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刺入指尖的瞬间，林风看见了。
不是眼前的琴房，不是窗外泛白的天光。
是老旧的巷子，青石板路面上蔓延着暗红色的苔藓，一个穿白裙的女人跪在地上，双手抱着古琴，琴弦勒进她的脖颈。血沿着琴身淌下，一滴一滴砸在石缝里。
“林风！”
小雅的声音像从井底传来。
林风猛地抽回手，指尖渗出的血珠落在琴面上，瞬间被木纹吸收，像干渴的嘴唇在吞咽。
古琴发出低沉的嗡鸣，琴身微微颤动。
“你疯了？”小雅冲过来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“你别再用血弹琴了，上次的记忆还没恢复，现在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风打断她，盯着自己的指尖。
血珠已经止住了，但琴面上的那滴血正顺着木纹缓缓扩散，像某种古老的血脉在苏醒，沿着琴身的纹理爬行，勾勒出模糊的图案。
小雅松开他的手，脸色发白：“你又看见了什么？”
“一个女人。”林风说，“白裙子，抱着这把琴，琴弦勒在她脖子上。”
小雅的瞳孔猛地收缩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。
“你认识她？”林风问。
“不。”小雅摇头，但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但我知道她是谁——这把琴的原主人，就是被夜魇用琴弦勒死的。”
林风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刚才刺入琴弦的瞬间，他看见的不仅仅是那个女人，还有别的东西。琴腹内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，像胎儿蜷缩在羊水里，缓慢地翻身。
“这把琴里封印的，不止是那个女人。”林风说，“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小雅的手指收紧，抓紧了罗盘。指针在剧烈颤抖，转得越来越快，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这东西，比夜魇更可怕。”
林风盯着她：“你知道多少？”
小雅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我爷爷死前告诉我，这把琴最初不是乐器，是祭器。”
“祭器？”
“上古时期，有人用琴音沟通阴阳，但代价是活人献祭。”小雅的声音很低，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，“这把琴里，封印着一个从那个时代活下来的东西。”
林风的手一颤，指尖碰到琴弦，琴弦微微震动，发出一声低吟。
“夜魇守着这把琴，不是因为它能驱鬼，而是因为他怕这东西醒过来。”小雅说，“他用自己的诅咒压制琴里的东西，但他死了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封印没有了。”
林风盯着古琴。琴身安静地躺在桌上，木质温润，琴弦泛着冷光。但他知道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他刚才看见的，不止是记忆。那是警告。
“我们得毁了它。”林风说。
小雅摇头：“毁不掉。我试过，火烧不坏，水浸不透，刀砍不动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弹。”
林风一愣。
“用你的音律压制它。”小雅说，“你不是普通人，你的琴音能唤醒它，也能压制它。”
“代价呢？”
小雅没有回答。她垂下眼，盯着地面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但林风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。记忆。他的记忆会继续消失，直到什么都不剩。
“值得吗？”林风问。
“不值得。”小雅说，“但你有别的选择吗？”
林风看着古琴，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尖的伤口已经愈合了，但他知道，那只是开始。下一次，伤口的愈合会更慢。再下一次，可能就不会愈合了。
“来吧。”林风坐下，手指放在琴弦上。
他没有用血，只是轻轻地拨动琴弦。琴音响起，很轻，像叹息。但琴腹内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。
嗡——
低沉的回音，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。
林风的手指一颤，琴音变了调。
“稳住。”小雅说，声音紧绷。
林风深吸一口气，重新调整指尖的力度。《天籁净化曲》的旋律从指间流淌出来。不像上次那样悲壮，而是平和，温和得像月光照在湖面上。
琴腹内的东西发出更响的嗡鸣。
这次，林风听清了。那不是回音。那是挣扎。是愤怒。是饥饿。
琴身开始震动，琴弦剧烈抖动，音调开始失控。林风的手指压不住琴弦，指甲被割破，血渗进琴木。
琴音突然变了。
不再是《天籁净化曲》。是一首林风从未听过的曲子。诡异，扭曲，像死人在唱歌。
“停！”
小雅冲过来，但她的手刚碰到琴身，就被弹开，整个人撞在墙角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琴音越来越响，琴房里的玻璃开始碎裂，裂缝沿着窗面蔓延，像蛛网。林风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琴弦上滑动，旋律越来越快，越来越疯狂。
他看见那女人又出现了。白裙子，青灰色的皮肤，琴弦勒进脖颈。但这次，她不是一个人。她身后，站着——不，是浮着——一团黑影。没有形状，没有轮廓，只有无尽的黑暗，像深渊。
深渊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林风——”
小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林风想停，但手指已经不是他的了。旋律在加快，琴音在升高，像要把整栋建筑都撕碎。
然后，他听见了。
一个声音。从琴腹内传出。不，是从他体内。
“你也是祭品。”
林风的手指猛地停下。
琴弦断了。断弦弹在他脸上，划出一道血痕。
琴音戛然而止。
琴房陷入死寂。
小雅从墙角爬起来，嘴角渗着血。“你——”她看见林风的脸，话卡在喉咙里。
林风摸了一下脸，指尖沾着血。但他看见的，不是血。是琴弦断的那一瞬间，他看见的画面。不是巷子里的女人。是另一个地方。
