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载雷达的尖啸撕开暴雨声。
“三点钟方向,热源七个,移动速度异常。”AI“铁砧”的合成音在驾驶舱里冰冷播报。
林牧右手五指扣进控制杆的防滑纹路,指节泛白。左手划过全息界面,扫描图像放大——不是变异体,是人形轮廓,在紫色闪电劈开的铅灰色天幕下踉跄奔来。
“距离两百米,还在接近。”副驾座上的老镖师陈石头啐了一口,电子义眼闪烁着校准红光,“这鬼天气,辐射值都快爆表了,哪来的活人?”
林牧盯着窗外。雨水冲刷着装甲卡车的防辐射涂层,发出腐蚀般的嘶嘶细响。车厢里装着十二吨“干净水”,辐射值低于0.1西弗的液态黄金。这趟镖的佣金够镖局吃半年。
也够很多人豁出命来抢。
“全员警戒。”他按下通讯键,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,“非致命手段优先,货物不能有失。”
车顶两座自动哨戒炮塔旋转起来,红色瞄准激光刺破雨幕。
黑影冲进了车灯范围。
破布裹身,骨瘦如柴,脸上糊着泥浆和溃烂的疮。七个人,不,八个——有个矮小身影被抱在怀里。他们挥舞钢管和锈刀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,直扑卡车货舱门。
“停下!”陈石头探出车窗吼。
回答他的是一块砸在防弹玻璃上的混凝土块。裂纹蛛网般绽开。
林牧眼皮都没眨。“驱散。”
哨戒炮沉闷地嗡鸣。次声波震荡弹射出,在人群前方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。最前面三个流民像被无形重锤击中,踉跄倒地呕吐。但剩下四个大人和一个孩子竟硬顶着声波冲了过来。
不对劲。
林牧盯着扫描屏幕。这些人的生命体征混乱得离谱,心率超过两百,体温却低得异常。
“他们注射了‘狂犬药’。”铁砧突然说,“分析唾液飞沫成分,含有高剂量战斗兴奋剂和痛觉阻断剂。逻辑推断:有人用药物控制了这批流民,用作自杀式袭击。”
话音未落,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已经扑到车门边。
她抬起头。
雨水冲开她脸上的污垢,露出一双完全浑浊、瞳孔扩散的眼睛。嘴角咧到耳根,淌着混血的涎水。但她抱着孩子的动作却异常轻柔——那是个看起来不到五岁的男孩,蜷缩在她怀里,小脸惨白,嘴唇干裂出血。
“水……”女人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“孩子……三天没……”
她另一只手猛地扬起!
不是武器。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罐头,边缘磨得锋利。但她没刺向车门,而是狠狠划向自己的小臂。黑红色的血涌出来,她颤抖着把罐头递向车窗缝隙。
“换……换一口水……就一口……”
陈石头的手指悬在武器扳机上,僵住了。
林牧看着那截淌血的手臂。溃烂的皮肤下,隐约可见金属光泽——是劣质义体植入的疤痕。这女人可能曾经是个工人,甚至是个技师。在末世之前。
“头儿?”陈石头的声音发干。
“绕过去。”
“可他们堵在路中间——”
“从他们身上碾过去。”
驾驶舱里死寂了两秒。只有雨砸车顶的轰鸣,和雷达持续不断的尖啸。陈石头扭过头,电子义眼的光圈缩成针尖大小。“那是活人,林牧。还有个孩子。”
“扫描显示西北方向有车队接近,速度每小时九十公里,预计七分钟后接触。”铁砧插话,“身份识别:掠夺者团伙‘秃鹫帮’的武装皮卡。逻辑建议:立即清理路障。”
林牧的手指在控制杆上收紧。指关节白得能看见皮肤下的骨骼纹路。
他看见那女人还在往前凑,罐头抵着玻璃,血顺着雨水往下淌。她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,睁开眼——那双眼睛是清澈的,还没被药物完全污染,正茫然地看着刺目的车灯。
“货物价值八百万信用点。”林牧的声音像机器在读数,“镖局上下十七口人,三个重伤员等着钱换人造器官。陈叔,你儿子的人工肾这个月到期了吧?”
