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木门被一脚踹开,陈守望手里的密信还冒着青烟。信纸末尾的“雁回”二字像烙铁般烫进眼底。
“团长,日军摸上来了!”老赵冲进来,满脸焦黑,“三里外,至少两个中队。”
陈守望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,抓起桌上的地图:“多少人能撤?”
“三百一十二。”老赵声音发哑,“伤的占一半。”
三百一十二。陈守望闭上眼睛。三天前还是八百人。
“往北走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山脊线,“翻过鹰嘴岭,进林子。”
“北面?”老赵愣了,“那是绝路啊团长,山后是悬崖。”
“所以我选那儿。”陈守望把地图卷起来,“他们想不到。”
外面枪声炸响。日军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村口。
“走!”
陈守望冲出屋,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伤兵。赵石头吊着一条空袖管,正给机枪压子弹。看见陈守望,他咧嘴笑:“团长,我还能打。”
“别打了,撤。”陈守望一把拉起他,“老赵,带人冲北面山梁,我殿后。”
“不行!”老赵眼珠子瞪圆了,“你是团长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陈守望的枪已经端起来。老赵嘴唇哆嗦两下,转身吼:“一排二排,扶着伤员往北走!三排四排,跟我压上去!”
残兵从破败的房屋里涌出来,像一条受伤的蛇,蜿蜒向北。
陈守望趴在墙根下,枪托顶住肩窝。视野里,土黄色的身影已经冲进村口。他扣动扳机,最前面的鬼子一头栽倒。
身后是密集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。有人在喊“快点快点”,有人闷哼一声摔倒,又被人拖起来。
撤退。
这两个字在陈守望脑子里转了七年。从上海退到南京,从南京退到武汉,从武汉退到长沙。每次撤退都意味着丢下尸体,丢下兄弟,丢下他妈的所谓“战略要地”。
“团长,该走了。”刘黑娃摸过来,猎户的眼神在硝烟里闪光。
“再打几枪。”
陈守望又放倒两个鬼子。弹壳叮当落地,烫得青烟直冒。他刚要起身,余光扫到左侧一百米外的土坡——
一挺机枪架起来了。
“操!”他一把推开刘黑娃,翻身滚开。
子弹砸在刚才的位置,土石飞溅。碎屑打在脸上,生疼。
“撤!”陈守望嘶吼。
机枪封住了退路。鬼子趁势压上来,哇哇叫着冲进村子。
陈守望贴着墙根往北跑。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,把墙皮啃出一个个豁口。刘黑娃跟在他身后,时不时回头打两枪。
跑出两百米,拐过一座破庙,陈守望看见老赵。
老赵站在山脚下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怎么了?”
老赵把纸条递过来,手在抖。
陈守望接过来一看,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。
纸条上写的,是他计划撤退的路线。连鹰嘴岭的悬崖都写清楚了。落款是两个字:雁回。
“谁传的?”他问。
“李满仓。”老赵的声音发飘,“他刚送来,说是团部通讯班转来的。”
李满仓。
陈守望脑子里闪过那个年轻的面孔。十九岁,机灵,手脚麻利。上次粮仓被炸后,是他第一个发现火势。
“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
“往哪儿跑了?”
“东面。”老赵说,“我让人追,没追上。”
东面。陈守望拿出一张地图,展开。东面是日军来的方向。
“他在给鬼子报信。”他说。
老赵的脸更白了。
“团长,那咱们……”
“继续往北。”陈守望收起地图,“越快越好。鬼子知道咱们要走北面,但不知道咱们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走。”
队伍继续往山上爬。伤员们互相搀扶,有人疼得直哼,有人咬着牙一声不吭。赵石头用空袖管擦汗,另一只手撑着枪。
陈守望走在队伍中间。脑子里乱得像锅粥。
李满仓为什么要叛变?是被胁迫的,还是本来就是内线?如果是内线,那“雁回”到底是谁?
纸条上的笔迹是印刷体,看不出笔迹特征。说明对方很谨慎。
“团长。”
刘黑娃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前面有动静。”
陈守望抬手示意队伍停下。所有人趴下,枪口对准前方。
山脊线上,雾气浓得像白汤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陈守望爬过去,趴在刘黑娃身边:“什么动静?”
“脚步声。很多。”
“多远?”
