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根琴弦崩断时,林风听见了掌声。
不是来自观众席,而是从脚下传来。地下三米深处,整齐划一的掌声穿透混凝土楼板,像某种古老的仪式。他跪在舞台侧幕,手指还在滴血,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。
“林风!”陈小雅冲过来,罗盘在她怀里疯狂转动,“观众席不对劲,我数过了,入场人数比售票多出四十七个。”
林风抬眼看她。小雅脸上没有血色,眉心朱砂痣像颗血珠。
“四十七个?”他站起身,透过幕布缝隙望向台下。音乐厅两千个座位几乎坐满,灯光昏黄,观众安静地等待开场。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——所有人的姿势都太端正了,像被线提着的木偶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混进来的?”林风压低声音。
“开场前十分钟。”小雅攥紧罗盘,“我让保安查了监控,那些人是凭空出现的,前一帧画面座位还是空的,下一帧就坐满了人。”
后台电话突然炸响。
林风接起,听筒那头是师弟的声音,断断续续:“师兄...铁门...铁门上有裂缝...我看见他们的脸...从铁门缝隙里...在笑...”
“师弟?师弟!”
电话断了。
林风把断线古琴背在身后,掀开幕布走出去。小雅拉住他:“你疯了?开场前取消还来得及!”
“取消?”林风回头看台上那架施坦威钢琴,琴盖打开着,琴键上落着一片枯叶,“取消了,阴阳裂缝就合不上了。这一场我必须弹。”
他走上舞台时,灯光骤亮。
两千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他身上。林风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——那些观众的眼睛在灯光下反着光,像一排水银珠子。他走到舞台中央,对着话筒开口:“各位观众,今晚的音乐会...”
声音被掌声打断。
两千人同时鼓掌,节奏完全一致,一秒两拍,不快不慢。林风看见前排一个中年男人鼓着掌,眼睛却盯着天花板,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。后排一个女学生鼓掌时头歪向一边,脖子像断了似的。
他握紧话筒:“请各位保持安静,演出即将开始。”
掌声戛然而止。
两千人同时放下手,同时坐直身体,同时看向他。林风后背渗出冷汗,他转身走向钢琴,手指刚触到琴键,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“林风。”
声音从观众席传来,像几十个人同时在说。
“你弹错了。”
林风猛地回头。观众席第三排正中央,一个无脸黑袍的人影坐着。没有脸,没有五官,只有黑袍兜帽下的一片黑暗。
夜魇。
它举起手,打了个响指。
音乐厅的灯全部熄灭。
黑暗中,林风听见哀嚎。那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、属于亡者的声音——琴房溺死女生的哭声,B-07钢琴系学生勒颈时的喘息,禁乐阁里守门人师弟的诅咒,还有无数他从未听过的、被夜魇吞噬的灵魂的嘶吼。
应急灯亮了。
观众席上,两千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不,是两千零四十七个。
那些混入人群的幽冥乐团成员终于暴露——它们穿着和观众一样的衣服,却贴着观众的后背站着,像影子一样附着在活人身上。每一个活人背后,都站着一个透明的、穿着古装的亡魂。
它们的手搭在活人肩膀上,嘴巴贴着活人的耳朵。
林风看见前排那个中年男人的嘴一张一合,发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:“林风...林风...这首曲子...你弹不完整...”
小雅冲上舞台,罗盘指针疯转:“它们在借活人的嘴说话!林风,不能弹!你一弹,它们就会借活人的身体共鸣,所有人都会变成灵媒!”
“不弹的话,这些人就真死了。”林风盯着夜魇的方向,“它们附在活人身上,时间越长,阳气消耗越快。半小时内不驱逐,两千人全得留下。”
他走到钢琴前坐下。
手指按在琴键上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脏。林风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禁乐阁里得到的曲谱——天籁净化曲,全本七十二节,最后一节必须以命相祭。
“你疯了?”小雅抓住他的肩膀,“那首曲子最后一段,你弹完就会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风睁开眼,手指按下第一个音。
钢琴发出一声低鸣。
音乐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那些附在活人身上的亡魂开始颤抖,它们的手从活人肩膀上滑落,嘴巴张开,发出无声的尖叫。观众席上,两千个活人同时瘫软在座位上。
夜魇站起身。
它的黑袍无风自动,兜帽下的黑暗开始旋转。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,音乐厅的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咒——那是乐陵观历代守墓人刻下的封印,此刻正被夜魇的力量侵蚀。
“你弹的是净化曲?”夜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你用钢琴弹净化曲?林风,你忘了,你的古琴才是真正的法器。”
林风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住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还在流血。古琴...古琴已经断了三根弦,用普通手法根本弹不出完整的曲子。他需要血,需要把琴弦重新接起来。
小雅解开外套,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,二话不说划开手掌。
“借你点血。”
她把手掌按在古琴琴面上,鲜血渗进裂纹。林风看着她,小雅咧嘴一笑:“别感动,我爷爷说过,乐陵观的人早晚得死在夜魇手里。要是被你净化了,老子还赚了。”
林风放下钢琴,重新抱起古琴。
他从包里取出断弦,一根一根接上。手指被琴弦割破,血滴在琴身上,那些裂纹开始发光。古琴里传来原主的声音,虚弱却坚定:“你终于...想通了...”
