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烬还在冒烟。
陈守望蹲在烧塌的粮仓木梁旁,指尖触到一段焦黑的骨头——是人的指骨,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。旁边半片烧焦的布片上,隐约能辨认出几个血字:
“夜莺不止一个。”
三连长周海生从背后递来水壶,声音低沉:“团长,老赵不行了。”
陈守望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上烧焦的木桩,疼得他倒吸一口气。但他没停,几乎是踉跄着冲到粮仓后方的临时救护点。
老赵躺在担架上,胸口一个弹孔还在渗血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却死死抿着,仿佛憋着一口气不肯咽。
“团长……”老赵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,“我……我看见了……”
陈守望俯下身,耳朵凑近老赵的嘴唇。
“粮仓……不是王振山炸的。”老赵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“是……是李满仓……他往粮垛下面塞了炸药……我亲眼看见的……”
李满仓?
陈守望脑子嗡地一响。那个通讯班的年轻士兵,机灵得很,跑起来像兔子一样快。昨天还主动请缨去侦察敌情,被他派出去后就再没回来。
“你确定?”陈守望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老赵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胳膊:“我……我临死前还能骗你吗?团长……小心……小心身边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只手松开了。
陈守望缓缓直起身,看着老赵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。旁边卫生员伸手去合老赵的眼皮,但怎么也合不上,就那么瞪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挖个坑,埋了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“标记做好,等打完仗……再回来接他。”
周海生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团长,李满仓的事,要不要……”
“先不动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现在动他,打草惊蛇。”
他转身看向远处山脊线,那里已经能看到日军搜索队的影子。昨天炸粮仓的动静太大,鬼子肯定闻着味儿来了。
“准备转移。”陈守望命令道,“往南边山里撤,走小路。”
“伤员怎么办?”周海生问。
陈守望沉默了三秒。这一仗打下来,重伤员二十多个,轻伤四十多个,全团能打的不超过一百五十人。带着伤员在山里跑,等于给鬼子当活靶子。
“分兵。”陈守望咬咬牙,“你带主力走西路,我带特务班走东路,引开鬼子。”
“团长!”周海生急了,“你是一团之长,怎么能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陈守望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我给你留三十个人,掩护伤员往南撤。我只要十个人,够用了。”
周海生还要说什么,突然远处传来枪声。三八大盖的声音,很远,但很清晰。
“鬼子摸上来了。”陈守望一把抓起驳壳枪,“快,按计划行动。”
他转身点了十个老兵,都是跟了他三年的老兄弟。刘黑娃、赵石头、还有几个侦察排的尖子。
“团长,我也去。”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陈守望回头,看见李满仓从草丛里钻出来,身上全是泥,脸上还挂着血痕。这小子跑得气喘吁吁的,但眼睛亮得很。
“你?”陈守望盯着他,“你不是去侦察了吗?怎么回来了?”
李满仓擦了一把脸上的血:“我摸到鬼子指挥部了,发现他们电台信号特别频繁,像是在等什么命令。我本想多待一会儿,但被鬼子发现了,差点回不来。”
“等命令?”陈守望眉头一皱,“什么命令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满仓摇头,“但我听他们嘀咕,说什么‘雁回’……好像是代号。”
雁回。
陈守望心头猛地一跳。这个代号他从没听说过。但李满仓的话,和老赵临死前的遗言,像两条线突然交叉在一起。
夜莺不止一个。
雁回……是夜莺的上级?
“团长?”李满仓见陈守望不说话,又问,“我能跟您去吗?我腿脚快,跑得动。”
陈守望盯着李满仓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清澈得很,没有一丝闪烁。但老赵临死前的话,像根刺扎在他心里。
“行。”陈守望点点头,“你跟紧我。”
他转身走开时,余光瞥见李满仓嘴角微微勾起一瞬。那个笑容,让他后背发凉。
两小时后,东路山沟里枪声大作。
陈守望领着十个人,故意暴露行踪,把日军一个中队引进了山沟。双方交火不到二十分钟,陈守望这边就倒下了三个。
“团长,鬼子封住退路了!”刘黑娃趴在石头后面,脸上全是火药灰,“左翼山头上架了两挺九二式,咱们冲不出去!”
陈守望咬着牙,眼睛死死盯着山顶的机枪阵地。那两挺机枪打得他抬不起头,石头被打得碎屑横飞,一个弹片擦着他头皮飞过去,带下一缕头发。
“我去炸掉它。”赵石头突然站起来,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。
“你小子疯了?”陈守望一把拽住他,“你剩一只手,怎么炸?”
