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弦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，林风猛地攥紧琴弦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“别碰它！”小雅的喊声从远处传来，银铃急促作响。
林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掌心的血正被琴弦吸收，断弦在他手中扭动，像一条活蛇。他明明想松手，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握得更紧。
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从耳朵听到的，而是直接在颅腔里回荡。那声音低沉、沙哑，带着千年腐朽的气息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你也是祭品。”
林风认得这个声音。
就是刚才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个。
“小雅……”他想说话，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僵硬得像块木头。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
他抬起眼，看见小雅站在三米外，手中的罗盘疯狂旋转，指针指向他。她眉心那枚朱砂痣正发出暗红色的光，像是要烧穿皮肤。
“别听他说话。”小雅的声音在发抖，“那是琴里的东西，它在借你的嘴说话。”
林风想点头，脖子却动不了。
视野开始扭曲，图书馆的天花板变成旋转的漩涡，一排排书架开始倾斜。那些记忆碎片——刚才闪过脑海的画面——此刻正像电影胶片般在他眼前一格一格地播放。
第一幕。
昏暗的地下室，潮湿的墙壁上爬满青苔。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人跪在地上，双手被铁链锁住，额头贴着地面。他的身后站着七个人，都穿着同样的道袍，围成一圈。
有人开口：“师弟，你真的要献祭自己？”
跪着的年轻人抬起头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他笑起来，嘴角渗出血丝：“师兄，不是我献祭。是我要……把它封印。”
林风猛地睁大眼睛。
那个年轻人——是夜魇？
不，等等。那张脸和夜魇不一样，但他身上散发的气息，那种阴冷、腐朽的感觉，和夜魇一模一样。
画面跳转。
第二幕。
同样的地下室，墙壁上多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那个年轻人躺在一张石台上，胸口插着七根铜钉，血沿着铜钉往下流，汇入地面的凹槽。
凹槽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——八角形，每一条边都刻着音符。
有人念着咒语，声音低沉，像从地底传来的闷响。
年轻人的身体开始抽搐，嘴里涌出黑色的血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，瞳孔里映出一张脸——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。
“师兄……你……”
站在他面前的人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那人手里捏着一把青铜匕首，刀尖对准年轻人的心脏。
“别怪我。”那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，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用你的命镇住那东西，再用你的魂守住琴弦。”
年轻人的眼睛开始变黑，瞳孔消失，整颗眼球变成墨色。他笑起来，声音却变了调，变成了林风刚才听到的那个腐朽的声音。
“你以为……这样就能困住我？”
匕首刺入心脏。
血涌出来，却不是红色，而是漆黑的液体。
画面碎裂。
林风感觉自己被什么力量拽回现实。额头一阵剧痛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眉心钻出来。
他伸手去摸，指尖碰到一道裂口——滚烫的，正在往外渗血。
“林风！”小雅冲过来，手里的银铃摇得震天响。
那铃声像针刺进耳朵，林风疼得缩了一下，却发现自己能动了。
他下意识后退一步，后背撞上琴桌。古琴嗡嗡震动，七根琴弦都在颤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中挣脱。
“别靠近我。”林风听见自己的声音说。
那不是他的意思。
小雅停在原地，眼睛盯着他的额头，脸色煞白：“你……你的眉心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风用力按住眉心的裂口，手指能感觉到裂口在扩大，像一只眼睛正在睁开，“那东西……它想出来。”
他低头看向古琴。
琴身上那些裂痕已经愈合，但琴弦的颜色不对了——一根根都变得漆黑，像用墨汁浸过。琴尾那枚印记正在发光，暗红色的光，像血。
“这琴有问题。”小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它不是封印那东西的容器，它是……”
“祭坛。”
林风替她说出来。
刚才那些记忆碎片已经告诉他答案。
古琴不是用来镇压恶灵的，而是用来献祭的。当年那个年轻人——夜魇的师兄——用七个铜钉钉住他的命门，用青铜匕首刺穿他的心脏，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琴弦。
七根琴弦，对应七魄。
每弹一次，琴弦就会吸食弹奏者的生命力，同时释放被封印的恶灵。
林风想起之前弹奏时的感受——每一次触碰琴弦，都像有一根针扎进手指，顺着血液往上爬，钻进心脏。他以为那是自己的恐惧，是心理作用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那根针，是真的。
