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一颤，音浪如潮水般从指尖倾泻而出。
林风闭眼，安魂曲的旋律在胸腔震荡。每一个音符都裹着柔和的微光，像夜风中摇曳的烛火，从古琴弦上飘散开来。
台下，被附身的观众停止了挣扎。
中年男人僵硬的微笑缓缓松弛，扭曲的肌肉像融化的蜡一样恢复正常。女学生歪斜的脖子慢慢回正，眼中的浑浊褪去，露出茫然的神色。
“有效果了！”小雅的声音带着惊喜。
林风没有回应。手指在琴弦上滑动，将旋律推向更高处。安魂曲的节奏缓慢而沉稳，像母亲哄睡婴儿时的哼唱，一层层包裹着那些躁动的灵体。
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抗拒——那些被夜魇操控的灵魂，像溺水的人拼命挣扎，试图挣脱安魂曲的安抚。但音乐的温柔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，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，退出附身的躯体。
被附身的人软倒在地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
音乐厅里的温度开始回升。盘旋在空中的黑雾渐渐稀薄，露出天花板上原本的吊灯和装饰。空气里的腐烂气味也在消退，被一种淡淡的檀香取代。
林风睁眼，扫视全场。
至少一半的恶灵已经被安抚。它们的灵体像烟雾一样飘散，消失在空气中。剩下的一半还在顽强抵抗，但灵光已经黯淡了许多。
“继续。”小雅低声道，“我能感觉到裂缝在缩小。”
林风点头，手指再次拨动琴弦。
安魂曲的第二乐章开始，旋律变得更加深沉。这是古琴原主在琴中留下的记忆片段——那些被囚禁的灵魂对自由的渴望，阴阳两界间最后的和解。
音符像雨滴一样落下，渗透进每一寸空间。
突然——
一声尖锐的琴音撕裂了安魂曲的旋律。
林风双手猛地一顿，指尖传来刺痛。他低头看去，古琴的琴弦在剧烈颤抖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弦的另一端拉扯。
“小心！”小雅喊道。
舞台两侧的阴影开始蠕动。
那些被安魂曲安抚的灵体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，它们的光芒剧烈闪烁，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拖拽，整个灵体被拉入阴影中。
“不——”
林风想要阻止，但手指刚触到琴弦，一股巨大的反噬力就将他震退。古琴发出刺耳的嗡鸣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嚎叫。
夜魇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。
“安魂曲？就凭这个？”
声音像金属摩擦，尖锐而冰冷。随着话音落下，一股更加浑厚的旋律从地下升起，像黑暗中涌动的潮水，吞噬着安魂曲的光明。
镇魂曲。
林风咬紧牙关，重新坐直身体。手指在琴弦上疯狂拨动，试图用安魂曲压制住那股逆流。但夜魇的旋律太过强大，每一个音符都像重锤砸在他的胸口。
“你用的是死者的音乐。”夜魇的声音越来越近，“而我用的，是死者的怨恨。”
镇魂曲的旋律骤然加速。
音乐厅里的气温再次骤降。那些被拖入阴影的灵体重新出现，但这次，它们不再是虚弱的幽魂，而是凝结成了实体——扭曲的人形，漆黑的轮廓，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光。
它们从阴影中爬出，朝舞台逼近。
小雅举起罗盘，银铃声清脆作响。法器发出的金光在舞台上形成一个光圈，暂时挡住了那些恶灵。但金光在镇魂曲的冲击下不断闪烁，像风中残烛。
“林风，撑住！”小雅喊道，额头的朱砂痣开始发光。
林风点头，但嘴角已经溢出血丝。
安魂曲和镇魂曲在空气中碰撞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两股音波相互撕咬，像两条巨蟒在缠斗。每一次碰撞，都会在空间里留下肉眼可见的裂痕。
那些裂痕像蛛网一样扩散，从舞台延伸到观众席，再蔓延到墙壁和天花板。
整个音乐厅都在震动。
林风感觉到古琴在手中震颤，琴弦上的力道越来越大，像随时会断裂。他强行按下琴弦，但指尖已经被割出血痕，鲜血顺着琴弦滴落。
夜魇的冷笑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“你以为，凭一把破琴就能撼动我？”
镇魂曲的旋律再次拔高，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林风的脖子。他的呼吸变得困难，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。安魂曲的节奏乱了，音符像溃散的士兵四处逃窜。
“林风！”小雅的声音带着恐惧。
那些恶灵趁机突破金光，朝舞台涌来。它们的爪子伸向林风，黑暗中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林风闭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手指再次落下——但这次，他没有弹奏安魂曲，而是弹奏起另一首曲子：古琴原主临死前留下的残音，他在琴中窥见的记忆碎片，夜魇生前嫉妒同门时弹奏的那首曲子。
音符落下，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夜魇的镇魂曲突然一滞。
“你——”
林风没有停下。手指在琴弦上疯狂拨动，将那些记忆碎片拼接成完整的旋律。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古琴原主的愤怒，带着那些被囚禁灵魂的嘶吼。