赵石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:“团长,你给我起名叫石头,我就不能给您丢人。让我去,就算死,我也要拉他们垫背。”
陈守望还想拦,但赵石头已经冲出去了。他跑得很快,像个兔子一样在山石间穿梭。日军机枪手发现了他,子弹追着他打,在地上打起一串土花。
赵石头一个踉跄,右腿中弹,扑倒在地。但他没停,拖着腿往前爬,一只手撑着地面,血肉模糊。
“掩护他!”陈守望吼着,端起枪就朝山头扫射。
其他战士也疯了似的开枪,子弹打在日军机枪阵地的石头上,溅起一片火星。但根本压不住鬼子的火力,那两挺机枪还是稳稳地吐着火舌。
赵石头爬到半山腰,离机枪阵地还有三十米。他停下来,喘着粗气,然后猛地用嘴咬住手榴弹拉环,一扯。
嗤——白烟冒起来。
赵石头仰起头,朝山顶的方向,咧嘴笑了。那笑容在硝烟里显得特别刺眼。
“团长!下辈子还跟着您!”
他拼尽最后一口气,把两颗手榴弹朝山顶甩出去。但只有一颗飞了上去,另一颗掉在他身边,滚了两圈。
轰!
山头上腾起一团火光,日军一挺机枪哑了。但赵石头也被自己的手榴弹炸飞,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两圈,摔在山沟里,再没动。
“石头!”陈守望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吼。
剩下的八个人还在打。但子弹越来越少,鬼子的包围圈越缩越小。刘黑娃的左肩膀中了一枪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他咬着牙用布条勒住伤口,继续开枪。
“团长,咱们撑不了多久了。”刘黑娃说,“您得想个办法。”
陈守望扫了一眼周围。八个兄弟,个个带伤。弹药见底,退路被封,鬼子正在收紧包围。再不想办法,最多半小时,全军覆没。
就在这时,李满仓突然凑过来:“团长,我有个主意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:“说。”
“山沟西侧有条暗沟,直通鬼子的侧后方。”李满仓压低声音,“我侦察的时候发现的,很隐蔽。咱们可以从那里摸出去,绕到鬼子屁股后面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暗沟?”陈守望眯起眼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李满仓一愣,随即笑道:“我侦察的时候碰巧发现的,当时想留条后路。”
陈守望盯着李满仓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还是清澈得很,一点破绽都没有。但陈守望心里那根刺,扎得越来越深。
老赵临死前说的话,李满仓突然出现的时机,赵石头牺牲时的惨烈……所有画面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。
不对。
暗沟这么重要的信息,李满仓为什么一开始不说?非要等到打光了子弹,死了人,才说出来?
除非……他在等一个时机。
“团长,您犹豫什么呢?”李满仓有些着急,“再不走,鬼子就围上来了!”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:“带路。”
李满仓点点头,猫着腰钻进山沟西侧的一片灌木丛。陈守望紧跟在后面,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。
灌木丛后,果然有一条暗沟。沟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两边长满了青苔。沟底湿滑得很,一脚踩下去,泥水淹到小腿。
李满仓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快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守望跟上来没有。
走了一百多米,出口就在前面。陈守望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光,还有隐约的说话声。
是日语。
陈守望猛地停住脚步。
“团长,怎么了?”李满仓回头,脸上挂着一丝紧张。
“外面是鬼子。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你到底带我们走什么路?”
李满仓脸上的笑容僵住。那一瞬间,他的眼睛突然变了,不再是清澈,而是像蛇一样冷。
“团长,对不住了。”
李满仓突然掏出一颗手雷,拉环一扯,扔向陈守望脚下。
陈守望反应极快,一脚踢飞手雷。手雷撞在沟壁上弹回来,滚到李满仓脚边。
轰!
暗沟里一声闷响,泥土和碎石飞溅。陈守望被气浪掀翻在地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等他从土里爬起来,看见李满仓倒在血泊里,下半身被炸烂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李满仓嘴里涌着血,眼睛瞪得很大。
“老赵死前说的。”陈守望蹲下来,冷冷看着李满仓,“你不是去侦察敌情,是去炸粮仓。你小子嘴挺严,要不是老赵亲眼看见,我真被你骗过去了。”
李满仓笑了,血从嘴角流下来:“团长……你……你够狠……但我告诉你……夜莺……只是一个代号……雁回……才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到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陈守望把耳朵凑过去:“雁回是谁?”
“雁回……就在你身边……”李满仓的眼睛突然瞪圆了,“他……他叫我……把你引到这里……等鬼子……来……收尸……”
说完,他的头一歪,断了气。
陈守望站起身,握着枪的手指节发白。
雁回就在身边。
这个代号,他第一次听说。但李满仓临死前的话,给他心里埋下一颗炸弹。
身边那些人,谁是雁回?
周海生?刘黑娃?还是更高级别的长官?
