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雅撞开琴房门的瞬间，罗盘指针疯狂旋转。
林风瘫倒在古琴前，十指还搭在琴弦上，指尖渗出的血顺着琴面缓缓流淌。那些血没有滴落，而是被琴弦吸收——暗红色的琴弦像有了生命，在微弱的光线下蠕动，沿着林风的手腕向上攀爬。
“林风！”
她冲过去，刚伸手要碰他，琴弦突然绷直。
嗡——
一声闷响震得她耳膜发疼。林风的眼皮剧烈颤动，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，仿佛正沉浸在一场噩梦中。他嘴唇翕动，发出含混的音节，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，又像求救。
小雅咬牙，摸出三枚铜钱按在琴面上。
铜钱刚碰到琴木，琴弦猛地勒紧林风的手腕。鲜血喷溅，几滴溅到她脸上，滚烫得像要把皮肤灼穿。
“住手！”
她按住林风的肩，想把他从琴前拖开。可刚碰到他身体，一股寒意顺着掌心窜上手臂，冻得她整条胳膊发麻。林风的皮肤冰凉，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，胸口起伏越来越慢。
琴弦勒得更紧了。
小雅低头看，头皮发麻——那些琴弦竟然刺进了林风的血管，正在他的皮下穿梭，像寄生虫一样往更深处钻。林风的手背鼓起一道道青黑色的凸起，那些凸起还在缓慢移动，朝他的手臂、肩膀蔓延。
不，不对。
这不是琴弦在吞噬他。
有什么东西正通过琴弦，往他体内钻。
小雅抽出腰间的匕首，刀尖对准琴弦。可刀还没落下，罗盘突然炸响，指针反向狂转，铜钱从琴面上弹飞，撞在墙上发出叮当脆响。
她心里一沉。
这琴在保护宿主。
不对，是在保护正在寄生宿主的东西。
“林风！能听到我说话吗？”她一巴掌抽在他脸上。
林风没有反应，但琴弦颤动了一下。
又是一下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回应。
小雅盯着他眉心——那里裂开的黑色血口没有愈合，反而在扩大，血口边缘的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焦黑。她伸手按住那血口，指尖刚触到，就感到一股剧烈的排斥力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吸她的手指。
她猛地抽回手，指尖已渗出血珠。
琴房里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叹息。
不是林风的声音。
是从他体内传来的。
“你也是祭品。”
那声音沙哑、苍老，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。小雅浑身汗毛竖起，她见过太多诡异的东西，但从未听过这种声音——那不是活人的声音，也不是死人的声音，而是被囚禁在某个地方，靠吞噬活人意识维生的东西。
琴弦停止了蠕动。
林风的手指突然动了，按在琴弦上。
他睁开眼。
眼睛是纯黑的，眼球像两个空洞，看不到任何光。他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，手指勾住一根琴弦，用力一拉。
弦音尖锐刺耳。
小雅的罗盘应声碎裂。
银铃疯狂颤动，她脚踝上的铃铛几乎要挣脱系绳。她捂住耳朵，那声音却像刀子一样往脑子里钻，震得她眼前发黑。
“林风！醒醒！”
她嘶吼着，可林风只是机械地拉着琴弦，一根接一根。琴声越来越快，越来越急，像某种祭祀仪式的鼓点。
琴房里温度骤降。
小雅的呼吸凝成白雾，墙壁上开始结霜。她瞥见墙上的影子在扭曲，多出了许多不该有的轮廓——那些影子在琴声中成形，从墙上挣扎着往外爬。
一个、两个、五个、十个。
影子越来越多，挤满了墙壁，开始从墙上滴落，像墨汁一样淌下来，朝她爬来。
林风还在弹琴。
他弹的不是驱邪的曲子，也不是镇魂的曲子。
他在召唤。
小雅咬牙，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符纸，折成三角，咬破舌尖，将血喷在符纸上。符纸瞬间燃烧，她把火焰按在琴面上。
火碰到琴木的瞬间，琴弦猛地断裂。
啪——
一根琴弦弹出，抽在她脸上，留下一道血痕。
林风惨叫一声，身体剧烈颤抖，摔倒在地。他的手指抽搐着，指甲缝里渗出黑色的血。那些钻进他血管里的琴弦也抽了出来，带着血肉，在空中甩动，像被惊扰的蛇。
小雅冲过去扶他。
可还没碰到他，琴腹突然裂开。
不是断裂，是张开。
古琴正面的面板从中间裂成两半，像一张嘴张开了。琴腹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到，但有一股浓烈的恶臭扑出来——腐烂的肉、发霉的木头、还有铁锈味。
