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腹裂开的一瞬，苍白的手如毒蛇般探出，五指枯槁，猛地扣住小雅的手腕。
冰冷刺骨。
那不是活人的温度——像被冰封的尸体攥住，僵硬、死寂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。小雅甩动手臂，银铃叮当作响，可那五根手指纹丝不动，反而越收越紧，指节嵌入皮肉。
“放开！”
她咬牙低喝，左手掐诀，一道淡金色符光从指尖迸射，狠狠击在那只手上。
嗤——
白烟升腾。
那只手被符光灼得皮开肉绽，焦黑的血肉翻卷，却依旧没有松开。琴腹的裂口开始扩大，像一张嘴缓慢张开，露出里面漆黑的空间。腐烂的甜腥味扑面而来——像是埋在地底多年的棺木被撬开，腐朽的气息裹着湿冷，钻进她的鼻腔。
心跳如擂鼓，但小雅强迫自己冷静。
罗盘还在腰侧，符纸还在口袋里，可这些东西对古琴本身似乎无效。这只手是从琴里伸出来的，而琴——是林风用命弹过的。
“小……雅……”
声音从琴腹深处传来，像溺水者最后的呼救，断断续续，压抑到几乎听不清。
小雅瞳孔一缩。
那是林风的声音。
“林风？你在里面？”
她顾不得那只手还抓着自己，猛地蹲下身，另一只手扒住琴腹的裂缝。木质琴腹冰凉刺骨，指尖触到的瞬间，一股剧烈的刺痛从指尖涌入脑海——画面、声音、情绪，全都像决堤的洪水般灌入她的意识。
她看到林风跪在琴前，十指滴血，琴弦渗入他的皮肉，像活物般在他的血管里蠕动。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白，整个瞳孔都被墨色吞没，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
不是他在笑。
是夜魇在笑。
“啊！”
小雅猛地抽回手，额头冷汗涔涔。刚才那一瞬间，她差点被林风体内的恶灵侵蚀意识。那种感觉太真实了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她与林风接触的指尖钻进来，试图占据她的身体。
苍白的手还在抓着她。
银铃碎响，符光再次闪烁，但那手纹丝不动。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琴腹里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林风，而是一种低沉、浑厚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——像无数人同时在说话，又像从深井底部传来的共鸣。
小雅咬紧牙关。
她知道那不是林风。
是夜魇。
或者说，是夜魇通过林风的身体在说话。那个无面黑袍的幽冥乐团指挥，从一开始就设下了局。林风以为自己在弹奏镇魂曲压制恶灵，实际上他每一根琴弦的震颤，都在为夜魇打开通往现世的通道。
“你想要古琴？”
小雅盯着琴腹的裂口，声音冷下来。
“那就来拿。”
她右手猛地一翻，从腰间抽出一根银针——那是乐陵观历代传人用来封镇邪器的法器，针身刻满细密的符文，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。
没有犹豫。
小雅将银针刺入自己的眉心。
“唔——”
剧痛从眉心炸开，像一根钉子被锤入颅骨。她全身剧烈颤抖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，但眉心那颗朱砂痣却在这一刻迸发出炽烈的红光。
这是乐陵观的禁术——以自身灵血为引，强行唤醒体内的灵力，短时间内获得超凡的感知和力量。代价是三天内灵力枯竭，甚至会伤及根基。
但现在，她没有选择。
红光如涟漪般扩散，掠过古琴的裂口时，那只苍白的手像被火烧到般猛地松开，缩回琴腹深处。
小雅踉跄后退两步，稳住身形。
眉心的朱砂痣还在燃烧，滚烫得像要烧穿皮肤。她能看到琴腹内部——那是一个被黑暗填满的空间，无数黑色的音符如蛆虫般在空气中蠕动，缠绕着一具半透明的身体。
那是林风的灵魂。
他被困在琴里，被那些音符缠绕着，像被蛛网包裹的猎物。他的眼睛闭着，嘴唇微张，似乎在说什么，但声音传不出来。
“林风！”
小雅喊了一声，伸手想要抓住那团半透明的影子，但指尖刚触及琴腹边缘，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。
“没用的。”
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嘲弄。
“他已经是我的了。他的身体，他的灵魂，他的音乐——全都属于我。你以为你是来救他的？不，你是来送死的。”
古琴开始震动。
不是琴弦在震，而是整个琴体，像心脏般有节奏地搏动。每一次震动，都会从裂口中涌出一股黑色的音符，它们在空中盘绕，凝聚成一条条细线，朝着小雅缠绕过来。
小雅后退。
脚踝的银铃发出急促的响声，她掐指算了一个方位——离位，代表着火焰与净化。她猛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符纸，朝空中一撒，左手掐诀，右手指尖划过眉心，沾上一滴朱砂痣渗出的血珠。
