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的手指从琴弦上滑落。
血珠顺着指尖滴在琴面上，渗入那道刚刚愈合的裂痕。古琴表面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，缓缓蠕动，最后归于平静。他跪在舞台中央，七窍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，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“林风！”小雅冲上舞台，银铃急促作响。她一把按住林风的肩膀，指尖探向他颈侧的脉搏，“你还撑得住吗？”
林风咳了一声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抬头看向观众席——那些被附身的观众瘫软在座位上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笑，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。幽冥乐团消失了，那些游荡的灵体像雾气一样被晨曦驱散。音乐厅里只剩下残破的灯光和东倒西歪的人。
“他走了。”林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夜魇……彻底安息了。”
小雅没有回答。她盯着古琴，眉心朱砂痣骤然发烫。那琴弦还在微微颤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琴身内部呼吸。
“不对。”她低声说，“这琴不对。”
林风猛地抬头。
古琴确实安静了。裂痕愈合得完美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琴面的漆色温润如玉，七根弦绷得笔直，泛着冷光。但林风能感觉到——有东西藏在琴里，像一颗埋在灰烬下的火星，随时可能重新燃起。
他伸手按住琴弦。
冰凉。
不是琴弦该有的温度。
“它在等。”林风喃喃道，“夜魇虽然走了，但琴里……还关着别的。”
小雅的脸色一白。她掏出罗盘，指针疯狂旋转，最后指向琴身底部。“封印还在，但很薄。薄得像一张纸。”
林风咬紧牙关。他明白她的意思——古琴的力量没有消失，只是暂时休眠。夜魇的消散反而让琴身空了出来，像一栋空房子，随时可能迎来新的住客。
“先封印它。”林风说，手指按在琴弦上，用力一拨——一声尖锐的颤音刺破空气，像刀刃划过玻璃。
小雅立刻按住他的手：“你疯了！你现在这个状态——”
“不疯。”林风打断她，嘴角渗出一丝血，“既然琴还在，我就不能让它失控。你帮我。”
小雅盯着他看了三秒，最终点头。她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钱，咬破指尖，将血涂抹在铜钱表面，然后一枚一枚地按在琴身两侧。银铃叮当作响，她每按一枚，琴弦就剧烈颤抖一次。
林风深吸一口气，把双手按在琴弦上。他能感觉到琴身内部那股力量在挣扎，像被囚禁的野兽，想要撕破封印冲出来。
“镇。”他低声念道。
古琴骤然安静。
所有弦同时绷紧，然后松弛。琴身表面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，随即消散。铜钱从琴身脱落，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，每一枚都裂成两半。
小雅捡起一枚碎裂的铜钱，眉头紧锁：“封印只能维持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够了。”林风说，把古琴抱起来，琴身冰凉得像一具尸体，“三个月内，我找到办法彻底净化它。”
小雅没有反驳。她帮林风站起来，两人一起走下舞台。观众席上的人开始陆续醒来，有人尖叫，有人哭泣，有人大口喘气。保安冲进音乐厅，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林风走出音乐厅大门时，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刺眼，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。他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那些从音乐厅里涌出的人群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拥抱，有人蹲在地上哭。空气里有血腥味、消毒水味、汗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焚烧气息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小雅问。
林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古琴。琴身冰凉，安静得像一件普通的乐器。但他知道，这只是表象。
“我打算继续弹它。”他说。
小雅愣住：“你疯了？”
“没疯。”林风抬起头，阳光刺得他眯起眼，“夜魇虽然走了，但阴阳两界的缝隙还在。琴是个通道，也是个锁。如果我不守着，迟早会有别的东西从那扇门里钻出来。”
小雅沉默了很久。银铃在脚踝上轻轻摇晃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她最后开口：“那我陪你。”
“你没必要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小雅打断他，语气比平时更冷，“你一个人撑不住的。三个月后呢？如果封印碎了，你一个人能扛得住？”
林风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低头看着古琴，琴弦上还残留着血迹，那是他的血。
两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教学楼里开始有学生进出，有人拎着早餐，有人背着书包，也有人好奇地看着林风怀里的古琴。
“昨晚的事怎么解释？”小雅问。
“天灾。”林风说，“或者群体癔症。校方会处理的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会信？”
“不重要。”林风停下脚步，看着远处的主楼，“重要的是，琴还在，我们还在。”
小雅叹了口气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，贴在琴身上。黄符一贴上就自燃，化成灰烬飘散。古琴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，随即消失。
“镇灵符。”小雅解释道，“能压制三个月。三个月后，必须换新的。”
“三个月够了。”林风重复。
他继续往前走，脚步有些虚浮。小雅跟在他身后，银铃叮当作响。两人走过操场，走过食堂，走过学生宿舍楼，最后停在音乐学院后面的老槐树下。
这棵槐树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了，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。树冠遮天蔽日，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阴森。树下有一张石凳，已经长满了青苔。
林风在石凳上坐下来，把古琴放在膝上。他轻轻拨动一根弦——琴音清越，像泉水撞击石头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，“它现在很安静。”
小雅没有回应。她的目光落在琴身一侧，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，几乎看不见。如果不是阳光正好照在上面，她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她指着裂纹。
林风低头看了看，眉头皱起。他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纹，指尖触及的瞬间，一股寒意顺着手指窜上手臂，直冲大脑。
他看见了一个画面——
黑暗。
无边无际的黑暗里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像巨大的蠕虫，又像无数条蛇纠缠在一起。它没有眼睛，没有嘴巴，但林风能感觉到它在注视自己。
“林风！”小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林风猛地收回手，大口喘气。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，滴在琴面上，瞬间蒸发成白雾。
“你看到什么了？”小雅蹲下来，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风哑着嗓子，“黑暗里……有东西。很大，很多。”
小雅的脸色彻底白了。她掏出罗盘，指针疯狂旋转，最后指向林风怀里的古琴。指针每转一圈，罗盘表面就多出一道裂纹。
“琴里还关着别的东西。”小雅说，声音颤抖，“夜魇只是表层。深层封印里……还有别的。”
林风看着古琴，琴弦突然自己颤动起来，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。那声音像尖叫声，又像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他伸手按住琴弦。
噪音戛然而止。
“不管里面有什么。”林风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我都会守住它。”
小雅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两人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林风低头看着古琴，琴身冰凉，安静得像一件普通的乐器。
但他知道，这只是表象。
琴弦还在微颤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。那呼吸微弱，但真实存在。
三个月。
三个月后，封印会碎。
三个月后，新的风暴会来临。
林风站起来，抱着古琴朝宿舍走去。小雅跟在他身后，银铃叮当作响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地上，像两条扭曲的蛇。
走过音乐楼时，林风突然停下脚步。
他看见二楼那间废弃的琴房里，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口。
那人影穿着白衣，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空白。它在窗口站着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林风。
林风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他眨了下眼。
人影消失了。
窗口空无一人，只有窗帘在随风飘动。
“怎么了？”小雅问。
“没事。”林风说，加快脚步，“看错了。”
但他知道，自己没有看错。
古琴里的东西，已经开始苏醒了。
三个月。
他只有三个月。
三月后，封印碎。
三月后，琴弦未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