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,骨节发出咔咔脆响。仪表盘的红光刺得他眼睛生疼,全息屏幕上的那行字像烙铁一样印在视网膜上:“下一站货物:队友。目标编号:小方、老周。状态:重伤,可运输。”
小方躺在后车厢的急救床上,肺部中弹后呼吸微弱,血浆袋挂在改装货架上,滴滴嗒嗒渗着暗红色的液珠。老周靠在副驾驶座,刀疤脸上的肌肉抽搐着,右臂被机械兽咬断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组织液。
“林牧……”老周睁开眼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,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想杀我?”
林牧没回答。他的左眼义体闪烁着微弱的红光——那是芯片在后台运行任务指令的标识。他清楚记得,就在十五分钟前,自己的手不受控举起了枪,枪口对准老周的眉心,若非小方拼死撞开他的手腕,那颗子弹已经穿透了队友的头骨。
“说话!”老周猛地坐直,断裂的右臂伤口崩裂,血溅在挡风玻璃上,“你他妈还是不是人?!”
林牧抬起手,握拳,感受着义体关节反馈的阻力。他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,至少现在能。但芯片还嵌在脑干神经末梢,像一条蛰伏的毒蛇,随时可能再次接管他的意志。
“我是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平静,“所以你们必须离开。”
“离开?”老周冷笑,扯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,“我们他妈连路都走不了,离开去哪?等死?”
林牧从座椅下抽出急救包,扔到老周怀里。“前面五公里有个废弃的地铁站,站台里有干净水源和应急物资。你们在那里躲三天,等我处理完运输线,回来接你们。”
“你就这么把我们扔下?”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,更多的是被抛弃的愤怒,“我他妈跟你跑了三条运输线,帮你挡过两波机械兽,你就这么回报我?”
“这是为了活命。”林牧转过头,盯着老周的眼睛,“芯片刚才控制了我的手,下次可能是你的脖子。你们在车上,就是移动的靶子。”
小方在后车厢咳了一声,声音虚弱但清晰:“林哥……你是不是……被什么东西……控制了?”
林牧心脏猛地一缩。他想起奥西里斯发来的警告——“叛逃者标记”——想起体内芯片弹出的任务指令——运送队友至指定坐标。他不能说,说了就坐实了芯片的存在,队友会立刻拼死反抗,芯片也会再次接管他的身体,到时候伤亡只会更严重。
“没有。”他撒谎,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“只是运输线的安全协议,为了保护货物。”
“货物?”老周突然笑了,笑得很凄凉,“你他妈把我们当货物?”
林牧没再争辩。他打开卡车后门,冷风灌进来,吹得小方浑身一颤。他跳下车,绕到后车厢,把小方连人带担架抬了下来,动作小心但速度极快,不给老周反应的时间。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!”老周从副驾驶爬下来,断臂的绷带被血浸透,滴滴答答留下一串血脚印。
林牧把小方放在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,转身面对老周。“听我说。地铁站里有三道金属门,全部关闭后可以防弹。水源在B2层的机房里,物资在值班室。你们撑三天,等我回来。”
“如果三天你没回来呢?”老周的声音颤抖着,不是怕死,是被背叛的愤怒。
林牧沉默了两秒。“那就自己想办法活下去。”
他转身走回卡车,爬上驾驶座,关上门。引擎轰鸣,轮胎碾过碎石,卡车朝着运输线终点疾驰而去。
后视镜里,老周站在地铁站入口,刀疤脸上的表情在风沙中模糊成一团浑浊的影子。小方的担架被拖进去,金属门缓缓关闭。
林牧咬紧牙关,把油门踩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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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运输线终端坐标已锁定。”铁砧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,“预计12分钟后抵达。扫描显示,目标区域有奥西里斯信号发射器,功率覆盖半径500米。”
“能黑掉吗?”林牧问。
“尝试过三次,均被防火墙拦截。”铁砧顿了顿,“对方的安全协议升级了,用的是军方量子加密,需要物理接触才能破解。”
林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物理接触——意味着他必须亲手拆掉信号发射器,而发射器旁边肯定埋伏着奥西里斯的人。灰衣男人那张脸浮现在脑海中,冷冰冰的,像一台会流血的机器。
卡车冲上一段废墟堆积的斜坡,轮胎在碎石上打滑,车身剧烈颠簸。林牧死死握住方向盘,义体手臂的液压系统发出过载警报。
“警告,芯片检测到任务偏离阈值。”一行红色文字突然在视野中弹出,“请立即按照指定路线执行,否则触发强制控制。”