“三百米左右。”
陈守望心跳加速。难道鬼子绕到了前面?
他举起望远镜。雾气里人影幢幢,模模糊糊。看不太清。
“是咱们的人吗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刘黑娃很肯定,“咱们的人走路没这么整齐。”
那是鬼子。
陈守望脑子里轰的一声。日军不仅从后面追,还从前面堵。两面夹击,这是要把他们困死在半山腰。
“撤下去。”他下令,“回村子。”
队伍调头。伤员们咬着牙往回走,有人骂娘,有人哭,但没有人停下。
刚走到半山腰,枪声响了。
从山下打上来的。
陈守望往下看,土黄色的身影像蚂蚁一样从村口涌进来。至少两个中队。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。四面环山。
绝路。
“团长,咋办?”老赵声音发颤。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看着手里的地图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北面是悬崖。南面是日军。东西两面都是陡坡,爬不上去。
只有一条路:硬拼。
“下枪。”他说,“各排找地方掩护,节省弹药,等鬼子靠近了打。”
队伍散开,趴在乱石堆和灌木丛里。有人端起枪,有人在检查弹药,有人在发抖。
陈守望趴在最前面,枪托抵住肩窝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山下鬼子的喊叫声越来越近。有人在用中国话喊:“投降吧!皇军优待俘虏!”
没人理他。
陈守望盯着准星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第一颗子弹飞出去,打碎了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脑袋。
枪声像炸雷一样炸开。所有人同时开火,子弹像暴雨一样泼下去。
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前面倒下一片,后面的赶紧趴下。但很快,机枪架起来了,迫击炮也响了。
第一发炮弹落在左侧十米处,碎石飞溅。第二发落在右侧五米处,有人惨叫。
陈守望回头,看见一个士兵抱着腿在地上打滚。血从指缝里往外冒。
“卫生员!”他吼。
卫生员猫着腰跑过去,刚蹲下,又一发炮弹落下来。两个人一起没了。
陈守望咬紧牙关,转回来继续射击。
日军的火力越来越猛。机枪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来,打得乱石堆火星四溅。迫击炮一发接一发,把地面炸出一个个大坑。
趴在地上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有人喊:“团长,顶不住了!”
“顶不住也得顶!”陈守望嘶吼,“谁他妈敢退一步,老子毙了他!”
他自己也知道,退不了了。后面是悬崖,跳下去死路一条。
唯一的活路,是打退鬼子。
可鬼子越来越多。土黄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。
陈守望的子弹打完了。他摸口袋,还有两个弹夹。压上,继续打。
“团长!”刘黑娃爬过来,“这样下去不行,咱们得想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我看见东面有个山坳,能藏人。我带几个人打掩护,你带人往那儿撤。”
“你怎么办?”
“我断后。”
陈守望看着他。刘黑娃眼睛很亮,像一只老猎户的眼睛。
“撑多久?”
“撑到你们撤完。”
陈守望点头:“小心点。”
刘黑娃咧嘴一笑,转身喊:“赵石头,张老蔫,王二狗,跟我来!”
四个人猫着腰往东面摸过去。陈守望带剩下的人往西面山坳撤。
走出一百多米,身后枪声更密了。陈守望回头,看见刘黑娃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正拼命射击。赵石头用一只手操枪,打得比谁都狠。
“快!”陈守望吼。
队伍往山坳里钻。山坳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过去。伤员们互相搀扶,挤挤挨挨往里走。
陈守望是最后一个。
他刚钻进山坳,身后传来一声爆炸。
回头,刘黑娃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。只有黑烟往上冒。
“老刘——”赵石头的声音在发颤。
“走!”陈守望推他,“别回头。”
山坳尽头是一片山坡,长满灌木。陈守望带队往下冲,往西面跑。
跑出两里地,枪声渐远。陈守望清点人数,只剩下不到两百人。
“团长,刘黑娃他没跟上来。”赵石头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声音很沉,“他回不来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队伍继续走。穿过一片树林,翻过一座小山包,天色暗下来。
陈守望下令休息。
伤员们瘫倒在地上,有人拿出干粮啃,有人喝水,有人包扎伤口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。
陈守望坐在一棵树下,拿出那张纸条看。
“雁回”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。
“团长。”老赵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让人查了李满仓的东西,发现一封信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写给一个叫‘雁回’的人的。信上说他任务完成了,让‘雁回’按约定办事。”
“按约定办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信没写完。”
陈守望站起来,在树下踱步。
“雁回”是谁?为什么能拿到他的撤退路线?为什么李满仓会叛变?