小雅下意识后退。
但她脚腕上的银铃猛地绷直，像被什么东西拽住，把她朝琴腹方向拖。她低头看，银铃的系绳被一根琴弦缠住了，琴弦上沾着林风的血，正往琴腹里缩。
她拔出匕首割断系绳，银铃落在地上，滚向琴腹。
“小雅……”林风的声音从地上传来，虚弱得几乎听不到，“别……别碰它……”
她转头看，林风半睁着眼，瞳孔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颜色，但眼白布满血丝，像随时会爆开。他挣扎着要爬起来，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，血滴在地上，发出嘶嘶的腐蚀声。
“那东西……醒了……”他说着，嘴里涌出一口黑血，“我压不住了……”
小雅把他扶起来，可林风却推开她，踉跄着走向古琴。
“你疯了？！”
“琴不能裂……”林风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用最后一丝力气说话，“琴裂了……它就要出来……”
他伸手去合琴腹。
手指刚碰到琴木，琴腹里突然伸出一只手。
苍白的手。
手指修长，指甲漆黑，像被墨水浸泡过。那只手抓住林风的手腕，力道大得让他的骨头发出咔嚓声。林风惨叫一声，手被拽进琴腹。
琴腹内的黑暗像有生命一样，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，吞噬他的衣服、皮肤、肌肉。
“林风！”小雅扑上去，死死拽住他的胳膊。
可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够，琴腹里的那股力量太大了，像有无数只手在往里拉林风，要把他也拉进去。
她看到林风的手臂在变，皮肤发黑、起皱、像枯树皮。他体内的生命力正被琴腹抽走，速度比弹奏时快了十倍。
“放手……”林风咬着牙，眼睛盯着她，“不然你也会……”
“不放！”
小雅摸出匕首，狠狠刺进琴腹。
刀尖刺入的瞬间，琴腹里爆出一声尖啸，像有什么东西被刺中了。那只苍白的手松开林风，转而抓住匕首，用力一掰。
匕首断成两截。
小雅被震得后退几步，摔倒在地上。她抬头看，林风已经瘫倒在地，手臂上留下了几道黑色的指印，像烧伤一样。
琴腹还在张着。
那只苍白的手缩了回去，但琴腹里的恶臭更浓了。小雅隐约看到，琴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一只手，是好几个轮廓，像被囚禁在里面的人形。
那些人形在琴腹中蠕动，朝琴口爬来。
小雅爬起来，去拉林风。
可林风突然睁大眼，瞳孔猛缩，盯着她身后。
“小心！”
她来不及回头，就感到一阵阴风从背后袭来。琴弦从墙上弹起，像鞭子一样抽向她的后颈。
她侧身躲开，琴弦从她耳边掠过，削断了几根头发。
更多的琴弦从四面八方弹出，像蜘蛛网一样交错，封住了琴房的门和窗。那些琴弦在墙上缠绕、收紧，把整个琴房变成了一个牢笼。
小雅的心沉到谷底。
这不是古琴的力量。
这是有预谋的陷阱。
她看向古琴，琴腹里的黑暗越来越浓，那些人形轮廓已经爬到了琴口，一只手搭在琴边上，然后是另一只。
第一只手是女人的手，细长，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，但指甲盖已经发黑，像死人的。
第二只手是男人的，粗大，指节突出，手背上纹着一个奇怪的符号。
第三只手是孩子的，很小，手指蜷缩着，像婴儿的拳头。
琴腹里至少有三个人。
不，不是人。
是被囚禁在琴里的灵魂。
那些灵魂在琴声的召唤下苏醒了。
林风挣扎着爬起来，爬到琴前，一把抓住琴腹的两边，用力合上。
琴腹合拢的瞬间，那三只手都被夹在裂缝里，手指乱抓，指甲在琴木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林风死死压住琴板，鲜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，滴在琴上。
“快走！”他吼道，“我撑不了几分钟！”
“那你呢？！”
“这琴本就是我的墓……”林风说着，嘴角扯出一个苦笑，“我早该知道……”
小雅咬破手指，在林风额头上画了一个镇魂符。符咒亮起，林风的瞳孔恢复了片刻清明，但很快又被黑暗侵蚀。
“走啊！”他猛地推了她一把。
小雅被推得踉跄，撞在墙上。琴弦还在收紧，房门已经被封死，窗户也被琴弦封住，她根本出不去。
她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箱子上。
那是林风装工具的箱子。
她扑过去打开箱子，翻出一把铁锤。那是林风用来修理乐器用的，铁质的锤头，木柄。