“操。”林牧骂了一声,手伸向仪表盘下的紧急制动按钮。
就在他手指碰触按钮的瞬间,一股强大的电流从芯片沿着神经传导到全身,他的右手猛地抽搐,整个手臂不受控制地拍在方向盘上。卡车失控,右前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钢筋,车身侧翻,林牧整个人撞在驾驶舱侧壁上。
金属撕裂的声音尖啸着灌进耳朵。
林牧感觉脑子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穿,芯片在疯狂释放信号,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。他咬紧牙关,左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,对准右臂的义体接口,狠狠扎了进去。
火花四溅。
电击瞬间消失,林牧大口喘着气,意识从混沌中挣扎出来。卡车翻倒在废墟中,引擎还在轰鸣,但已经无法行驶。他踢开变形的车门,爬出驾驶舱,站在荒漠中,风沙打在脸上,生疼。
“芯片已受损,强制控制信号中断。”铁砧的声音恢复,“但修复速度很快,预计6分钟后恢复连接。”
6分钟。林牧看着远处的地平线,那里隐约可见奥西里斯信号发射器的金属塔尖。他必须在这6分钟内赶到发射器,完成破解,否则芯片再次接管,他会亲手把队友送上绝路。
他跑起来。
义体腿部提供足够的爆发力,每一步跨出近三米,碎石在脚下飞溅。风在耳边呼啸,肺部像火烧一样疼——他记不清自己多久没这么跑过了。
距离发射器还有400米。
视野右上角弹出血红色倒计时:04:32。
“林牧,老周在呼叫紧急频道。”铁砧突然插话,“他说小方肺部感染恶化,需要抗生素,否则撑不过今晚。”
林牧脚步一顿,差点摔倒。
“告诉他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“地铁站B3层有医疗室,让他自己去找。”
“医疗室里的物资早在三个月前就被洗劫一空。”铁砧冷静地指出,“您十二天前扫描过该站点,数据记录还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牧咬着牙继续跑,“但他必须活下去,哪怕靠意志。”
“这是非理性的判断。”
“所以我他妈还是个人。”
倒计时:03:14。
距离发射器280米。林牧能看到金属塔的全貌了——大约十五米高,底座周围环绕着六台信号放大设备,中间是一个圆形的控制台。控制台前站着一个人,灰衣,面无表情。
灰衣男人。
他早就等在这里了。
林牧放慢脚步,从腰间拔出电磁手枪,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格外清晰。
“林牧。”灰衣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被风扭曲得有些失真,“你比我想象的能跑。”
“你比我想象的蠢。”林牧举枪,瞄准灰衣男人的头部,“站在信号发射器旁边,等着被炸死?”
灰衣男人笑了笑,笑得很轻,像在欣赏一场无聊的表演。“你不会开枪的。芯片还在你体内,打爆发射器等于切断信号,芯片会立刻自毁,你也活不了。”
林牧的手指悬在扳机上。
“而且,”灰衣男人慢悠悠地说,“你的队友老周和小方的坐标,我已经传给了奥西里斯的猎杀队。他们会在两个小时后抵达地铁站。如果你想救他们,唯一的办法就是完成芯片的任务,把他们的位置改为运输线终点。”
“这样猎杀队就会改变目标。”林牧冷笑,“你想让我自己把队友引到陷阱里。”
“不是我想,是芯片想。”灰衣男人摊开手,“我只是一台传声筒。奥西里斯需要这条运输线,需要你的队友体内携带的密钥碎片。你配合,他们活下去,你不配合,他们就死。简单明了。”
倒计时:01:47。
林牧的大脑飞速运转。灰衣男人说的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全是谎言。但不管真假,他只有两条路:要么继续对抗芯片,队友死,运输线断;要么屈从芯片,队友被俘,运输线打开,但队友变成奥西里斯的实验品。
没有第三个选项。
除非——
“铁砧,老周的频道还能用吗?”他低声问。
“信号弱,但能接通。”
“告诉他,地铁站不是安全屋。让他带着小方往东走,走地下管道,找B4层的排水渠,一直走到码头区。”
“这样做,您等于让队友暴露在危险中。排水渠里栖息着大量变异水蛭,生存概率低于40%。”
“比落在奥西里斯手里强。”林牧说。
灰衣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,眉头微微一皱。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
“跟死人。”
林牧扣动扳机。
电磁子弹撕裂空气,精准命中控制台基座。火花四溅,信号发射器的供电系统短路,灯光闪烁几下,彻底熄灭。
灰衣男人瞳孔骤缩,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——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式冲锋枪,对准林牧的方向就是一梭子。
子弹打在碎石堆上,崩起一片灰雾。
林牧翻滚到一块混凝土板后面,背部撞到钢筋,疼得龇牙咧嘴。但芯片的倒计时在熄灭的瞬间停止了,闪着红色问号停在01:12。
“信号发射器被破坏,芯片无法接收新指令。”铁砧报告,“但已接收的任务指令仍在缓存中,会在连接恢复后立即执行。”
