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崩断。
第三根。
断弦弹起,在林风拇指上切出一道血口,鲜血顺着琴额淌落,滴在琴面上,瞬间被木质吸干。他指尖一颤,没有停下。
痛。
不是手指的痛。是骨头里、胸腔里、每一寸经络里翻搅的撕裂感。反噬之力像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脊柱,沿着神经末梢向四肢蔓延。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,齿关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舞台上格外清晰。
“林风!”小雅的声音从左侧传来,沙哑而急切,“你不能再弹了!你会死的!”
死?
林风抬眸,视线穿过舞台刺目的灯光,落在对面那团漆黑的身影上。夜魇的指挥棒在虚空中划出诡异的轨迹,每一个音符都在侵蚀他布下的音障。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台下,被附身的观众发出低沉的呻吟,像一群垂死的野兽。中年男人的嘴角咧到耳根,女学生的脖子歪成九十度,身体在音波中扭曲、抽搐。幽冥乐团的声音越来越强,像潮水般涌向舞台。
林风深吸一口气,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。
第四根弦震颤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像是从深井里传来的叹息。
“小雅。”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,“把罗盘给我。”
小雅一愣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我要用。”
“不行!那是法器,你不懂——”
“给我。”
他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小雅咬紧嘴唇,眉心那颗朱砂痣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她从怀里掏出罗盘,犹豫了三秒,还是抛了过来。铜质罗盘入手冰凉,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,中心指针疯狂旋转,指向舞台中央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。
林风单手接住,把罗盘压在琴尾。
古琴猛地一震。
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罗盘涌入琴身,琴弦自动震颤,发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音律。林风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,按在琴弦上,弹出一个刺耳的和弦。
夜魇的黑影顿了顿。
指挥棒停在半空。
“你……”那声音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质感,带着一丝人类该有的困惑,“你用了祭器?”
林风没回答。
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,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刮擦发出的声音。罗盘上的符文开始发光,金色的光芒像藤蔓一样缠绕上琴身,钻进裂开的缝隙里。痛感加倍。林风咬碎了舌尖,鲜血在口腔里蔓延,带着铁锈的腥味。
但他没有停。
音符像利刃一样撕开空气,朝夜魇劈去。黑色的音符碎片在半空中炸裂,发出尖锐的爆鸣。
夜魇后退了一步。
只一步。
但这一步,给了林风喘息的机会。
他看见了。在夜魇后退的瞬间,那道黑影的边缘出现了细微的波动,像水面被投进石头引起的涟漪。不是错觉,那是破绽,是他一直在等待的破绽。
小雅说过,夜魇的力量来自诅咒,而诅咒需要媒介。
媒介在哪儿?
林风的目光扫过舞台,扫过台下那些被附身的观众,扫过空气中飘浮的黑色音符碎片。他在找,找那个夜魇用来连接现世的东西。
目光定格在舞台右侧,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。
一把旧二胡。
琴身发黑,琴筒裂了一道口子,琴弦松松垮垮地垂着,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。
血迹。
“小雅。”林风压低声音,“那把二胡。”
小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脸色骤变:“那是——”
“夜魇的媒介。”
话音未落,夜魇的黑影猛地膨胀,无数黑色音符像蝗虫一样扑过来。林风来不及多想,手指在琴弦上划出一道弧线,音波在身前炸开,震碎了最近的音符。
但更多音符涌过来。
它们穿过音障的缝隙,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衣袖、领口、耳朵里。冰冷刺骨。林风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,那些音符在脑海中回荡,唱着一首他听不懂的歌。歌词古老而晦涩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记忆深处。
毁灭。
愤怒。
死亡。
他看见了自己站在音乐厅顶楼的画面。风很大,脚下的护栏很矮,只要轻轻一翻——
“林风!”
小雅的喊声像一根绳子,把他从深渊边缘拽了回来。
他猛地清醒,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舞台边缘,一只脚悬在台外。冷汗顺着脊背流下。他差点被控制了。
“驱散那些音符!”小雅喊道,“它们在侵蚀你的神智!”
林风咬紧牙关,重新坐下。
手指搭在琴弦上,这次他没有犹豫。
他把所有力量集中在指尖,放弃了防御,放弃了护住自己的念头,把全部生命力灌注进古琴里。
弦音炸裂。
不是旋律,是纯粹的杀意。音波像龙卷风一样从琴身中爆发,疯狂撕扯着周围的一切。舞台地板龟裂,灯光炸碎,玻璃碎片像雨点般落下。
夜魇的黑影在这股力量中摇晃,像风暴中的烛火。
“你疯了……”那声音第一次带着恐惧,“你会毁掉自己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风的手指没有停。
他感觉自己的血管在体内炸裂,鲜血从眼睛、耳朵、鼻子里流出来。世界变成了红色,红色中只有琴弦的影子,只有那些在指尖跳跃的音符。他弹的是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——不属于任何乐谱,不属于任何流派,是他在被反噬的那一刻,从灵魂深处捞出来的东西。
它不属于人间。
音波所到之处,黑暗被撕成碎片。附身在观众身上的亡魂发出凄厉的惨叫,从宿主身体里被震出来,化作黑烟消散。
夜魇的黑影开始收缩。
从一个人形变成一团雾,再从雾变成一缕烟。
“你赢不了我的……”那声音越来越远,“代价……你会付出代价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林风弹出最后一个音符。
琴弦齐断。
古琴发出一声悲鸣,琴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痕开始扩散,像蛛网一样蔓延到整个琴身。木质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绝望。
夜魇的残影在音波中炸裂,化作星星点点的暗光,像烟花一样消散。
舞台安静了。
灯光熄灭,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绿光。
林风跪在地上,双手还在颤抖,指尖血肉模糊,鲜血滴在碎裂的琴面上,发出细微的滴答声。
古琴裂了。
从琴头到琴尾,一道手指宽的裂缝贯穿整个琴身。琴箱里的木屑碎了一地,七根断弦像尸体一样蜷缩在琴面上。
他伸手去摸琴身,指尖刚碰到裂缝,一股电流般的刺痛刺进他的心脏。
眼前一黑。
“林风!”小雅冲过来扶住他,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他听见自己在说话,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没事。”
但他说谎了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,像沙漏里的沙子,一粒一粒地往下掉。七窍里的血还在流,顺着下巴滴在琴上,把那些裂痕染成暗红色。
小雅在说什么,他听不见。
世界在旋转。
灯光在旋转。
他倒在舞台上,头枕着碎裂的古琴,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裂缝。
都是裂痕。
琴裂了。
他也裂了。
意识模糊的边缘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重。
沉。
像金属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。
“有人来了……”小雅的声音带着警惕,“林风,别睡!”
他想睁开眼睛,但眼皮太沉了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听见那个脚步声停在身边,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叹息。
“果然……还是让它跑出来了。”
谁?
他想问,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
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最后的触感,是有人捡起那把裂开的古琴,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缝。琴身微微震颤,像在回应那个人的触碰。
然后,一切归于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