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高速公路上，卡车引擎的轰鸣撕破沉寂。
林牧的手指悬在方向盘上方，义体传来的刺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。芯片的强制指令像一条冰冷的蛇，正沿着脊椎往神经末梢里钻。
“铁砧，货物状态。”
“目标生命体征持续下降，肺部损伤导致呼吸困难，预计存活时间四小时。”铁砧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，“如果你立刻加速，能在三小时内抵达终点——前提是不偏离航线。”
林牧咬紧牙关。
后车厢里躺着的是小方，那个总爱在休息时讲冷笑话的年轻人。他的肺被流弹打穿，血液在胸腔里积成暗红色的湖泊。
芯片弹出进度条：货物运输任务——完成度0%。
强制指令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运动神经。油门踏板在脚底微微颤动，催促他踩得更深。
“偏离航线的话，芯片会激活惩罚程序。”林牧的声音干涩，“心脏骤停还是直接烧掉神经元？”
“以奥西里斯的技术水平，两者结合的概率为87%。”
林牧没有回答。
他伸手摸向副驾驶座下的工具箱，手指勾住那个金属外壳——里面藏着一把EMP手雷。陈石头在三天前偷偷塞给他的，说这东西能瘫痪半径十米内的所有电子设备。
“包括芯片。”
石头的原话。
但那也是三年前的事。现在这颗手雷还能不能用，林牧心里没底。
“距离终点还有一百二十公里。”铁砧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，“奥西里斯发来确认信号，要求你保持当前速度，不得偏离航线。”
“告诉他们，收到。”
林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。
这是他和小方的暗号——情况正常。但后车厢没有回应。小方已经昏迷了，胸口的呼吸声像破碎的风箱。
芯片再次弹出提醒：货物运输任务——完成度3%。
进度条在增加，因为林牧正在按照指令行驶。
他恨这种感觉。被芯片操控，每一步都被计算、被量化。他不是镖师，他是提线木偶。
“铁砧，扫描前方三公里范围。”
“扫描完成。前方道路有废弃车辆残骸三处，变异体活动迹象为零。建议保持当前航速。”
林牧眼睛盯着仪表盘上的地图。终点是一个废弃的货运车站，奥西里斯在那里设置了接收点。
但接收的是什么？
小方本人，还是他体内的什么东西？
这个问题让林牧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铁砧，小方在加入我们之前，有没有接触过奥西里斯？”
“档案显示：小方，二十三岁，原东区难民，三年前加入镖局。无奥西里斯相关记录。”
“那为什么他们点名要他的命？”
“信息不足，无法分析。”
林牧深吸一口气，汽油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。
后车厢传来一声呻吟。
“铁砧，打开对讲。”
“已接通。”
林牧清了清嗓子：“小方，能听到吗？”
沉默。然后是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老板……”声音很虚弱，像从井底传上来的，“我……我胸口好疼……”
“坚持住。”林牧的手握紧方向盘，“我在想办法。”
“芯片……控制你了吗？”
林牧没有回答。
“我听到了……刚才你说话的语气……和之前不一样……”小方的声音断断续续，“像……像机器……”
“我会救你。”
“可是……你会死……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林牧的心脏。
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小方，那个满脸灰尘的年轻人站在镖局门口，说想找份工作。陈石头说他太年轻，林牧却留下了他。
“因为你眼神里有光。”林牧当时说。
现在光要熄灭了。
芯片弹出新指令：货物运输任务——完成度15%。为确保护送效率，建议启用强制加速模式。
林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。
强制加速模式会激活义体的全部机能，让他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。但代价是身体会承受三倍的负荷，内脏可能在半小时内衰竭。
“拒绝。”
芯片弹出警告：拒绝强制加速模式，任务完成度将降低0.5%/分钟。当前任务完成度14.5%。
林牧看着数字一点点往下掉。
进度条在减少，但小方的生命也在流逝。
“铁砧，计算一下，如果我用EMP手雷瘫痪芯片，我们有多少时间？”
“EMP手雷的有效瘫痪时间约为三十秒至两分钟。在此期间，芯片会进入重启状态，所有指令暂停。但重启后，芯片会激活惩罚程序，大概率是心脏骤停。”
“三十秒够我做什么？”
“足够你砸碎芯片核心单元。但芯片与你的脊髓神经相连，强行摧毁将导致永久性瘫痪。”
林牧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周明远的样子——那个被芯片控制的猎杀队队长，每次苏醒都在哀求林牧杀了他。
“芯片比毒品更可怕。”周明远说过，“它会吃掉你所有的意志，把你变成傀儡。”
