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分钟,枪声停歇后的死寂,比交火时更难熬。
陈守望的左脸紧贴着战壕边缘湿冷的泥土。血腥味、硝烟味、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腻气味,混成粘稠的雾,糊死了鼻腔。他眼皮都不敢眨——对面日军阵地的死寂里,藏着毒蛇吐信般的危险。
月光下,右手边三米外,一具尸体半挂在沙袋上,拖出的肠子泛着青白的光。
“连长。”声音从拐角压过来,低得像地底摩擦,“子弹。”
陈守望没回头,伸出左手。冰凉的弹匣落进掌心,五发,只五发。他把它插进腰间的空弹袋,那里本该有六个满的。
“还有多少弟兄?”
“能动的……十七个。”李长河爬到他身边。这位黄埔九期的学长脸上糊满血痂,左耳缺了半块,“重伤四个,在后面弹坑里。”
陈守望喉结滚动。三天前,他带全连一百四十二人进入这片阵地。淞沪会战第七天,罗店成了绞肉机,他们这个连是填进去的又一把骨肉。
“鬼子在等天亮。”李长河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拂晓攻势,老套路。”
“不会等。”
陈守望猛地按住他肩膀。远处,日军阵地边缘,几个黑影正在匍匐移动——不是向前,是横向散开。月光太暗,看不清人数,但那散兵线的宽度……
“至少两个小队。”他心脏一缩,“侧翼包抄。”
轰!轰!轰!
正前方炸开一片火光!迫击炮弹像铁锤砸在阵地前沿,泥土、碎尸、断裂的枪支冲天喷溅。陈守望被气浪掀翻,后脑重重撞上战壕壁,眼前瞬间漆黑。耳鸣尖锐得像钢针扎进太阳穴,他指甲抠进泥里,强迫自己爬起来。
不能晕,晕了就是死。
“正面佯攻!”他嘶吼,声音在爆炸间隙里微弱如蚊,“侧翼!打侧翼!”
活着的士兵本能调转枪口。机枪手老赵第一个开火,那挺捷克式只剩半条弹链,子弹泼水般扫向左侧黑影。两个黑影栽倒,更多黑影从弹坑跃起,三八式步枪的枪口焰在黑暗中连成一片闪烁的星点。
噗!
老赵身体一震,额头爆开血花,仰面倒下。副射手扑上去接住机枪,刚打出三发,胸口就被子弹贯穿。
陈守望扣动扳机。中正式步枪的后坐力撞得肩窝生疼,八十米外一个黑影应声倒地。拉栓,退壳,上弹——军校练过千万遍的动作,机械得不像自己的手。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弹仓空了,他摸向腰间,那个五发弹匣已经插进枪里。
侧翼的黑影越来越近。
五十米。能看清钢盔下年轻得可怕的脸,甚至能看见龇出的黄牙。
三十米。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蓝的光。
“上刺刀——”
陈守望吼出这句话时,喉咙涌上一股铁锈味。战壕里响起一片金属摩擦声,还能动的士兵纷纷拔出刺刀卡进卡槽。十七把刺刀,对着至少四十把日本刺刀。
没有退路。身后三百米就是营部所在的第二道防线,那里还有两百多个伤兵和半个残破的营。他们退了,整条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垮掉。
李长河突然抓住他胳膊。
“给我五个人。”学长眼睛血红,“我从右边弹坑绕过去,捅他们腰眼。”
“你疯了?那是送死!”
“正面硬扛也是死!”李长河指向左侧,日军已突破到二十米内,手榴弹开始往战壕里扔,“但我们能拖住侧翼,正面压力能减三成!你带剩下的人收缩防线,还能再撑半小时——半小时,够营部组织撤退了!”
一颗手榴弹落在三米外。
陈守望想都没想,抓起它反扔回去。爆炸在日军散兵线里掀起一片惨叫,更多黑影踏着同伴尸体冲上来。
十五米。他甚至能听见日军士兵粗重的喘息。
“陈守望!”李长河揪住他衣领,唾沫星子喷在脸上,“你是连长!你要对全连活下来的人负责!不是对我一个人!”
