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崩断的脆响刺破寂静。
林风双膝砸在舞台上，地面砖缝里渗出的黑气像毒蛇般缠绕他的脚踝。七窍鲜血顺着下巴滴落，在琴身上炸开一朵朵猩红的花。古琴裂痕从琴头蔓延到琴尾，蛛网般密布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。
“可悲。”
夜魇的冷笑从四面八方涌来。黑袍在幽冥雾气中飘荡，那张无面的脸正对着林风的方向，空洞里翻涌着蓝色的寒光。
“你的血肉，撑得住几根弦？”
林风咳出一口血，手指死死扣住琴身。指尖传来灼烧般的刺痛——那是古琴在哭泣，是那些被囚禁在琴中的灵魂在哀嚎。他听得到她们的声音，像从深渊里传来的回响。
“救我……”
“我不想消失……”
“杀了他……杀了他……”
林风抬起头。视线模糊，血糊住了右眼。他用左手擦了一把，看清了舞台下方的景象。音乐厅里已经分不清活人和鬼魂——那些被附身的观众歪着脖子，嘴角撕裂到耳根，正用诡异的步伐朝舞台逼近。小雅被三个身体堵在墙角，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，银铃碎了一地。她手里捏着一张符纸，边缘已经在燃烧。
“林风！”她嘶声喊道，“你只有一次机会了！用命祭琴！”
用命祭琴。
林风低头看着古琴。琴面上的裂痕里渗出暗红色的光，那是古琴原主的血，是那些被夜魇残害的灵魂最后的执念。他伸手按在琴弦上——没有弦了。三根崩断，剩下的两根松松垮垮，根本发不出完整的音。但他还是拨了一下。
嗡——
琴身震颤，裂痕里涌出黑血。那声音像濒死者的呻吟，像被活埋的人在棺木里抓挠木板。
夜魇笑出声：“你的琴已经死了。你的命也到头了。”他抬起手，黑袍下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掌，指尖凝出一根黑色的音叉。音叉轻震，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波纹。波纹所过之处，舞台上的灯光接连炸裂。林风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心脏像是被人攥住，每一次跳动都扯动着全身的血管。
他看见小雅在喊什么，但听不见声音。他看见那些被附身的观众已经爬到舞台边缘，指甲抠进木板，嘴里流着黑色的涎水。他看见古琴的裂痕里，有一双眼睛在看他——那是古琴原主的眼睛。
“借我……”那声音从琴身里传来，虚弱得像风中残烛，“借我你的血……我还能……弹一次……”
林风没有犹豫。他抓起地上崩断的琴弦，用力割开左手掌心。鲜血喷涌而出，洒在琴身上。古琴发出刺耳的长鸣，裂痕里的红光炸裂开来，琴身表面的漆皮一块块剥落，露出底下泛着金光的木纹。那三根崩断的琴弦从地上弹起，像活物一样重新接回琴轸上，弦上淌着林风的血。
他顾不上疼痛，双手按在琴弦上。这一次，他没有犹豫。
天籁净化曲的第一个音符从他指尖流出。那声音不像琴音，更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钟鸣。音波所过之处，空气里的黑气被撕开一道道口子，露出外面真实的灯光。夜魇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你怎么还能……”他后退一步，黑袍下的身体开始颤抖，“不可能！你的琴已经碎了！”
林风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速滑动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，每落一滴，琴音就高一度。第二个音符，第三个——旋律如潮水般涌出，整个音乐厅都在震颤。舞台上的木板开始龟裂，裂缝里涌出金白色的光，那是被镇压在地下的纯净灵力，是历代守琴人以命相护的力量。
小雅趁机挣脱三个附身者，翻身跳上舞台。她手里的符纸已经烧成灰烬，但她的眉心亮起一道血光——那颗朱砂痣裂开了，一滴血从裂缝里渗出，顺着鼻梁流下来。她跪在林风身边，双手按住他的后背：“我来护住你的心脉！你只管弹！”
林风点头，嘴角的血已经干涸成黑色。他继续弹。第四个音符，第五个。琴音越来越高，高到正常人的耳膜根本承受不住。台下那几个附身的观众抱着头惨叫，脸上的人皮一块块剥落，露出底下扭曲的鬼脸。夜魇在舞台上踉跄后退，黑袍下渗出一团团黑气。
“你疯了！”他嘶吼道，“你这样弹下去，你的灵魂会被琴音撕碎！”
“那又如何？”林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？来拿。”
