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断裂。
不是嘶鸣,是咬碎骨头的声音。林风低头,指尖渗出的血正沿着琴弦倒流——不是滴落,是逆着地心引力往上爬,像活物般钻进弦孔。
他眨眼的工夫,血已经爬满琴面,渗进木纹。
“停!”小雅的喊声隔着一层水膜传来,“琴弦在吸你的血!”
林风想松手,手指却粘在弦上。血肉被撕扯的剧痛顺着神经窜进骨髓,他听见自己体内响起沙沙声,像千百条虫子在啃噬骨缝。
那把他从不离手的古琴此刻活过来了。每一根琴弦都在搏动,脉搏与心跳重叠。血槽里的血越积越满,从岳山淌到龙龈,浸透雁足,漫过琴轸。琴身的断纹裂开,露出的不是木胎,是发白的肉。
“林风!”
小雅的罗盘砸在琴桌上,银铃震响。她在掏符纸,手抖得抓不住。林风看见她的嘴在动,却听不见声音。
耳朵里只剩一个旋律。
不是他弹的镇魂曲,也不是任何已知曲调。那是从琴腔里爬出来的声音,像指甲刮过棺盖,像湿漉漉的布料拖过地板。每个音符都带着腥甜味,钻进鼻腔,渗进肺叶。
他的手指自动动起来。骨节反向弯折,指腹的血肉被琴弦割开,露出白森森的指骨。琴音响起——不是他在弹,是琴在弹他。
“你也是祭品。”
那个声音又来了,这回不在颅内,在琴腔里。声波震得琴面鼓起肉瘤,一颗颗破裂,流出黑水。黑水渗进林风的伤口,顺着血管爬向心脏。
小雅的符纸终于贴上来。
朱砂炸开,金光燎过琴面。琴弦尖啸着弹起,像被烫伤的蛇。林风的身体被震飞,后背撞在墙上,喉咙涌上腥味。
他想吐。胃里翻涌的却是细小的琴弦,一根根从喉管爬出来,缠住牙齿,勒住舌根。
“别动!”小雅按住他的额头,指尖的朱砂烫得皮肉冒烟,“这琴在侵蚀你的经脉,我——”
她的话卡在喉咙里。林风看见她的瞳孔骤缩,倒映着他身后的墙。
墙上的影子在动。
不是他的影子。那个轮廓比他高出一截,肩膀宽阔,头顶生着弯角。影子的手搭在他肩上,五指漆黑,指甲尖得能刺穿皮肤。
林风想转头,脖子却僵住。耳后响起呼吸声——湿冷的气流喷在耳廓上,带着腐烂的甜味。
“终于…出来了。”
这个声音他听过。在梦里,在琴音共振时,在每次弹奏古琴前的耳鸣里。那是夜魇的声音,又不像,更老,更沉,带着石棺开启时的闷响。
“夜魇的师兄。”小雅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果然在琴里。”
林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蠕动,像要撑破皮肤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尖的伤口已经愈合,愈合的方式不对——皮肉重新长在一起,长成他不认识的形状。
骨节比原来粗,指甲变得尖利,指腹的纹路扭曲成陌生的螺旋。
“你不是在弹琴,”小雅的声音远了,像隔着一整条走廊,“你是在解开封印。”
琴又响了。
没有人在弹,琴弦自己震颤,奏出一首林风从未听过的曲调。每个音符都像针扎进太阳穴,刺得眼球往外鼓。他看见血从耳朵里流出来,滴在琴面上,被木头吸收。
琴身开始膨胀。
原本七弦的位置裂开八道口子,口子里露出牙齿。不是琴齿,是真牙,密密麻麻排成圆弧,每颗都在磨动,发出骨骼碎裂的咔嚓声。
小雅的银铃炸响,她咬破手指在罗盘上画咒。金光从盘面射出,在琴身上烧出焦痕。琴弦弹起,像鞭子抽向她的咽喉。
林风扑过去。
不是他想动,是身体自己动了。右手挡在小雅面前,琴弦勒进他的手掌,割开皮肉,缠住掌骨。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,像踩碎枯枝。
血喷在小雅脸上,烫得她后退三步。
“不要碰琴弦!”小雅喊。
他已经碰了。每根琴弦都像活蛇,缠上他的手臂,勒进皮肤,钻进血管。他能感觉到琴弦在血管里游走,沿着静脉爬向心脏。
琴音变了。
不再是刮擦声,是歌声。女人的歌声,凄厉婉转,字字泣血。歌声从琴腔里涌出来,震得屋里的空气都在发抖。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砖,砖缝里渗出黑水。
水里有东西在动。
细小的白色虫子,像蛆,又不像。每条虫子都长着人的脸,脸皮皱巴巴的,嘴巴张合,发出咿呀声。
林风的腿软了。膝盖磕在地上,磕出血。他看见自己的血在地上蔓延,渗进砖缝,被那些虫子吸食。虫子吸了血,脸皮开始膨胀,撑出五官的轮廓。
其中一个,长得像他。
“这琴是用活人炼的,”小雅的声音在抖,“琴腔里封着怨灵,琴弦是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林风抬头,看见她的脸白得像纸。她盯着琴面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看见琴面上浮现一张脸。
脸皮苍白,五官扭曲,眼窝深陷。那双眼睛睁开,眼珠漆黑,和夜魇的一样。
“师弟。”琴腔里传出笑声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风的意识开始模糊。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流失,像沙子从指缝间漏走。他想抓住什么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“小雅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像另一个人,“快走。”
她没走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林风没见过。那是一把短剑,剑身漆黑,刻满符咒。她咬破舌尖,血喷在剑上,剑身亮起暗红的光。
“乐陵观的镇邪剑。”琴腔里的声音带了怒气,“你还留着。”
“我爷爷留给我的,”小雅握剑的手在抖,“就是为了这一天。”
她冲上来,剑尖刺向琴面。
琴弦弹起,缠住剑身。金铁交击声炸开,火花四溅。林风看见小雅的手腕被琴弦勒出血痕,骨头显露,她咬牙没松手。
剑尖刺进琴面,刺穿那张脸。
尖啸声震得耳朵流血。林风感觉体内的琴弦在收紧,勒得心脏快要停跳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。
“林风!”小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坚持住!”