“天地玄宗，万炁本根——”
咒语念出的瞬间，符纸在空中自燃，化作一团团蓝色的火焰。小雅指尖的血珠弹入火焰，火焰猛地膨胀，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火环，将那些黑色音符挡在外面。
音符撞上火焰，发出尖锐的嘶鸣，像被烧死的虫子。
“小把戏。”
琴腹里的声音不屑一顾。
“你师父当年用这招对付过我，结果呢？他被困在琴里三十年，直到死都没能出来。你一个连灵力都没完全觉醒的小丫头，拿什么跟我斗？”
小雅瞳孔微缩。
师父？
她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这把古琴，更不知道师父与它有过交集。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——火环在快速缩小，那些黑色音符正在吞噬火焰的能量，用不了多久，它们就会突破防线。
她必须做出选择。
弹琴救人，还是放弃林风，趁现在还有机会逃出去？
不，不能逃。
小雅深吸一口气，指尖的血珠还在渗出，眉心的朱砂痣烧得发烫。她盯着琴腹中那团半透明的灵魂，咬紧牙关。
“林风，你听得到吗？”
她喊。
“你弹过镇魂曲，你的琴弦已经渗入血脉，你与古琴之间的联系无法斩断。但我可以帮你夺回控制权——只要你在里面配合我。”
琴腹里没有回应。
那些黑色音符还在涌动，像无数条蛇在爬行，缠绕住林风的灵魂，将他越裹越紧。
“他听不到的。”
低沉的声音笑了。
“他的意识已经破碎，只剩下本能。你以为他在弹镇魂曲？不，他是在为我弹奏——每一根琴弦的震颤，都是在召唤更多的恶灵。你听——”
古琴再次震动。
这次不是心脏搏动，而是琴弦在自行拨动。
没有旋律，只有一个个刺耳的音符，像刀子在玻璃上刮。每一个音符落下，地面就会裂开一道细纹，墙上的灰尘簌簌掉落，整座古宅都在摇晃。
小雅捂住耳朵，但那声音像是直接钻入脑海，刺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。
她看到墙壁上浮现出人脸。
一张张扭曲的脸，有中年男人，有女学生，有值夜人——都是被古琴害死的人。他们的表情痛苦而狰狞，嘴巴张着，发出无声的嘶吼。
亡魂。
古琴每演奏一次，就会制造一批亡魂，将它们困在琴里，成为夜魇的力量来源。
而现在，林风弹奏的镇魂曲，不仅没有镇压恶灵，反而激活了所有被困在琴里的亡魂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
夜魇的声音带着愉悦。
“这就是你崇拜的音乐。美妙的旋律，动人的音符——它们能治愈人心，也能杀死人心。林风以为自己在弹奏救赎之曲，实际上他只是在为我送葬。”
“你闭嘴！”
小雅怒吼，右手猛地拍在琴面上。
啪——
琴身震动，那些自行拨动的琴弦瞬间静止。
整个世界陷入短暂的死寂。
小雅喘着粗气，右手掌心被琴弦割破，鲜血滴落在琴面上，渗透进木质的纹理。她能感觉到琴在吸食她的血，像是饥渴的野兽终于尝到了血肉。
“有意思。”
夜魇的声音变得玩味。
“你居然敢主动触碰古琴。你知不知道，上一个这样做的人，现在正在琴腹里，成为我的傀儡？”
小雅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琴面上渗入的血迹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既然琴弦能吸食生命力，那她为什么不反过来，用自己的血去污染琴弦？
乐陵观的传人，最擅长的不是驱鬼，而是封印。
以血为引，以身为阵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右手在琴面上划出一道道血痕，组成了一个古老的符文——那是乐陵观历代祖师留下的封魔阵纹，需要用施术者的精血绘制，一旦完成，就能将邪器彻底封印。
代价是施术者会与邪器同归于尽。
“小雅，停下！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小雅回头，看到师弟跌跌撞撞地冲进门，浑身是血，左臂无力地垂着，显然受了重伤。他的瞳孔里满是恐惧，盯着小雅手中的血符，喊道：“你不能这样做！你会死的！”
小雅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
“反正我也逃不掉了。”
她说。
“不如赌一把。”
师弟还想说什么，但古琴再次震动，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琴腹中涌出，直接将师弟震飞出去，重重撞在墙上。
“有意思的小丫头。”
夜魇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。
“但你以为，就凭这点手段，就能封印我？”
琴腹猛地裂开。