她举起铁锤，对准古琴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！”林风瞪大眼。
“砸了它！”
“不行！琴碎了里面的东西会——”
“那也不能让它把你吃了！”
小雅抡起铁锤，狠狠砸在琴面上。
咚——
沉闷的撞击声震得琴房都晃了一下。古琴裂开的口子更大，那三只手缩了回去，但琴腹的黑暗里传来一阵低沉的怒吼。
她又是一锤。
琴面上出现裂纹，从琴头延伸到琴尾。
再一锤。
琴板碎裂，琴腹里的黑暗像雾气一样涌出来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小雅被冻得浑身发抖，但她还是举起了铁锤。
“住手！”
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
小雅转头，看到一个身影站在琴房的角落里。
无面黑袍。
夜魇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夜魇的声音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结局，“我等这一刻，已经等了很久。”
小雅握紧铁锤，盯着他：“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？”
“我只是推了一把。”夜魇缓缓走来，琴弦在他面前自动让开，像是畏惧他，“古琴里的东西，本就是我的。我也只是在取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“你的东西？”小雅冷笑，“你害死了林风，害死了那么多人，就是为了这架琴？”
“这架琴里封印着三十二个灵魂。”夜魇走到琴前，伸手抚摸琴面上的裂纹，“他们都是我的实验品，不完美的作品。只有林风，是唯一能承受那东西的人。”
小雅的心一沉。
“你是说……林风从一开始就是你的目标？”
“不。”夜魇摇头，“他是最后一个，也是唯一一个能完成仪式的人。我需要一个活人，自愿献出身体，才能让那东西真正降临。”
“他不会答应的。”
“他已经答应了。”夜魇看向林风，“在你来的路上，他弹完那首曲子的时候，就已经和我签了契约。”
林风趴在地上，身体抽搐着，嘴里涌出黑色的血。他看着小雅，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愧疚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说，“我……我没别的办法了……”
小雅眼前一黑。
原来林风被夺走意识，不是因为被恶灵侵蚀。
是他主动选择了献祭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声音发抖，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“因为他想救你。”夜魇替林风回答了，“他弹琴的时候，发现那东西下一个目标就是你。只有他先献祭，才能拖延时间。”
小雅握着铁锤的手在抖。
她想起林风之前说过的话——我压不住了。
不是压不住恶灵。
是压不住自己献身的决心。
“现在，仪式已经开始了。”夜魇说着，伸手按在琴面上，“你也该做个了断了。”
琴面碎裂，黑暗涌出，吞噬了整个琴房。
小雅被黑暗吞没的瞬间，听到林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琴弦断了……我也断了……”
她睁开眼，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之中。
脚下是水，冰凉的水。
她低头看，水面倒映着一个奇怪的世界——天空是血红色的，地面是白骨铺成的，无数人影在远处游荡，像没有灵魂的空壳。
她站在水面上，脚下泛起涟漪。
然后她看到，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。
一个巨大的轮廓，像鱼一样在水下游弋，偶尔露出一部分——那是一张脸，扭曲的人脸，五官错位，嘴巴裂到耳根。
那张脸看到她了。
它朝她游来。
小雅想跑，但脚被水下的东西缠住了。她低头看，无数苍白的手从水底伸出，抓住她的脚踝，把她往下拉。
水没过膝盖。
没过腰。
没过胸口。
她挣扎着，但那些手的力量太大，她根本挣不开。水没到脖子，她仰起头，看到黑暗的天空中，有一轮血月。
血月上，有一个身影。
无面黑袍。
夜魇在俯视她，像是看着一件即将到手的收藏品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世界。”他说，“你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小雅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她摸向腰间的匕首——断了半截的刀还在。