陈石头像被抽了一鞭子,整个人塌下去半寸。
“碾过去。”林牧重复。
他推下了动力杆。
重型卡车的引擎发出巨兽般的咆哮,八对防爆轮胎撕开泥泞。女人惊恐地后退,但腿脚不稳,抱着孩子摔倒在地。车头阴影笼罩下来。
陈石头闭上了眼睛。
撞击感很轻微。就像碾过一截枯木。
林牧盯着后视屏幕。雨刷来回摆动,画面模糊又清晰。泥地里躺着几具不成形的躯体,血水迅速被暴雨稀释,汇入路边的辐射积水洼。那个铁罐头滚到路边,叮当响了两声,停了。
驾驶舱里只剩下引擎声。
“路障清除。”铁砧说,“建议提速至八十公里每小时,以规避潜在追击。”
林牧没动。他保持着握杆的姿势,直到陈石头哑着嗓子开口:“不是你的错,头儿。这世道……总得有人做选择。”
“我没觉得是错。”林牧松开手,从储物格里抽出消毒湿巾,慢慢擦拭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污渍,“理性计算:七条命换十二吨净水,净水可以供应一个避难所三个月,至少救三百人。损益比四十二点八六。正确选择。”
他擦得很仔细,指缝,指甲边缘,关节褶皱。
湿巾雪白,一点污痕都没有。
陈石头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转回去盯着前方被暴雨吞没的公路。电子义眼的光圈持续轻微颤抖,像接触不良。
卡车在沉默中疾驰。
二十分钟后,他们冲出了辐射暴雨区。天空从铅灰变成肮脏的橙黄——远处“锈城”的霓虹光污染映亮了低垂的云层。这座建立在旧时代工业废墟上的聚居地,是方圆五百公里内唯一还有稳定能源供应的地方。
也是这趟镖的终点。
“进入交接程序。”铁砧说,“接收方信号已接入:奥西里斯公司第三物流处。交接坐标:锈城地下三层,D-7仓库。验证码……”
它停顿了零点三秒。
“验证码正确。但接收方代表身份信息有异常加密层级。建议提高警戒等级。”
林牧皱了皱眉。奥西里斯公司是末世后崛起的巨头之一,主营生物科技和净水供应。这趟镖就是他们的单子。但以往交接都是基层办事员,用不着高级加密。
“按预案B布置。”他下令,“石头带一队人押货进仓库,我在外围策应。铁砧,黑进锈城的监控网络,我要仓库周边所有实时画面。”
“正在渗透……渗透完成。画面传输中。”
全息屏幕展开。仓库位于锈城最混乱的地下三层,周围是迷宫般的管道和废弃车间。画面里可见四个奥西里斯公司的武装守卫站在仓库门口,标准制式装备,姿态放松。
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但林牧盯着画面边缘——那里有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背对镜头站着,正在看个人终端。风衣的剪裁和料子明显不是锈城能见到的货色。
“放大那个人。”
画面拉近。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,侧了侧脸。
就这一瞬间,林牧的呼吸停了。
虽然戴着墨镜,虽然隔了七年,虽然那张脸多了几道疤和植入体接口——但他认得。化成灰都认得。
凯恩。
前“方舟计划”首席安全官,当年负责护送最后一批人类基因库和文明备份离开沦陷区的人。也是在那场导致末世彻底降临的“大断电”事件中,唯一提前撤离、并带走了三艘逃生艇所有能源核心的叛徒。
林牧的左手义体突然不受控地痉挛了一下。
那是旧伤。七年前,他作为“方舟计划”的护卫队成员,在能源舱里和凯恩对峙时留下的——凯恩用高频震荡刀切断了他的左臂,抢走了最后一块聚变电池。而林牧躺在血泊里,听着逃生艇的舱门关闭,听着外面变异体撕碎队友的惨叫,听着整个基地的备用电源耗尽、空气循环系统停转的嘶鸣。
他活下来了。靠着把断臂塞进应急冷冻槽止血,靠着喝冷却液维持水分,靠着吃……一些东西。七天后救援队找到他时,舱室里只剩他一个活物。
从那以后,他装了义体,开了这家镖局。
也再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“头儿?”陈石头察觉到不对劲,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林牧慢慢吸进一口气,再吐出来。肺叶里像塞了碎玻璃。
“计划变更。”他说,声音稳得可怕,“我亲自押货进去。你带所有人守在出口,听我信号。如果三十分钟后我没出来,或者仓库里传出枪声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炸掉整个地下三层。连人带货,全部埋了。”
陈石头猛地扭头:“你疯了?!那批净水值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林牧打断他,眼睛还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风衣的背影,“这是最高优先级指令。重复一遍。”
沉默在驾驶舱里蔓延。五秒后,陈石头哑声说:“是。三十分钟,无信号则爆破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活着出来,头儿。”
林牧没回答。