黑色的音符如潮水般涌出，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。小雅眼前一黑，什么都看不到，只感觉到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身体，试图将她拖入深渊。
她咬紧牙关，没有反抗。
因为她知道，那些手的目标不是她，而是她眉心的朱砂痣——那是乐陵观传人的标志，也是夜魇最忌惮的东西。只要朱砂痣还在，她就有机会。
但下一秒，她感觉不到眉心的滚烫了。
一股冰冷的触感从眉心蔓延开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覆盖在上面，阻断了朱砂痣的灵力。
小雅心中一沉。
糟了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乐陵观的把戏？”
夜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，近得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。
“你师父当年也是用朱砂痣的灵力压制我，但结果呢？他死了，我还活着。因为我知道你们的弱点——朱砂痣一旦被污染，就再也无法发挥作用。”
小雅感觉到一股粘稠的液体从眉心滑落，流进她的眼睛里。
是黑色的。
带着腥臭。
像是腐烂的血液。
她伸手去摸眉心，指尖触到的不是朱砂痣，而是一个凹进去的伤口——朱砂痣被挖掉了。
“不——”
她嘶哑地喊出声，但声音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古琴的震动越来越剧烈，地面开始龟裂，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，整座古宅都在塌陷。
小雅跪在地上，眉心的伤口还在流血，但灵力已经彻底枯竭。她什么都看不到，什么都听不到，只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正在侵蚀她的意识。
就在这时，她听到了琴声。
不是刚才那种刺耳的音符，而是一段优美而哀伤的旋律——像是有人在弹奏一首古老的曲子，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浓烈的悲伤，却又充满了不甘。
小雅艰难地抬起头，视线模糊中，她看到琴腹中那团半透明的灵魂开始发光。
是林风。
他虽然被困在琴里，但残存的意识还在抵抗。那些黑色音符缠绕着他的灵魂，试图将他彻底吞噬，但他的手指还在动——像是在虚空中弹奏着什么。
琴弦跟着他的动作震动，旋律越来越清晰。
小雅听出来了。
那是《广陵散》。
嵇康临刑前弹奏的绝响，据说早已失传的古曲。但林风此刻弹奏的，不仅仅是《广陵散》——他还在旋律中加入了什么东西，让整首曲子充满了诡异的力量。
黑色音符开始退缩。
像是被那旋律刺痛，它们疯狂地扭动，试图逃离琴腹，但琴壁上的血符散发出红光，将它们困在里面。
夜魇发出愤怒的咆哮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可能——”
林风的灵魂睁开眼睛。
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变黑，没有一丝白色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，只有一种深沉的悲伤。他看着小雅，嘴唇动了动，说出两个字。
“快走。”
小雅摇头。
“我不走。”
她挣扎着站起来，伸手抓住琴弦——那些琴弦已经渗入林风的血脉，像血管一样暴露在空气中，随着心跳一起一伏。她能感觉到林风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，用不了多久，他就会彻底消失。
“我弹。”
她说。
“我跟你一起弹。”
林风的灵魂震了一下，似乎在拒绝，但小雅已经将手指按在琴弦上。
琴弦割破她的指尖，鲜血涌出，与林风的血液混在一起。那一瞬间，她看到了林风所有的记忆——从得到古琴的那一刻，到被恶灵侵蚀的每一秒。
还有真相。
夜魇从一开始就设下了圈套。他故意让林风弹奏镇魂曲，不是为了镇压恶灵，而是为了激活古琴中封印的另一个存在——那个被厉寒炼入琴中的邪术琴师，夜魇的师兄。
琴腹中伸出的手，不是夜魇的，而是师兄的。
他在等。
等有人弹奏《广陵散》，等封印松动的那一刻，他就会从琴中脱困而出。
小雅明白了一切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琴音响起。
不是她弹的，也不是林风弹的。
是第三股力量。
琴腹的裂口再次扩大，从里面伸出的不再是手，而是一张脸——林风的脸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林风的影子，只有冰冷和残忍。
他张嘴，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“你才是祭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