“你弹完了吗？”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，这次不是从脑海里，而是从林风自己的喉咙里挤出来。
他的嘴在动，舌头在动，声音却完全不是他的。
“弹完了，就让我出来。”
林风感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，按在琴弦上。
手指自动拨动琴弦。
“铛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
琴弦震动，黑色的光芒从弦上蔓延出来，像墨汁滴进水里，在空中扩散开来。那些黑光扭曲、变形，组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人形没有脸，只有轮廓。
但它伸出手，朝林风抓过来。
林风想躲，身体却不听使唤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黑色的手靠近，手指一根根张开，对准他的眼睛。
“林风！”小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银铃声骤然大作。
接着是一道沉闷的声响——小雅把什么东西拍在他背上。
林风的胸口一热，像是被烫了一下。那股热流顺着脊椎往上爬，冲进大脑，烧断了什么东西。
他猛地挣开束缚，整个人往后摔倒。
后脑勺撞在地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别碰琴弦！”小雅蹲在他身边，一手按住他的肩膀，另一只手把一张符纸贴在他胸口，“用灵力护住心脉，别让那东西借你的身子说话。”
林风大口喘气，额头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，但那种被控制的感觉消失了。
他撑起身子，看向古琴。
琴弦还在震动，黑色的人形悬在半空，轮廓渐渐清晰。它没有脸，但林风能感觉到它在“看”自己。
那目光冰冷、黏腻，像毒蛇爬过脊背。
“它不是被封印在琴里。”林风擦掉额头上的血，“它是被做成琴弦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小雅瞳孔一缩。
“当年夜魇的师兄……”林风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，“他把师弟活生生祭了琴，把人的七魄炼成琴弦，用琴身锁住恶灵。”
他顿了顿，举起自己流血的手指：“我们刚才弹的不是琴，是在给它续命。”
小雅的脸色变了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——刚才她也碰过琴弦，指尖上有一道细小的口子，血已经凝固了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她咬咬牙，“它在吸我们的血？”
“不光是血。”林风盯着那根断弦，“它在吸我们的记忆。”
刚才那些记忆碎片，不是凭空出现的。那是古琴从他脑子里抽出来的记忆，用记忆当作燃料，唤醒被封印的恶灵。
他想起来，自己刚才弹奏的时候，脑海里闪过的每一个画面，都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片段——母亲的背影、初恋的笑脸、小时候第一次摸到琴键的喜悦。
那些记忆，正在被琴弦一根根抽走。
“它会一直吸，直到我们变成空白。”林风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到时候，我们的身体就是它的新容器。”
小雅握紧罗盘，指针还在旋转，速度越来越快。
“那如果……”她盯着林风的眼睛，“如果我们不弹了呢？”
古琴突然自己响了。
没人碰弦，但七根琴弦同时震动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和弦。
那声音尖锐、凄厉，像千百个人同时尖叫。
图书馆的玻璃窗开始龟裂，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。书架上的书一页页翻动，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。
“不弹？”林风的喉咙里又响起那个声音，这次更清晰，已经有了语调，“不弹，我就自己出来。”
琴弦开始流血。
七根琴弦，每一根都在往外渗血，鲜血顺着琴身往下流，汇入那枚印记中。
印记亮起来，暗红色的光越来越盛，最后变成刺目的血红。
图书馆的温度骤降。
林风呼出的气变成白雾，小雅的银铃上结了霜。
那些书架之间，开始出现人影。
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…黑影从四面八方的墙角浮现出来，没有脚，没有脸，只有模模糊糊的轮廓。
它们缓缓朝古琴聚拢，每走一步，轮廓就清晰一分。
林风看见其中一道黑影的脸开始变化，长出五官，露出表情——那张脸他认识。
是那个被附身的男人。
但他已经死了。
“这些人……”小雅的声音颤抖，“都是被古琴害死的？”
“不。”林风盯着那些黑影，“是被夜魇害死的。”
他想起记忆碎片中的最后一幕。
那个年轻人被钉在石台上，胸口插着匕首，血变成黑色。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，不是诅咒，不是吼叫，而是——
“师兄，你也会死的。”
那个人，就是夜魇。
当年亲手杀死师弟、用活人祭琴的人，就是现在的夜魇。
林风不知道夜魇是怎么活下来的，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把自己的命和古琴连在一起，但他明白了这整件事的逻辑——
夜魇用古琴害人，每害死一个，琴弦就会多吸收一条人命。
受害者越多，古琴的力量越强，夜魇也就越强大。
而他们刚才弹琴，等于是在帮夜魇激活古琴。
“该死。”林风骂了一句，用力撑起身子，“我们不能让它继续。”
他伸手去抓琴弦，想要把它们扯断。