他打开武器柜,取出那把改装过的电磁手枪,插进后腰枪套。检查左臂义体内置的陶瓷刀刃弹出机构,肩部隐藏的微型电击发射器。最后,他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。
盒子里是七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。
“神经毒素缓释弹,植入式,遥控触发。”铁砧说,“致死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三,但一旦植入就无法安全取出。逻辑提醒:这是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牧捏起一枚芯片,撩起后颈衣领,对准颈椎和头骨连接处的植入接口,按了进去。
冰凉的刺痛感顺着脊柱窜上大脑皮层。芯片自动锚定在神经束旁,状态指示灯在皮下亮起微弱的蓝光。
他装了六枚。
留下一枚空位。
“如果我真的要死了,”林牧说,“你就远程触发所有芯片。别让凯恩拿到我的记忆数据。”
铁砧沉默了整整三秒——对它这样的AI来说,这相当于人类长达十分钟的犹豫。
“……明白。”
林牧推开车门。
锈城地下三层的空气浑浊不堪,混杂着机油、霉菌和某种化学制剂挥发的甜腥味。管道滴下的冷凝水在水泥地上积出一个个小洼,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应急灯光。
四个武装守卫看见他,抬了抬枪口,又放下去。他们认得镖局的标志。
仓库门缓缓滑开。
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箱,没有忙碌的搬运工。只有空旷的水泥地面,以及站在正中央的凯恩。
他摘下了墨镜。
那双眼睛和林牧记忆里一样——冰蓝色,瞳孔边缘有细微的金色光圈,是高级视觉增强义体的特征。但眼角多了皱纹,左眉骨上方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痕,一直延伸到发际线里。
“林牧。”凯恩微笑起来,笑容里带着某种复杂的疲惫,“七年了。你看起来……过得不错。”
林牧停在门口,手垂在身侧,离枪套十五厘米。
“净水在车上。验货,打款,交接完成。”
“别这么急。”凯恩摆摆手,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两个穿着奥西里斯公司制服的技术员,推着一台便携式扫描仪走向卡车,“我们有很多事可以聊。比如,你是怎么活下来的?我当年离开时,基地的氧气存量应该只够维持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我比较省。”
凯恩笑出了声,摇摇头。“你还是老样子,说话像在写任务报告。”他踱了几步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音,“你知道吗,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你。‘牧野镖局’,末世里唯一坚持明码标价、不碰奴隶和器官买卖的运输队。很了不起。”
“打款。”林牧重复。
“款已经打了。八百万信用点,外加百分之二十的加急奖金,十分钟前就到账了。”凯恩停下脚步,转过身直视他,“但我真正想送的‘货’,不是那十二吨水。”
他打了个响指。
仓库深处亮起灯光。那里摆着一张手术台,台边是密密麻麻的医疗设备和维持舱。维持舱里躺着一个人——女性,二十多岁,脸色苍白,身上插满了维生管线。
林牧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认识那张脸。七年前,在“方舟计划”的医疗部。那个总偷偷多给他一份营养膏的小护士,叫小雅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凯恩轻声说,“大断电时,她躲在低温样本库里,靠液氮泄漏制造的低温环境进入了类休眠状态。三年前,我的勘探队发现了她。但她的脑部因缺氧受损严重,只能靠设备维持基础生命体征。”
他走向维持舱,手指轻轻拂过玻璃罩。
“我能救她。奥西里斯公司最新的神经重塑技术,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七。但需要一笔钱,和一个‘钥匙’。”
凯恩转回头,冰蓝色的眼睛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林牧的表情。
“钥匙就是你后颈里那东西——当年‘方舟计划’备份在每一个核心成员神经接口里的加密数据碎片。你的,我的,还有其他十七个人的。集齐所有碎片,才能解锁‘方舟’主数据库的最终坐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里面不止有人类基因库和文明备份。还有‘大断电’的真实记录。包括……是谁真正启动了那个让全球电网崩溃的病毒。”
仓库里死寂。
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滴声,和通风管道遥远的呜咽。
