完,琴音变得尖锐刺耳,像有无数指甲在琴面上抓挠。
第三道符文画完,裂缝中伸出一只手,死死抓住小雅的手腕。
冰冷刺骨。
那手没有温度,像握着一块寒冰。小雅低头,看见那是一只男人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指节粗大,手背上爬满黑色的符文。那些符文像活物般蠕动,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。
“林风?”
她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那手的力量越来越大,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小雅疼得冷汗直流,却不敢抽手。如果松开,林风就真的消失了。
“你他妈给我滚回去!”
她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。血珠落在琴身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油锅溅水。那手猛地一颤,松开了她,缩回裂缝中。
黑眼珠子盯着她,嘴角的笑容消失了。
小雅趁机画完最后一道符文。血光一闪,裂缝中的黑眼珠子猛地闭上,琴身震动了一下,然后彻底安静下来。
黑血停止流淌,琴面裂缝开始愈合,像伤口慢慢收口。
小雅坐在原地,大口喘息。汗水顺着脸颊滴落,滴在琴身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。
“林风?”
没有回应。
“林风你说话。”
琴腹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,像风中残烛最后的挣扎。
“小雅……我……记不清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你是谁……我是谁……”
“林风,你坚持住!”
小雅伸手按住琴身,却发现琴面冰凉如铁,没有任何震动。林风的声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嗡嗡的耳鸣。
古琴彻底安静了。
安静得像一具尸体。
小雅盯着琴面上的三道血符,突然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。
血符正在变淡。
不是被琴身吸收,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。琴面上出现细小的裂纹,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。裂缝中渗出透明的液体——不是血,是某种清澈得像水一样的东西。
“林风?”
她颤抖着伸手,指尖碰到那透明液体。
冰凉。
像泪。
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——不是林风的,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。
“谢谢你……帮我……解开了封印……”
那声音带着笑意,甜腻得像裹着糖浆的毒药。
“等了一百年……终于有人用血祭……替我开了门……”
小雅猛地缩手,却发现指尖黏在了琴面上。那透明液体正顺着她的指缝往上爬,钻进皮肤,融进血脉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我是……”
那个声音突然停住,变成一阵咯咯的笑声。
“我不记得了……太久太久了……我只记得……我饿……”
琴身剧烈震动,裂缝猛地扩大,黑血喷涌而出。小雅被掀翻在地,古琴从桌上滚落,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琴身裂开。
不是之前那种细小的裂缝——而是从中间彻底断开,断成两截。琴腹中涌出大量的黑血,像决堤的洪水,在房间里蔓延。
小雅挣扎着往后退,却看见黑血中浮现出无数张脸。
有林风的,有那个女人的,有中年男人的,有女学生的,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面容。那些脸孔在黑血中浮沉,张着嘴无声尖叫,像溺水的人。
“林风!”
她大喊着扑向黑血,伸手去抓那些脸孔。
手指穿过血泊,什么都抓不住。
那些脸孔像泡沫一样破碎,消失在黑血中。
然后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一个尖细的、阴冷的、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。
“小雅……”
是林风。
但声音不对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,变得诡异而陌生。
“这个仇……我记住了……”
小雅浑身僵住。
她看见黑血中浮现出林风的脸,但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纯黑——瞳孔处嵌着两个金色的光圈。
和第三张脸一样。
“林风……”
“我不是林风。”那个声音笑了,“我是夜魇……是他用生命供养的夜魇……现在……他死了……我活了……”
小雅盯着那双黑色的眼睛,脑中一片空白。
林风死了。
不是被琴弦杀死,不是被恶灵吞噬——是被她自己亲手抹杀。
那个声音说得对,是她用血祭替夜魇解开了封印。
是她害死了林风。
“不……”
她颤抖着伸手,想去触碰那张脸。
黑血猛地炸开,无数根琴弦从血泊中射出,像蛛网般缠住她的手脚。那些琴弦冰冷刺骨,勒进皮肤,割破血管,带着她往血泊深处拖。
“来陪我吧……”夜魇笑着说,“我饿了很久……很久……”
小雅闭上眼睛。
她听见自己脑中响起一段旋律。
不是琴音,是银铃。
是她脚踝上那个银铃的声音。
清脆,空灵,像山间清泉。
铃声中,她想起了乐陵观的师父,想起了小时候练琴时师父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小雅,记住。当你觉得自己输了的时候,那才是真正的开始。”
她猛地睁开眼。
“我没输。”
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。
血雾在空中凝结,化成一道金色的符文,猛地射向黑血中的那张脸。
夜魇发出凄厉的尖叫,黑血猛地收缩,像被点燃的纸,迅速退去。
琴弦断裂,小雅摔在地上。
她挣扎着爬起来,看见古琴已经碎成两半,琴腹中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
林风消失了。
第三张脸也消失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还有地上一滩正在慢慢干涸的黑血。
小雅跪在地上,盯着那滩血泊。
血泊中,倒映着一双纯黑的眼睛。
不是夜魇的眼睛。
是她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