“团长,咱们怎么办?”刘黑娃从后面爬过来,脸上全是土和血。
“走。”陈守望从李满仓身上翻出地图和几颗手雷,“从暗沟口冲出去,快!”
六个人从暗沟口冲出来,迎面撞上两个日军哨兵。刘黑娃抬手两枪,撂倒一个,另一个被陈守望一刀抹了脖子。
但枪声暴露了位置。山头的日军调转枪口,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来。
“往林子里跑!”陈守望吼道。
六个人在弹雨中狂奔。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去,打在树干上,打得木屑飞溅。一个侦察兵跑着跑着突然扑倒在地,后脑勺一个血洞。又一个被子弹打穿了肩膀,咬着牙继续跑。
陈守望带着剩下的四个人冲进密林,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。但他不敢停,一直跑到筋疲力尽,才靠着一棵树瘫坐下来。
喘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清点弹药。”
刘黑娃翻了翻背包:“手枪子弹十五发,步枪弹二十发,手雷三颗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“走,去找周海生他们。”
夜幕降临时,陈守望终于和周海生会合。周海生带的三排伤员,死了一半,剩下的也浑身是伤。
“团长,您没事就好。”周海生递过来一碗凉水,“李满仓的事……我都知道了。”
陈守望接过碗,灌了一口:“老赵的坟埋好了?”
“埋了。”周海生点头,“按您说的,做了标记。”
陈守望靠在树上,闭上眼睛。赵石头牺牲时的笑容,老赵死不瞑目的眼睛,李满仓临死前那句话,像一把刀在他脑子里搅。
雁回就在身边。
他睁开眼,看着周围这些兄弟。刘黑娃在包扎伤口,周海生在清点弹药,剩下的人或坐或躺,个个疲惫不堪。
谁是雁回?
“团长。”周海生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从李满仓身上搜到一张纸条。”
陈守望接过纸条,借着火光一看,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雁回有令。”
下面是一行小字:“今晚子时,粮仓旧址,夜莺接头。”
陈守望的手猛地攥紧纸条。纸条边缘扎进肉里,渗出血来。
“粮仓旧址?”周海生疑惑道,“那里不是烧光了吗?去那里接什么头?”
陈守望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口袋:“今晚,我去。”
“团长,太危险了!”周海生急了,“万一是鬼子的陷阱……”
“李满仓说雁回就在身边。”陈守望站起身,声音冷得像冰,“正好,今晚让他现原形。”
他看了一眼手表,距离子时还有两小时。
那两小时里,陈守望一直坐在篝火边,一言不发,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火苗。他在心里把所有可疑的人过了一遍,又把每个人的表现重新捋了一遍。
周海生?跟他三年了,出生入死,不可能。
刘黑娃?猎户出身,脑子简单,但忠诚得很。
张老蔫?假死回来的人,身份可疑,但王振山已经死了,张老蔫的嫌疑……
等等。
张老蔫。
陈守望猛地抬起头。张老蔫是侦察排长,假死归来,但王振山死前,张老蔫一直和他关在一起。如果王振山是夜莺,那张老蔫……
不对。
陈守望站起来,朝四周扫了一圈:“张老蔫呢?”
周海生一愣:“他……他刚才说去放哨了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大概……半个钟头。”
陈守望心头一紧:“坏了。”
他抓起枪,带着刘黑娃和周海生冲到粮仓旧址。废墟还冒着青烟,月光照在焦黑的木梁上,泛着冷光。
没人。
但地上有一串脚印,延伸到废墟后面。
陈守望循着脚印追过去,在废墟后面一棵烧焦的槐树下,看见一个人影。
张老蔫。
他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封信,正往怀里塞。
“张老蔫!”陈守望举枪对准他,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
张老蔫猛地回头,看见陈守望的枪口,脸色一变:“团长,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陈守望一步步逼近,“夜莺让你来接头?”
张老蔫的嘴唇哆嗦着,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:“团长!我……我不是夜莺!我是……我是来拿信的!”
“拿信?谁的?”
“李满仓死前……藏在粮仓里的。”张老蔫哆嗦着把信递过来,“他说……如果他有意外,让我把信取出来……交给您……”
陈守望接过信,拆开一看,里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雁回真身,代号‘刀疤’,右颊有疤,左撇子。夜莺最后一次接头,在他指挥的连队。”
陈守望的手猛地攥紧信纸。
右颊有疤,左撇子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身后的周海生。
月光下,周海生站在废墟旁,右手握着枪,左手指着陈守望。
他的左颊上,有一道隐隐的疤痕。
“周连长,你……”刘黑娃的声音在发抖。
周海生笑了,那笑容很平静:“团长,对不住了。雁回的命令,是让我今晚杀你灭口。”
他的左手轻轻扣动扳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