这不是安抚的音乐，这是复仇的声浪。
音乐厅里的裂痕越来越大，空间在撕裂。那些恶灵发出痛苦的嘶吼，它们的实体在音波中碎裂，重新变回烟雾状的灵体。
“林风，停下！”小雅的声音尖锐，“你撑不住的！”
林风没有听。手指更快了，琴弦在指尖下发出尖叫般的声响。鲜血顺着琴颈流下，染红了琴身。
夜魇的镇魂曲开始扭曲，像被什么东西吞噬。
但代价也在迅速累积。
林风感觉灵魂在被撕裂，每一个音符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力。手在颤抖，视线在模糊，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你疯了！”夜魇的声音带着愤怒，“你想同归于尽？”
林风没有回答，只是继续弹奏。
突然——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。
小雅的法器崩裂了。
罗盘从中间裂开，碎片飞溅出去，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。小雅发出一声惊叫，整个人被震飞出去，重重撞在舞台边缘的护栏上。
“小雅！”林风喊道。
声音被镇魂曲淹没。
失去法器保护，那些恶灵瞬间涌了上来。它们突破金光，朝林风扑去。黑暗中，无数只爪子伸向古琴，伸向林风的喉咙。
林风咬紧牙关，想要继续弹奏，但琴弦已经断了。
三根琴弦同时崩断，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脸上，留下一道血痕。
夜魇的黑影从阴影中凝聚，缓缓走向舞台。
它的身体像一团流动的黑暗，没有固定的形状，只有两只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光。手伸出，指向林风，指尖凝聚着黑色的音符。
“你输了。”
镇魂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。
林风感觉胸口一闷，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击飞出去，重重摔在舞台上。古琴从他手中滑落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小雅挣扎着爬起，嘴角全是血，眉心朱砂痣的光芒已经暗淡。
“林风......”
夜魇的黑影越来越近，手伸向林风的喉咙。
“你的音乐，还是太弱了。”
林风看着那只手逼近，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。他想要抓住古琴，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。
突然——
断掉的琴弦动了一下。
琴弦上沾着的鲜血开始发光，像被什么东西点燃。那些血滴缓缓升起，在空气中形成一个个血色的音符。
琴弦上的裂纹也随之碎裂成晶莹的粉末，粉末飘散开来，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
夜的黑影停住了。
那些血色的音符开始旋转，形成一个旋涡。粉末融入旋涡，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耳边低语。
林风愣住了。
这是古琴原主的声音。
“快走......”
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但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夜魇的黑影开始颤抖，手缩了回去。
“你......”
血色的旋涡越来越大，将整个舞台笼罩其中。那些恶灵被旋涡卷入，发出凄厉的尖叫，灵体在旋涡中碎裂，消散。
小雅挣扎着抓住林风的手臂。
“走！”
林风咬牙，捡起古琴，扶着小雅踉跄着往后台跑去。
身后，夜魇的怒吼声撕裂夜空。
“你们逃不掉的！”
音乐厅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，黑暗中，只有那个血色的旋涡在旋转，像一只注视着他们的眼睛。
林风冲进后台，一脚踹开安全通道的门。
他们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，跑过走廊，跑过空无一人的教室。身后，夜魇的声音还在回荡，带着愤怒和诅咒。
“你们逃不掉的！”
突然，小雅停下了脚步。
“怎么了？”
小雅低头看向手中碎裂的罗盘，脸色苍白。
“法器一碎，封印就破了。”
“什么封印？”
“夜魇的封印。”小雅抬起头，眼中满是绝望，“我爷爷和三叔留下的封印，就在这座音乐学院的底下。”
林风的心一沉。
“你是说......”
“封印破了，夜魇就能出来了。”小雅的声音在颤抖，“等到子时，月华最盛之时，它就能彻底挣脱束缚，降临人间。”
话音未落，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。
整座音乐学院都在颤抖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破土而出。
墙上的裂缝中渗出一缕缕黑烟，带着腐朽的气味。走廊尽头的镜子突然碎裂，玻璃片四散飞溅，映出无数个扭曲的人影。
林风握紧古琴，手指还在流血。
他看向小雅，看向她手中的碎片，看向那条通往地面的楼梯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
小雅看向窗外。
月亮已经开始西沉，夜色笼罩着整座城市。
“还有四十分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