手指碰到琴弦的一刹那，一股寒意顺着指尖钻进手臂。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凝固，骨头在发冷，连心跳都慢了一拍。
“别碰！”小雅一把推开他，“琴弦上有禁制，碰了就会被吸住。”
林风低头看向手指，指尖已经变成黑色，像被墨水染过。
那股黑色正往掌心蔓延，一点点吞噬他的皮肤。
“用刀。”他咬着牙，“把这里割掉。”
小雅愣了一秒，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。
她看了一眼林风的手指，指尖的黑色已经蔓延到第二个关节。
没有犹豫，匕首落下。
“噗。”
一声闷响。
林风看着自己的手指飞出去，黑色的血从伤口喷出来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但他没叫出声，因为那股寒意消失了。
手指飞出去的一瞬间，黑色像活物一样从断指上脱落，化成黑雾飘散。
林风看着自己的残指，血液渐渐变回红色。
“快止血。”小雅撕下袖子，用力缠住他的伤口，“先撑一下，等这里结束了我再给你处理。”
林风点头，眼睛却一直盯着古琴。
琴弦还在震动，那些黑影已经快要走到琴前。
最多再过半分钟，它们就会触碰到琴弦。
到时候，会发生什么？
林风不知道，但他知道一定不是好事。
“小雅，你身上还有多少符纸？”
“三张。”小雅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发黄的符纸，“镇魂符、驱邪符、还有一张金刚符。”
“够不够？”
“不够。”小雅摇头，“这东西至少需要七张镇魂符才能压制，而且必须同时贴在琴身和琴弦上。”
林风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着那些黑影，看着琴弦上渗出的血，看着那枚发光的印记。
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你不是说，这东西是用人的七魄炼成的吗？”
小雅一愣：“是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”林风盯着她，“我们把它的‘七魄’打乱呢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七根琴弦，对应七魄。”林风指着琴尾的印记，“这个印记是枢纽，控制着七根琴弦的排列顺序。如果我们把它打乱，它的力量就会失调。”
小雅皱起眉头：“理论上可行，但你怎么打乱？”
林风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琴桌前，举起流血的手，用力按在琴身上。
血渗进木质纹理中，古琴发出剧烈的震动，像是要把他震开。
林风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力量拉进去，眼前一黑，整个人坠入一片混沌。
耳边响起无数声音——男人的、女人的、老人的、孩子的，都在尖叫、哭泣、嘶吼。
那些声音汇成一张网，把他困在中间。
“你也是祭品。”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，这次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。
“你也是祭品。”
“你也是祭品。”
“你也是祭品。”
林风捂住耳朵，但声音还在脑袋里回荡，像要把他逼疯。
他咬破舌头，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“我是祭品没错。”他喘着气，“但我不一定会死。”
他伸出手，在黑暗中摸索。
指尖碰到一根细线——琴弦。
他顺着琴弦往上摸，找到琴尾，手指按住那枚印记。
沾了血的指尖按在印记上，印记发出刺目的光。
林风闭紧眼睛，用力按下去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
印记裂开。
古琴的震动骤然停止。
那些黑影僵在原地，轮廓开始模糊，像是失去了支撑。
林风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还站在琴桌前，手按在琴身上，指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但古琴的琴弦变了——七根琴弦不再是黑色，而是恢复了原本的颜色。
银白、光亮，像是新换的弦。
“成功了？”小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难以置信。
林风刚要点头，突然觉得不对。
琴弦的颜色恢复了，但琴身变了。
那些裂痕重新出现，而且比原来更深、更密，像是随时都会碎裂。
琴尾的印记裂成两半，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。
一股更强烈、更阴冷的气息，从裂缝中涌出。
“不对……”林风后退一步，“我打碎了封印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印记是封印……我把封印打碎了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，古琴发出一声巨响。
琴身炸开。
木屑四溅。
七根琴弦弹飞，在空中拉出七道银光。
琴座下，露出一只眼睛。
一只漆黑的、没有瞳孔、只有血丝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转动了一下，盯住了林风。
林风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，呼吸停止，血液凝固。
那只眼睛里，映出了他的脸。
不是现在的脸，而是一张苍白的、没有生气的脸。
死人的脸。
“夜魇……”林风听见自己的声音说，“你一直都在这里。”
琴座下传来笑声。
低沉、沙哑、带着千年的腐朽。
“我说过，你逃不掉。”
琴座裂开。
一只手从下面伸出来，惨白、瘦削，指尖长着黑色的指甲。
那只手抓住琴座的边缘，用力一撑。
一个人从下面爬了出来。
无面黑袍。
夜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