他想起粮仓被炸那晚,想起王振山的背叛,想起赵明义那副沉稳得可疑的面孔。
内奸不止一个,而且层级很高。
“老赵,你说‘雁回’会不会是咱们团部的人?”
老赵想了想,摇头:“团部就那么几个人,都是跟了你好几年的老人。不太可能。”
“那会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赵叹气,“团长,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。那个‘雁回’,好像是冲你来的。”
冲我来的?
陈守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如果“雁回”真是冲他来的,那对方的目的就不是消灭这支队伍,而是要抓住他,或者逼他做什么事。
可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?
他想起那封密信的内容。
“雁回”的密令是:不惜一切代价,活捉陈守望。
活捉。
不是杀死。
陈守望心头一沉。
“老赵,咱们现在在哪儿?”
“大概在县城东面三十里。”老赵掏出地图,“再往西走二十里,就是咱们防区。”
“走。”陈守望下令,“连夜赶路。”
队伍再次出发。伤员们走得慢,陈守望也不催。他知道,再催也没用。
凌晨三点,他们到达防区外围。
岗哨发现他们,鸣枪示警。陈守望喊了暗号,对面才放行。
防区里灯火通明。师部电话打过来,问情况。陈守望简单汇报,师长沉默很久,说:“你回来吧,有任务交给你。”
陈守望让老赵带部队休息,自己带了赵石头去师部。
师部在一座祠堂里。师长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很难看。
“守望,有件事得告诉你。”师长递过来一张照片,“你看看。”
陈守望接过来。
照片上,一男一女被绑在柱子上。男人五十多岁,女人四十多岁。两人都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“谁?”
“你爹。你娘。”
陈守望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日军抓的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师长摇头,“是‘雁回’。”
“‘雁回’到底是谁?”
“日军特高课的一名高级特务。我们查了很久,一直没查到他的真实身份。”师长叹气,“他给你传了话,说如果你不想你爹娘出事,就在三天内,把咱们师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交出去。”
陈守望握紧拳头。
“守望,我知道这很难。”师长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膀,“但你要想清楚。作战计划关系到全师一万多人的生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声音发哑,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“你——”师长看着他,“你想干嘛?”
“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陈守望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祠堂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晨雾弥漫,看不清远处。
赵石头追上来:“团长,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陈守望点上一根烟,“你先回去休息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那陪我说说话。”
两人坐在祠堂门前的石阶上。陈守望抽完一根烟,又点上一根。
“石头,你说人活着图个啥?”
赵石头想了想:“图活着呗。”
“那要是活着比死还难受呢?”
“那也得活着。”赵石头很认真,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活着才能报仇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他想起七年前撕碎的那张船票,想起上海滩上成堆的尸体,想起南京城里的哭喊声,想起台儿庄上被炸烂的飞机,想起长沙城外的熊熊大火。
十四年了。他的兄弟死了一茬又一茬,他的命捡了一次又一次。
现在,轮到他的爹娘了。
他掏出那张纸条,看着“雁回”二字,眼神变得很冷。
“石头,帮我查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通讯班的李满仓。查他最近三个月都跟谁接触过。”
赵石头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这件事,不许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连老赵都不能说吗?”
“不能说。”
赵石头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疑问,但还是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晨雾散去些,远处的山峦露出轮廓。
陈守望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,去通讯班。”
“干嘛?”
“发电报。”陈守望把烟头踩灭,“给‘雁回’发。就说,我答应了。”
赵石头愣住:“团长,你疯了?那作战计划关系到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‘雁回’以为我爹娘在他手上,但我也知道‘雁回’是谁了。”
赵石头瞪大眼睛:“谁?”
陈守望没说话,只是看着通讯班的帐篷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那是因为他刚才忽然想通了——李满仓叛变后逃跑的方向是东面,可那张纸条上写的撤退路线,却是他临时决定的。李满仓根本来不及通风报信。
所以,知道这条路线的人里,一定还有一个“夜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