那句话像烧红的刺刀,捅进陈守望胸腔。
军校毕业那天,校长说:为将者,当知取舍。他当时在台下挺直腰板,觉得那不过是句漂亮的训诫。现在他明白了——取舍就是,你要亲手把最信任的人推进火坑,换其他人多活几分钟。
“王小虎,张顺子,赵有田,刘黑娃,孙石头。”他一口气报出五个名字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玻璃,“跟李排长走。”
五个士兵从战壕不同位置抬起头。最年轻的孙石头才十七岁,脸上还长着青春痘,此刻却咧开嘴笑了:“连长,下辈子还跟你。”
他们没有敬礼,只是拍了拍腰间的手榴弹——每人四颗,用绑腿捆在一起。敢死队的标配。
李长河深深看了陈守望一眼。那眼神里有黄埔军校操场上的并肩奔跑,有深夜偷喝白酒被教官罚站,还有三天前进入阵地时,他说“打完这仗,我请你去南京吃鸭子”。
他转身,低吼:“走!”
六个人跃出战壕,像六把投进黑暗的匕首,瞬间被夜色吞没。
陈守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
“收缩防线!退到第二道战壕!”他嘶声下令,“机枪——谁还能打机枪?”
一个满脸是血的伤兵爬过来,左臂软软垂着,右手却死死拖着一挺歪把子机枪。陈守望认出来,这是炊事班的老马,昨天机枪手死光后,他自告奋勇顶上的。
“子弹……还有一箱……”老马喘着粗气。
“够了。”陈守望帮他架好机枪,指向正面冲来的日军,“等我命令。”
阵地右侧突然爆开一片爆炸声。
不是手榴弹,是集束手榴弹——六个人,二十四颗手榴弹捆成四捆,在日军侧翼队伍正中央开花。火光撕破黑暗,映出无数飞溅的肢体和扭曲的钢盔。日军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,至少一个小队被炸懵了。
驳壳枪的连发声紧接着炸响。
李长河带人冲进去了。
陈守望能想象那个画面:六个人,六把二十响驳壳枪,在日军队伍里泼出一片弹雨。没有战术,没有掩护,就是冲进去,能杀多少杀多少,用命换时间。
“打!”
他拍老马的后背。歪把子机枪喷出火舌,子弹扫向正面因侧翼混乱而迟疑的日军。剩下的士兵纷纷开火,中正式步枪、汉阳造、甚至还有两杆老套筒,所有能响的枪都在咆哮。
日军倒下一片。
但更多的日军从后面涌上来。侧翼的爆炸声渐渐稀落,驳壳枪的连发变成了单发,最后只剩下零星的枪响。
陈守望数着。
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第六声枪响后,右侧彻底沉寂。
李长河他们完了。
这个念头像冰水浇透全身,但他不能停。手指扣在扳机上,打空一个弹匣,换另一个。老马的机枪突然卡壳,他扑过去帮忙退弹,手指被滚烫的枪管烫出一串水泡。
日军又冲近了。
十米。刺刀已经能捅到脸上。
陈守望拔出自己的刺刀卡上,正要跃出战壕,身后突然响起一片呐喊。
“杀——”
不是日语。
他猛地回头。第二道防线方向,营长亲自带着半个连冲上来了!那些士兵大多带伤,有的瘸着腿,有的吊着胳膊,但刺刀全都挺得笔直。
两股人流撞在一起。
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,骨头断裂的咔嚓声,垂死的惨叫,疯狂的吼叫……所有声音混成一锅沸腾的血粥。陈守望捅翻一个日军曹长,刺刀卡在肋骨里拔不出来,他干脆松开步枪,抽出腰间的工兵铲,抡圆了劈向另一个日军的脖颈。
铲刃砍进锁骨,血喷了他一脸。
世界变成一片猩红。他机械地挥铲,格挡,再挥铲。有人从侧面刺他,他侧身躲开,反手一铲砸碎对方的面骨。温热的脑浆溅到嘴唇上,咸的,腥的,带着奇怪的甜味。
压力突然一轻。
日军开始后退了。
不是溃退,是有序的后撤——侧翼敢死队用命换来的混乱期过了,日军重新组织起攻势需要时间。他们退到八十米外,重新架起机枪,冲锋暂时停止了。
阵地上只剩下喘气声。
陈守望拄着工兵铲,环顾四周。营长带来的半个连,还能站着的不到十个。加上他原来的残兵,整个阵地现在只有二十一个人活着,个个带伤。
营长一瘸一拐走过来,左腿被刺刀捅了个对穿,用绑腿死死扎着。
“守住了……”这个四十多岁的老行伍声音嘶哑,“你们连……好样的。”
陈守望张了张嘴,想问李长河他们的尸体能不能抢回来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抢尸体?用谁去抢?这二十一个人,就是整条防线最后的骨血。
他最终只是说:“营部……撤了吗?”