他猛地按下第六个音符。琴弦崩起，弹在他脸上，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但林风没有停，他用流着血的手指继续拨弦，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他的血肉，带着他所有的恨意和愤怒。天籁净化曲的真正力量在这一刻觉醒——那不再只是一首安魂曲，而是以演奏者生命为代价的诛邪咒。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利刃，扎进夜魇的身体里，撕扯着他的灵魂。
夜魇惨叫，黑袍炸裂，露出底下的真身。那是一具干瘪的尸骸，皮肤紧贴着骨头，眼窝里燃烧着两团蓝色的鬼火。他的胸腔里嵌着数十根琴弦，每根琴弦都连着不同的方向——那是他囚禁的灵魂，是他用他们的痛苦来续命的证据。
“你该死。”林风咬着牙，狠狠拨动第七个音符。
琴身炸裂。整把古琴在舞台上碎成粉末，但那些粉末没有散落，而是悬浮在空中，组成一道金色的光柱。光柱直冲天花板，穿过屋顶，射入夜空。夜魇的身体开始融化，那两团鬼火在眼眶里疯狂跳动，他的嘴张到极限，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。那声音里藏着四十年的痛苦、愤怒和不甘。
“我只是……想活下去……”他嘶哑地说，“我只是……不想消失……”
林风看着他，眼中没有怜悯：“没有人想消失。但你不能踩着别人的尸骨活下去。”他伸出手，五指在虚空中按下最后三个音符。琴音在空气中凝聚成实体，三道金色的音刃破空而去，穿过夜魇的身体，切断他胸腔里那些琴弦。
啪。啪。啪。
琴弦一根根崩断。每断一根，就有一个灵魂从夜魇身体里挣脱出来，化作一道白光飞向舞台中央的光柱。那是古琴原主，那是在琴房里被囚禁了四十年的女学生，那是所有被夜魇残害的无辜者。他们围绕在光柱周围，脸上带着解脱的笑容。古琴原主走到林风面前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谢谢你……”
她的声音像风铃一样清脆，但转瞬即逝。她化作最后一道白光，和其他灵魂一起冲入光柱。光柱炸裂，化作漫天金雨洒落下来。音乐厅里，那些被附身的观众一个个倒下，嘴里吐出黑气，脸色渐渐恢复红润。他们醒过来，茫然地看着四周，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阴阳通道在舞台中央缓缓闭合。那些鬼火、黑气、幽冥的哀嚎，都被金雨压回通道里，一丝不剩。夜魇跪在舞台上，身体一寸寸碎裂。
“你赢了……”他嘶哑地说，“但你……也会付出代价……”他的目光落在林风的胸口。林风低头，看见自己的心脏位置有一道黑色的纹路，正在缓慢扩散——那是夜魇临死前的诅咒。
“你会……变成我……”夜魇咧嘴笑，露出满口黑牙，“你救了他们……但你自己的灵魂……已经被琴音污染了……总有一天……你会和我一样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身体彻底碎裂，化作一地灰烬。
林风跪在灰烬中，大口喘气。小雅扑过来，按住他的胸口。她眉心的血滴落在黑色纹路上，纹路颤动了一下，但没有消失。她脸色煞白：“这是……夜魇的本命咒……他把自己最后的诅咒种在你心里了……”
林风扯出一个苍白的笑：“没事……反正……我也没打算活太久……”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古琴的碎屑，伸手去捡。
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碎屑的瞬间，那些木质碎屑突然发出微弱的震颤。
嗡——
那声音很轻，像是风从耳边吹过，但小雅和林风都听得清清楚楚。那是一个音符，一个不属于任何乐曲的音符。林风猛地抬头，看向舞台中央——那里什么也没有。但古琴的碎屑还在震颤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屑里苏醒。
小雅的罗盘猛地转动，指针停在午位，疯狂颤抖。
“不对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不对……”
“什么不对？”
“古琴……它不是乐器……它是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，音乐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。黑暗里，那些古琴的碎屑开始发光——一种诡异的绿色荧光，像鬼火一样，在林风面前缓缓凝聚。它们拼成一只手，一只握紧琴弦的手。然后，那只手松开，琴弦落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叮——
林风胸口的黑色纹路猛地扩散。他听见一个声音，一个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声音。
“你终于……放我出来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