她握住刀，狠狠刺向自己的大腿。
剧痛让她清醒。
她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在琴房里，躺在地上。林风倒在她身边，手臂上的黑色蔓延到了肩膀。古琴碎了一地，琴腹里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夜魇站在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说，“比我想象的快。”
小雅挣扎着爬起来，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。她看向林风，他已经昏迷，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仪式已经完成了。”夜魇说，“他已经不是林风了。”
“他是。”
“他只是个容器。”夜魇蹲下来，伸手托起小雅的下巴，“而你，是下一个容器。”
小雅冷笑一声：“你以为我会让你如愿？”
她抬起手，掌心握着一枚铜钱。
那是她之前打在琴上的三枚铜钱之一。
铜钱上有她咬破舌尖时的血。
她将铜钱狠狠拍在夜魇的眉心。
铜钱炸开，夜魇惨叫一声，身体踉跄后退。他的脸上出现裂纹，黑色的液体从裂纹里流出。
“你……”他捂着脸，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？”小雅站起来，声音冰冷，“你是夜魇，也是古琴原主。”
夜魇僵住了。
“不……你不可能知道……”
“我查过你的身份。”小雅说，“三年前，你在音乐学院失踪，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。但其实，你把自己炼进了琴里，灵魂和琴融为一体。”
夜魇沉默了几秒，突然笑了。
笑声阴森，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他说，“但你猜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不是把自己炼进了琴里。”夜魇松开手，他的脸上裂纹愈合，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，“我是把自己炼成了琴。”
他身上的黑袍碎裂，露出身体。
那不是人的身体。
那是琴木。
他的躯干是琴身，四肢是琴弦，指尖是琴轸。
夜魇本身就是一架古琴。
一架活着的、会弹奏的、会吞噬灵魂的古琴。
小雅倒退一步，背撞在墙上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抖，“你疯了……”
“我本来就是疯的。”夜魇说，“不疯，怎么能创造出这么完美的作品？”
他抬起手，琴弦从他的指尖射出，缠住小雅的脖子。
小雅被吊起来，悬在半空。
她挣扎着，但琴弦越收越紧，她呼吸越来越困难。
林风突然睁开眼。
他看到了小雅被吊起来的样子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住手……”
他挣扎着爬起来，手指无力地在地上抓挠。他的意识已经被侵蚀大半，但还有一点残存的意志。
他看向碎掉的古琴。
琴腹里空空的，但琴弦还在。
他爬过去，抓住一根琴弦，缠在自己脖子上。
“林风！不要！”小雅嘶吼。
林风惨然一笑。
“我也只能这样了……”
他拉紧琴弦。
琴弦割开他的喉咙。
鲜血喷涌而出。
但那些血没有流走，而是飘向空中，被夜魇吸收。
夜魇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。
“祭品……终于完整了……”
小雅看着林风的血被抽干，看着他身体一寸寸干瘪，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。
然后，她感到脖子上的琴弦松弛了。
她摔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抬头看，夜魇的身体正在膨胀，琴木在他的皮肤上蔓延，琴弦从他的每一寸皮肤里生长出来，把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琴人。
而他的胸口，裂开一道缝。
缝里伸出一只手。
苍白的手。
手指修长，指甲漆黑。
那只手抓向小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