林牧的手握紧了。义体关节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你想说不是你。”他的声音干涩。
“我想说,我们都只是棋子。”凯恩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七年前,我接到上级密令:不惜一切代价带走能源核心,前往预定坐标。我以为那是为了保存人类最后的火种。但到了地方才发现,那里不是什么避难所,而是奥西里斯公司的前身——‘永生计划’的秘密实验室。”
他扯开风衣领口,露出锁骨下方一个狰狞的植入体疤痕。
“他们挖出了我脑子里的数据碎片,然后想把我处理掉。我逃出来了,带着小雅。这些年我潜伏在奥西里斯内部,爬到能接触核心机密的位置,就是为了查清真相。”
凯恩盯着林牧的眼睛。
“你的碎片是最后一块。给我,我就能打开数据库,拿到证据。然后我们可以救小雅,可以揭露真相,可以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或者,你可以现在杀了我,拿走我身上的碎片。但那样你永远不知道‘大断电’是谁干的,永远不知道当年我们拼死保护的‘方舟’,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。”
手悬在半空。
林牧看着那只手。七年前,就是这只手握着高频震荡刀,切开了他的血肉和骨头。
他又看向维持舱。小雅苍白的脸在营养液里微微浮动,像个易碎的梦。
理性计算开始在他脑子里自动运行:凯恩的话可信度未知;奥西里斯公司确实可疑;小雅存活概率经扫描确认为百分之四十二;神经碎片取出有百分之三十风险导致永久性脑损伤;拿到数据库坐标后,凯恩背叛的概率是……
数据流突然卡住了。
因为小雅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清醒的睁眼——她的瞳孔依然涣散,没有焦点。但她慢慢转过头,隔着玻璃罩,看向林牧的方向。
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但林牧读懂了唇形。
那是七年前,每次他带着伤回医疗部时,她总会说的那句话:
“疼不疼?”
林牧的后颈传来芯片嵌入处的刺痛。
他抬起手。
不是去握凯恩的手,而是按在了后颈的植入接口上。指尖触到皮肤下那个微凸的硬物——神经数据碎片,和他大脑皮层直接相连的加密存储器。
“怎么取?”他问。
凯恩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我们有手术设备,十分钟就能——”
“我是问,”林牧打断他,“怎么保证你拿到碎片后,不会像七年前一样,把我扔在等死的地方?”
沉默。
凯恩慢慢收回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控制器,放在地上,踢到林牧脚边。
“这是小雅维持舱的遥控锁。按下红色按钮,所有维生管线会在一秒内切断。按下绿色,她会进入深度麻醉,安全转移到移动医疗舱。”
他退后两步,举起双手。
“你拿着它。手术完成后,你先带小雅走。等我破解数据库,拿到证据,我会联系你。如果我又背叛你——”
凯恩笑了笑,笑容惨淡。
“那你就按下红色按钮。让我这七年的苟活,彻底变成笑话。”
林牧弯腰捡起控制器。金属外壳冰凉,红色按钮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他看向手术台。两个技术员已经准备好了手术器械,无影灯亮起刺眼的白光。
又看向仓库门外。陈石头他们应该已经就位了,炸药也埋好了。三十分钟倒计时正在流逝。
最后,他看向维持舱。小雅的眼睛又闭上了,胸口随着呼吸机缓慢起伏。
理性计算还在跑,但输出结果一片乱码。
“铁砧。”他在心里默念。
“在。”AI的声音直接响在听觉神经里。
“如果我死了,按计划触发毒素芯片。”
“……明白。”
林牧走向手术台。
他躺上去,冰冷的金属台面贴着后背。无影灯的光刺得他眯起眼。技术员将固定带扣上他的手腕、脚踝。
凯恩走到台边,戴上手术手套。他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。
“会有点疼。”凯恩说,“碎片和你的边缘神经系统有直接连接。取出时,你会看到一些……记忆闪回。”
林牧没说话。他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。
手术器械的嗡鸣响起。
刺痛从后颈传来,然后变成灼烧感。视野开始模糊,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现——
七年前的能源舱。凯恩转身离去的背影。高频震荡刀上的血。
小雅递过来的营养膏,她笑着说“多吃点才能打架”。
更早之前。方舟计划启动仪式的全息投影,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,那些承诺……
画面突然扭曲。
他看见的不是记忆。
是一个陌生的实验室。无数维持舱排列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