“但他还有意识。”
“那是芯片故意保留的——让你清醒地感受到自己变成怪物的过程。”
林牧睁开眼睛。
“铁砧，帮我把EMP手雷的触发装置改装到方向盘上。”
“改装需要六分钟。但请注意：改装后的手雷将在激活后三十秒内爆炸，你将无法取下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
林牧开始减速，卡车缓缓停在路边。
他打开驾驶室的门，跳下去，绕到后车厢。铁皮上还残留着小方咳出的血迹。
“铁砧，开门。”
车厢锁弹开，林牧拉开车厢门。
小方躺在货箱里，嘴上罩着临时做的氧气面罩，胸口缠着带血的绷带。他的眼睛半睁着，看到林牧的瞬间，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。
“老板……你怎么停了……”
“我在想办法。”
“别骗我了……”小方咳嗽起来，血沫从氧气面罩边缘渗出来，“芯片……在控制你……对吧……”
林牧没有回答。
“我看到你的眼睛……像玻璃珠……没有光……”
林牧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你不是机器。”小方说，“你是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拳头砸在林牧的胸口。
他蹲下来，握紧小方的手：“我会救你，相信我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小方的声音越来越弱，“可我不想你死……”
“闭嘴，保存体力。”
林牧站起来，走向驾驶室。
铁砧的声音从音箱里传来：“改装完成。激活装置已连接到方向盘右握把。”
林牧坐进驾驶位，手掌覆上方向盘。
芯片弹出提醒：任务完成度降至12%。警告：当前进度低于安全线，建议立即恢复行驶。
林牧选择忽略。
他按下了方向盘上的新按钮。
车厢里传来低沉的嗡鸣，EMP手雷开始充能。
三十秒倒计时开始。
芯片瞬间察觉到异常，强制指令像潮水一样涌进神经末梢。林牧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，想要掐断自己的喉咙。
“滚开！”
林牧用左手按住右手，额头撞向方向盘。
头骨撞击金属的闷响在驾驶室内回荡。芯片的指令被打断了一瞬，疼痛让林牧的大脑清醒了半秒。
他趁机用力按下按钮。
EMP手雷爆炸。
蓝色的电磁脉冲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，从驾驶室蔓延到整个车厢。芯片在一瞬间熄灭，所有的强制指令全部消失。
林牧感到自己的身体终于属于自己了。
但与此同时，他感到脊椎传来一阵剧痛。
芯片在重启。
三十秒，或者更短。
林牧没有犹豫，跳下驾驶室，冲向车厢。他把小方从货箱里拖出来，扛在肩上，朝公路边的废墟跑去。
“铁砧！引导路线！”
“向正东方向移动，四百米处有废弃加油站，可暂时藏身。”
林牧扛着小方，踩着碎石和玻璃渣往东跑。
小方在他背上咳嗽，血顺着林牧的后颈往下淌。
“老板……你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林牧冲进加油站，把铁门反锁。
里面空荡荡的，只剩一个生锈的油桶和几张破桌子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小方放在油桶旁边，撕开上衣，检查伤口。子弹是从后腰穿进去的，打在肺叶上，从他的后背钻出来。
“铁砧，伤口严重程度？”
“子弹贯穿肺叶，造成严重内出血。如果不进行手术，存活时间将不超过两小时。”
“手术需要什么？”
“无菌环境，手术器械，以及足够的人造血浆。”
林牧扫视一圈加油站。
这里什么都没有。灰尘、蜘蛛网、腐烂的老鼠尸体。
他感到一阵无力感从脚底蔓延到头顶。
“芯片重启倒计时：十秒。”
“九。”
“八。”
“七。”
林牧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石头说过的话：“在末世，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。”
但活着的代价是什么？
成为怪物？成为傀儡？
“六。”
“五。”
“四。”
林牧睁开眼睛，看着小方。
年轻人的脸色苍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。
他还有机会吗？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一。”
芯片重启完成。
但意料之外的惩罚程序没有激活。
芯片弹出新指令：货物运输任务——任务目标变更。
林牧愣住了。
任务目标变更？
芯片继续弹出信息：原货物“小方”已被标记为“载体”。新指令：将“载体”运往终点“奥西里斯基地7号实验室”。
林牧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载体？”
芯片弹出解释：载体为奥西里斯实验体，体内植入特殊基因序列。目标需进入实验室进行活体采集。
活体采集。
林牧感到胃在翻涌。
小方不是货物，是实验体。
奥西里斯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他。
“铁砧……小方的档案里，有没有提到过基因实验？”