“伤员先走了。”营长望向东边,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,“但我们走不了。师部命令,罗店外围阵地必须守到中午十二点,给主防线争取构筑工事的时间。”
“十二点?”一个士兵失声叫道,“现在才凌晨四点!我们连挺过下一波冲锋都难!”
营长没说话,只是看着陈守望。
那眼神陈守望懂。没有援军,没有撤退命令,只有“必须守住”四个字。至于怎么守,用多少命去填,上面不管。
“弹药。”陈守望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还有多少弹药?”
“机枪子弹三箱,步枪子弹每人还能分二十发,手榴弹……十七颗。”老马瘫坐在战壕里,刚才那轮白刃战,他用一只手砸死了两个鬼子,现在整条右臂都在发抖。
“收集鬼子武器。”陈守望开始下令,“步枪、子弹、手榴弹,全捡回来。把尸体垒成掩体——我们自己的兄弟……放后面,鬼子的堆前面。”
士兵们默默行动起来。没人抗议,没人哭泣,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。有人从日军尸体上扒下子弹盒,有人把歪倒的沙袋重新垒好,有人用刺刀在战壕壁上凿射击孔。
陈守望走到阵地右侧。
那里一片狼藉。弹坑套着弹坑,泥土被血浸成暗红色。他看见一只断手,手指还紧紧攥着驳壳枪的握把——那是李长河的枪,枪柄上刻着“黄埔九期”四个小字。
他蹲下身,掰开僵硬的手指,取下枪。
弹匣里还有三发子弹。
“连长。”孙石头的尸体躺在五米外,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胸口被刺刀捅了七个窟窿,但脸上居然还带着笑。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日军曹长的脑袋——是用手榴弹砸碎的,红白之物糊了一身。
陈守望走过去,拇指拂过孙石头还未合拢的眼睑。
他开始搜身。从孙石头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,从王小虎的绑腿里找到一包受潮的香烟,从张顺子的怀里掏出一封家书——信纸被血浸透,字迹模糊,只能看清开头“吾儿顺子见字如面”。
他把这些东西小心收好,和那支驳壳枪放在一起。
天亮了。
晨光撕开夜幕,照亮这片人间地狱。阵地前沿堆叠着至少一百五十具尸体,中日两军的士兵纠缠在一起,有的还保持着互相捅刺的姿势。血渗进泥土,把整片地面染成诡异的紫黑色。
日军阵地传来号声。
不是冲锋号,是某种悠长的调子。陈守望听过——那是日军在晨祷,祭奠昨夜战死的亡魂。
“他们要进攻了。”营长爬到他身边,递过来一个水壶,“喝一口。”
陈守望接过,灌了一大口。不是水,是烈酒,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。
“你今年二十四?”营长突然问。
“二十五。上个月刚过生日。”
“我儿子也二十五。”营长望着对面日军阵地,那里已经开始集结队伍,“在北平念书,卢沟桥事变后……没消息了。”
陈守望握紧水壶,壶身传来粗糙的触感。
“如果你能活到战后。”营长转过头,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,“替我告诉我儿子——他爹没当孬种。”
话音未落,日军阵地上空升起三发红色信号弹。
炮击开始了。
这次不是迫击炮,是山炮。75毫米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砸下来,整个阵地地动山摇。陈守望被气浪掀飞,重重摔在战壕底部,耳朵里除了嗡嗡声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见营长半个身子被埋在塌方的泥土下。
“营长!”