“想通了。”林风把最后一根弦接好,“曲谱最后一节要命,那就给它。”
他盘腿坐下,把古琴横在膝上。
观众席上,夜魇开始后退。它的黑袍边缘在融化,那些附在活人身上的亡魂开始尖叫,想要逃回灵界。但门还没开,它们无处可逃。
林风的手指落在琴弦上。
第一个音响起。
不是钢琴的金属声,而是古琴的木头声。音波在空气中扩散,音乐厅的墙壁开始龟裂,那些符咒一片片剥落。夜魇发出低吼:“你疯了...你弹的是...祭命曲的变调...”
“不。”林风的手指越弹越快,“我弹的是天籁净化曲的最后一节,只是——把祭命的部分提前了。”
他的血顺着琴弦流下,每根弦都在发光。音波越来越强,那些亡魂被音波震碎,化作黑雾飘向舞台中央。活人们开始苏醒,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,看着舞台上那个弹琴的年轻人。
夜魇冲向他。
林风没有停。
他的手指弹断了第一根弦,弦弹出打在夜魇脸上,留下一道血痕。第二根弦断了,第三根,第四根...琴弦一根根崩断,每断一根,音波就强一分。
当第七根弦断掉时,音乐厅的屋顶裂开了。
夜空出现在裂缝中,星光洒下来。林风看见那些星光里有一扇门——巨大的、由白骨和琴键构成的门。门在旋转,在打开,里面有无数双手伸出来,那是被夜魇吞噬的灵魂。
“你看!”小雅指着舞台中央。
林风转头。
舞台正中央,空气开始扭曲。一个巨大的裂缝撕开,里面是纯粹的白光。那扇灵界门扉,正在缓缓开启。
夜魇发出刺耳的尖叫:“不!你不能打开它!门开了,两界就永远合不上了!”
林风的手指按在最后一根弦上。
他笑了:“那就永远别合上。”
手指落下。
琴弦崩断。
音乐厅炸开一道白光,所有人都被吞没。林风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飘,耳边是无数人的尖叫声,还有古琴原主的声音:“你...你怎么会...祭命曲的变调...”
“因为我没想死。”林风在光中闭上眼,“我只是想开门。”
白光散去。
音乐厅恢复安静。
两千个活人倒在座位上,昏迷不醒。舞台上,林风跪在地上,古琴碎成碎片散落在身边。他吐出一口血,抬头看向舞台中央。
门开了。
三米高的门扉,由白骨和琴键构成,立在舞台正中央。门里是无尽的白光,那些被夜魇吞噬的灵魂从门里涌出来,飘向夜空,消失在天际。
夜魇站在门边,黑袍碎裂,露出底下干枯的身体。
“你...你...”它指着林风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,“你打开了门...你知不知道...门开了...灵界的气息就会涌入...那些还没死的...也会被拉进去...”
林风擦掉嘴角的血: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伸手触碰那扇门。
门扉颤抖。
林风回头,看着观众席上昏迷的活人,看着小雅惊恐的脸,看着那些飘走的灵魂。他笑了:“但你也出不去。夜魇,这扇门只能进,不能出。你被困在人间这么多年,现在,该回家了。”
他抓住门扉,用力一推。
门开了。
白光吞没了夜魇。
夜魇在光中尖叫,它的身体在融化,像蜡一样流进地里。但它最后的声音不是恐惧,而是笑:“林风...你开了门...你就得守门...你知道守门是什么下场吗...”
声音消失。
门开始关闭。
林风看着门一点一点合上,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成了新的守门人。
就像禁乐阁里那个师弟一样,他再也出不去了。
音乐厅外传来警笛声。
小雅冲过来:“林风!门关上了!你...”
林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些伤口已经愈合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琴键纹身,从手腕延伸到指尖。他握紧拳头,那些纹身发光,琴键在皮肤下跳动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但小雅看见,他的瞳孔深处,多了一扇门。那扇门半开半合,门缝里透出的光,正缓缓吞没他的瞳孔——就像夜魇被吞没时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