“无相关记录。但鉴于奥西里斯具备信息篡改能力，档案真实性存疑。”
林牧看着小方。
年轻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。
他该怎么办？
芯片弹出新指令：任务目标变更后，惩罚程序暂时冻结。运输线终点为奥西里斯基地7号实验室，请立即启程。
林牧的手握紧成拳。
他可以选择不去。
芯片会激活惩罚程序，他和对方都会死。
他也可以选择去。
但小方会成为实验品，躺在解剖台上被活生生地拆解。
“老板……”小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微弱，“芯片……说什么了……”
林牧没有回答。
“我看到你的表情……和刚才一样……像玻璃……”小方的眼睛在慢慢失去焦距，“是不是……我只能活一个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
林牧站起来。
“铁砧，卡车还能用吗？”
“EMP手雷瘫痪了部分电子系统，但引擎功能正常。预计维修时间十五分钟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
林牧走向加油站的门，推开铁门。
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废弃的公路。
他看了一眼远方——那里是奥西里斯基地7号实验室的方向。
“老板……”小方在身后叫他，“你要去做什么……”
“送货。”
林牧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但这次，我要用自己的方式送货。”
他走向卡车。
芯片在提醒他：任务目标变更，但路线不变。请在十五分钟内启程，否则惩罚程序将激活。
林牧坐进驾驶室，握住方向盘。
手掌下的金属还残留着刚才撞击的温度。
他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小方还在加油站里，胸口在微弱地起伏。
“铁砧，改装一下车厢。”
“改装什么？”
“装一个能炸掉实验室的炸弹。”
铁砧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林牧的眼神变得坚定。
“如果奥西里斯想要活体采集，那就让他们采集个够。”
他启动引擎，卡车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芯片弹出新指令：路线确认。终点：奥西里斯基地7号实验室。预计行程：两小时。
林牧看着导航上的蓝色路线。
这条路指向死亡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因为他知道，在终点的某个地方，还有一个人等着他——那个在芯片控制下，清醒地感受自己变成怪物的人。
周明远。
林牧踩下油门，卡车驶上公路。
后视镜里，加油站的轮廓越来越小。
小方还在那里。
芯片弹出提醒：货物运输任务——完成度35%。
林牧看了一眼进度条，然后移开视线。
他知道，这趟运输的结局，永远不会是奥西里斯想要的那个。
卡车颠簸了一下，仪表盘上的电量表闪烁起来。
“铁砧，还有多久到？”
“一小时五十分钟。但请注意——我刚才监测到，奥西里斯基地的信号强度正在增强。”
“增强多少？”
“百分之二百。他们似乎发现了你的意图。”
林牧的手指收紧。
芯片弹出新指令：货物运输任务——完成度41%。为确保护送效率，建议启用强制加速模式。
“拒绝。”
芯片弹出警告：拒绝强制加速模式，任务完成度将降低0.5%/分钟。当前任务完成度40.5%。
林牧没有理会。
他伸手摸向副驾驶座下的工具箱。
那个EMP手雷已经用掉了。
但工具箱里还有一样东西——石头塞给他的第二颗手雷。
林牧握住它，感受着冰冷的金属外壳。
他不知道这趟运输的终点会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会用自己的方式，把货物送到该去的地方。
然后，带着小方，活着离开。
卡车继续向前行驶。
芯片上，进度条在缓慢下降。
后视镜里，加油站的轮廓已经消失在地平线。
但林牧知道，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。
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。
一个已经被摧残过的人。
林牧深吸一口气，踩下油门。
卡车冲向前方。
他不知道终点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做好了一切准备。
包括付出生命。
卡车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。
仪表盘突然闪烁红光，铁砧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：“林牧，奥西里斯基地信号强度再增——他们解锁了你的芯片远程控制协议，强制加速模式已激活，倒计时三秒。后车厢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，小方的基因序列正在自主重组——他体内的东西，可能不是你想象的‘实验体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