没有回应。他扑过去拼命刨土,手指抠出血,终于把营长拖出来。老人胸口插着一块弹片,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,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,但只有血沫涌出来。
陈守望按住伤口,但那没用。弹片切开了肺叶,血里带着气泡,这是致命伤。
营长抓住他的手,力气大得吓人。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然后缓缓移向阵地——那里,士兵们正在炮火中挣扎,有人被直接命中,炸成一团血雾。
炮击停了。
死寂。比凌晨时更可怕的死寂。
日军阵地上响起潮水般的呐喊:“板载——”
至少两个中队的日军,排成密集的散兵线,挺着刺刀冲过来了。钢盔反射着晨光,刺刀连成一片闪烁的森林。
陈守望放下营长逐渐冰冷的身体,捡起那支沾满血的驳壳枪。
二十一个人。对至少两百人。
没有奇迹,没有援军,只有一道简单的算术题:用二十一条命,换四个小时。
他爬上战壕边缘,举起枪。
“弟兄们——”他的声音劈了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咱们身后,是上海,是南京,是四万万个不想当亡国奴的中国人!”
士兵们抬起头。那些满是血污的脸上,恐惧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决绝。
“今天咱们会死在这儿。”陈守望拉开枪栓,“但死之前,多拉几个垫背的!让鬼子知道——中国,有不怕死的兵!”
“杀——”
二十一个人,发出两百个人的吼声。
他们跃出战壕,迎着那片刺刀的森林冲过去。没有战术,没有阵型,就是冲。老马单手抱着机枪,一边冲一边扫射,直到被子弹打成筛子。一个断了腿的士兵爬着前进,拉响身上所有手榴弹,滚进日军队伍最密集处。
陈守望扣动扳机。驳壳枪在他手里跳动着,子弹打光一个弹匣,换另一个。他看见一个日军少尉举着军刀冲来,侧身躲过劈砍,一枪托砸碎对方的下巴,夺过军刀,反手捅进另一个日军的肚子。
血。到处都是血。
他的,敌人的,兄弟的。
世界在旋转。有人从背后刺他,刺刀扎进左肩,他反手一刀砍断那只手。有人抱住他的腿,他用手枪顶住对方太阳穴扣动扳机。子弹打光了,就用刀砍,刀卷刃了,就用拳头砸,用牙齿咬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也许过了十分钟,也许过了一个小时。他身边的兄弟越来越少,五个,三个,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,背靠着李长河战死的那处弹坑。
日军围上来,但没人敢靠近。这个浑身是血的中国军官脚下堆了至少十几具尸体,手里那把缴获的军刀已经砍出无数缺口,但眼睛里的光却像烧红的炭。
一个日军大尉走出来,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投降,不杀。”
陈守望笑了。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举起军刀,刀尖指向对方。
回答是沉默的冲锋。
三个日军同时扑上来。陈守望格开第一把刺刀,侧身让过第二把,第三把刺刀捅进他的右腹——但他没退,反而向前一步,让刺刀贯穿身体,同时手里的军刀劈开了对方的脖颈。
另外两个日军愣住了。
就这一愣神的功夫,陈守望拔出腹部的刺刀,反手掷出,扎进一个日军的咽喉。最后一个日军怪叫着冲来,他来不及躲,只能抬起左臂格挡——刺刀穿透小臂,但他也抓住了枪管,右手军刀捅进对方心窝。
两人同时倒下。
陈守望躺在尸体堆里,血从腹部、肩膀、手臂的伤口往外涌。天空很蓝,蓝得刺眼,几缕云慢悠悠地飘过。
要死了吗?
也好。去见李长河,去见孙石头,去见这一路死去的所有兄弟。他可以告诉他们:我没退,一步都没退。
日军大尉走过来,举起军刀。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
但预期的斩击没有落下。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——不是炮击,是某种更沉重、更连绵的声音。大地在震动。
日军队伍突然骚动起来。
陈守望勉强睁开眼。东边地平线上,烟尘冲天而起。烟尘前方,是钢铁的洪流:坦克,至少十几辆坦克,车身上涂着青天白日徽记!
国军的战车部队!
坦克的机枪开始咆哮,37毫米炮喷射火舌。日军散兵线像麦子一样被成片割倒,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两个中队,瞬间陷入混乱。
一辆坦克径直冲进日军队伍,履带碾过尸体和活人,钢铁怪兽的轰鸣压过了所有惨叫。日军大尉脸色剧变,嘶喊着下达命令,但溃散已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