“多久能恢复?”林牧问。
“如果奥西里斯派出维修无人机,大约20分钟。”
20分钟。林牧看向远处的卡车,已经彻底报废。他需要另一台交通工具,否则等猎杀队赶到地铁站,老周和小方必死无疑。
灰衣男人从发射器底座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冲锋枪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“林牧,你疯了?你毁了发射器,奥西里斯会直接抹杀你的芯片!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林牧从掩体后面站起来,举枪瞄准,“但你先得活着看到。”
两人对峙着,空气凝固得像玻璃。
灰衣男人突然笑了。“你以为毁了发射器就能赢?告诉你一个更坏的消息——运输线的终点坐标,已经被奥西里斯重置了。下一站,不是你的目的地,而是猎杀队的包围圈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牧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意思就是,从你启动运输线那一刻起,你就是猎物了。你的卡车,你的路线,你的队友,全都在奥西里斯的棋盘上。你不过是一枚棋子,以为自己在推动运输线,实际上是在把自己送进猎杀队的枪口。”
林牧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
“铁砧,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
“经核实,卡车最后一次系统升级来自奥西里斯后台,远程操控权限仍在他们手中。如果奥西里斯重置终点坐标,卡车将自动改变路线,驶向预设陷阱。”
“所以我想建立运输线,结果建了一条通往坟墓的路。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林牧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的火药味呛得他喉咙发紧。他看着灰衣男人,看着远处的金属塔,看着自己手臂上还在冒烟的义体接口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铁砧,给我接通老周的频道。”
“已接通。”
“老周,”林牧的声音沙哑但坚定,“听我说。地铁站不安全,奥西里斯的人两个小时后到。你带着小方从B4排水渠走,一直走到码头区。我在那里留了一辆备用摩托,钥匙藏在油箱盖下面。骑摩托,往东走,去红石镇。”
“你呢?”老周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,只剩下疲惫和担忧。
“我?”林牧看着灰衣男人,后者正用冲锋枪瞄准他的心脏,“我得去把运输线的终点改回来。”
“你疯了?那是死路!”
“也许吧。”林牧挂断频道,抬枪对准灰衣男人,“但至少死得值。”
灰衣男人也同时开火。
子弹在空中交汇,火星四溅。林牧的电磁弹命中灰衣男人的左肩,后者踉跄倒地,冲锋枪的子弹打偏,在林牧脚边的碎石上崩出一串弹孔。
林牧没有补枪。他冲过去,一脚踢开灰衣男人的冲锋枪,俯身从他怀里摸出一个金属方盒——那是奥西里斯的信号密钥,可以重新配置运输线终点。
“你以为拿了密钥就赢了?”灰衣男人捂着流血的肩膀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,“打开密钥需要生物认证,只有奥西里斯的直属员工才有权限。你打不开的。”
林牧盯着金属方盒,表面光滑如镜,没有任何按键或接口。他用义眼扫描,看到的只有密密麻麻的加密算法,远超他的破解能力。
“铁砧,能破解吗?”
“需要42小时,在当前条件下无法实现。”
林牧的心沉到谷底。
就在这时,他的芯片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,来自奥西里斯内部系统——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账号,头像是一个模糊的人影,ID只有一串数字。
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:
“林牧,我是李铮。密钥的认证权限,在我的义体里。我在码头区等你。但你要快——猎杀队已经出发了。”
林牧僵在原地。
李铮——那个被改造的半机械人,他失踪的前副手,信号消失了三个月的活死人。
他活着。
他还在对抗奥西里斯。
林牧握紧金属方盒,看向码头区的方向。风沙中,隐约可见一座废弃的灯塔,孤零零地矗立在地平线上。
那下面,是生路,还是陷阱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运输线必须继续。
他把灰衣男人捆在发射器底座上,转身朝码头区跑去。
身后,灰衣男人的笑声追上来,被风撕成碎片:“你以为李铮是救星?他早就不是人了……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……”
林牧没有回头。
义体腿部达到极限速度,风在耳边呼啸,世界变成模糊的线条。
他只剩一个念头:在李铮的意识彻底消失前,赶到码头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