一条走廊，很长，很暗，尽头有一扇门。门上刻着古老的纹路。纹路在流血。
“我见过这扇门。”林风说。
小雅一顿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见过这扇门。”林风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在我被抹去的那些记忆里。”
“你想起什么了？”
“不是想起。”林风摇头，“它本来就在那里。”
他低头看着断掉的琴弦。琴弦断口整齐，像被什么东西切开的。
“这东西想出来。”他说。
小雅没有回答。她盯着林风的脸，眼神里有一种林风从未见过的恐惧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林风问。
小雅指了指他的额头。
林风伸手摸了一下。湿的。他低头看手指。血。但从额头流下来的血，不是红色的。是黑色的。像琴腹内那团深渊的颜色。
林风冲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，他的眉心，有一道细长的裂口。裂口在流血。黑色的血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小雅没有说话。她走到古琴前，伸出手，轻轻触碰断了的那根弦。弦在她指尖颤抖。
然后，她看见了。
那扇门。门开着一条缝。缝隙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。
“封印……破了。”小雅说。
林风转过身：“什么封印？”
“你。”小雅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就是封印。”
林风愣住。
“我爷爷死前说过，这把琴的封印，需要活人献祭。”小雅说，“但夜魇杀的第一个人，不是那个女人。”
“那他是谁？”
“是你。”
林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夜魇杀的第一个人，是你。”小雅说，“他把你的灵魂封印在琴里，又把你的身体送回了人间。你不是活人，你只是容器。”
“容器？”
“装那东西的容器。”
林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眉心在流血。黑色的血。他想起那些消失的记忆。想起巷子里的女人。想起那扇门。门里的东西。
“所以，我每次弹琴，都是在帮那东西苏醒？”林风问。
“不。”小雅说，“你弹琴，是在压制它。”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压制需要代价。”小雅说，“你的记忆，就是封印的材料。每次弹琴，你都在消耗封印。”
“封印彻底消失的时候呢？”
小雅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，盯着地面，手指在发抖。
但林风知道答案。封印消失的时候，门会完全打开。那东西会出来。而他会消失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林风问。
小雅看了看他的眉心。裂口在扩大，边缘的皮肤开始发黑。
“三天。”她说，“最多三天。”
林风坐在琴凳上，看着断弦。古琴安静地躺在桌上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但他知道，一切都变了。他不是驱鬼的人。他就是鬼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林风问。
“找。”
“找什么？”
“找当年夜魇杀你的地方。”小雅说，“你的尸体，应该还留在那里。”
“尸体？”
“你死了，但身体活着，是因为那东西在支撑。”小雅说，“找到你的尸体，或许能找到重新封印它的办法。”
林风站起来。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找尸体。”
两个人走出琴房，门在身后关上。走廊很暗，只有尽头一盏灯在亮。林风走在前面，小雅跟在后面。银铃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，叮叮当当，像某种催促。
突然，林风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？”小雅问。
林风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灯。灯在晃动。不是风。是有什么东西在灯后面。
“它出来了。”林风说。
小雅握紧罗盘：“不可能，封印还没破——”
“不是从琴里出来的。”林风的声音很冷静，“是从我体内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在流血。黑色的血。血滴在地上，没有凝固，而是缓慢地流淌，像活物一样，沿着走廊的缝隙延伸。
小雅看见，那些血在汇聚。在走廊尽头，形成一个图案。一个古老的符号。符号在发光，幽蓝色的光，像鬼火。
“这是……”小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那东西在召唤。”林风说，“它在召唤它的祭品。”
走廊尽头的灯突然灭了。
黑暗中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脚步声。是琴音。很轻，很弱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但林风听出来了。那曲子，就是刚才他弹的。那首诡异的，扭曲的，像死人在唱歌的曲子。
“它在弹琴。”林风说。
“谁？”
林风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黑暗，看着那团正在凝聚的东西。影子。人形。不。不是人。是无数人形叠在一起，扭曲，重合，像被揉碎的灵魂。
那些灵魂在唱歌。
林风的手在发抖。但他没有后退。他伸出手，摸向自己眉心的裂口。血沾在指尖上。他把血抹在嘴唇上。很苦。像死亡的味道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。
黑暗中的琴音突然停了。
然后，他听见了。不是从黑暗里传来的。是从他体内。
那声音又出现了。
“你也是祭品。”
林风睁开眼。
镜子里，他的眼睛在变黑。不是瞳孔变黑。是整个眼球，都被黑暗吞没。
“林风！”小雅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，“你醒醒！”
林风推开她。他的嘴角在笑。
但那个笑容，不是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