他想坚持。但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。
手指自动抓住琴弦,用力一扯。琴弦崩断,弹在他脸上,割开皮肉。血喷溅,落在琴面上,被木头吸收。
琴醉了,琴音变了调,浑浊暧昧,像醉汉的呓语。
林风听见体内响起碎裂声,像什么东西断开了。他的意识在坠落,坠进无边的黑暗,坠进一个他从未去过的世界。
那里只有音乐。
音乐是活的,长着牙齿,会咬人。音符像蛆虫钻进耳朵,钻破耳膜,爬进脑子。它们在他的脑子里筑巢,产卵,孵化出更小的音符。
他想叫,叫不出声。
“祭品。”那个声音又响起,“你也是祭品。”
林风睁开眼睛。
眼前不是琴房,是一个陌生的空间。四面都是墙,墙上刻满符咒,符咒在发光,照亮墙上的画。
画里,有人被绑在琴上。
那个人他很熟悉。
是他自己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这就是你的下场。”
林风转头,看见一个人站在阴影里。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双眼睛,漆黑明亮,像两枚黑曜石。
“你是…夜魇的师兄?”
“夜魇?”那个人笑了,笑声像琴弦断裂,“他不过是我的一个作品。”
脚步声响起。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,露出脸。
林风倒吸一口冷气。
那张脸,和他一模一样。
不只是长相,连眉心的痣,嘴角的疤,都一样。唯一的区别是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漆黑。
“你…”林风后退,“你是谁?”
“我就是你,”那个人笑了,“或者说,你是我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长着黑色的指甲,指甲尖刺进林风的眉心。
剧痛炸开。
林风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剥离,像撕下一页纸。记忆碎片在眼前闪过:练琴的夜晚,小雅的笑容,古琴上的血,夜魇的无面…
这些记忆在褪色,在消失。
“不!”他嘶吼。
“没用的,”那个人的声音远了,“从你弹响第一声开始,就已经注定了。”
林风感觉自己在坠落,坠进无底深渊。耳边响起琴声,是那首镇魂曲,但曲调变了,变得阴森恐怖,像葬礼进行曲。
他闭上眼睛。
睁开眼睛时,他还在琴房。
小雅跪在他身边,满脸是血。她手里握着那把短剑,剑身已经断成两截。琴面上插着断剑,剑身钉着一张脸。
那张脸在扭曲,在腐烂,在融化。
“林风!”小雅喊他,“你回来了?!”
他想说话,喉咙里涌出黑水。黑水顺着嘴角流下,滴在琴面上,腐蚀出一个个洞。
琴弦断了,琴身裂了,那东西死了。
但他知道,代价已经付出。
他抬起手,看自己的指尖。指甲已经变黑,骨节粗大,掌纹扭曲。这双手已经不像他的手了。
“你的记忆…”小雅的声音在颤抖,“还记得多少?”
林风努力回想。名字,身份,来历。
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“我叫林风。”他说。
这是唯一记住的。
他站起来,腿在发软。小雅扶住他,手在发抖。他看见她眼中的恐惧,不只是对他的恐惧,还有对别的东西的恐惧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身后,”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个影子还在。”
林风转头,看见墙上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的姿势和他不一样。
影子在笑。
“他还在。”小雅说。
林风看着那个影子,影子也在看他。他看见影子的嘴张开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他读懂了。
“等我出来。”
琴房的门突然打开,走廊里亮起昏黄的灯光。灯光下,所有人都站着,站着不动,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。
他们盯着林风,异口同声地说:“欢迎回来,祭品。”
声音整齐划一,像经过排练。
林风看向小雅。
她的脸已经白了。她盯着那些人,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。
她的罗盘炸了。
指针飞出来,钉在墙上,指向一个方向。
走廊尽头。
那里有一扇门,门缝里渗出黑水,水里有无数双手在挥舞。
门在震动。
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。
林风听见体内响起笑声,是他的声音,又不是他的声音。
“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琴房的灯灭了。
黑暗中,他听见小雅说:“快跑。”
但他已经跑不动了。
脚下的地面裂开,裂缝里伸出无数只手,抓住他的脚踝,拖向深渊。
他挣扎,挣扎不掉。
黑暗吞没了他。
最后一刻,他听见那个声音说:“祭品,你终于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