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骨头被履带碾碎的闷响,隔着两百米扎进耳膜。**
陈守望趴在战壕边缘,右手食指死死抠进泥土,指甲缝里塞满了烟丝——那是昨天李长河递给他的半截烟卷。望远镜的视野中,六辆九七式中型坦克排成楔形阵,炮塔缓缓转动,机枪口喷出的火舌像毒蛇信子,一遍遍舔过敢死队倒下的那片洼地。
尸体在履带下爆开。
红的,白的,粘稠的,溅在坦克前装甲上,又被下一具尸体抹开。
“连长……”王小虎的声音在发抖,“李排长他们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陈守望没回头。他盯着望远镜,数坦克后面跟着的步兵小队——至少两个中队,三百人以上。而他的三连,算上还能扣动扳机的伤兵,还剩四十七人。
弹药箱空了三个。
“老赵。”他的声音平得像冻硬的河面。
机枪手老赵从掩体后抬起头,左脸被弹片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。“在。”
“你那挺马克沁,还能打几个长点射?”
老赵摸了摸发烫的枪管,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“油壶漏了,水冷筒裂了缝,打两梭子就得炸膛。”他顿了顿,“够送走一辆铁王八。”
“只要一辆?”
“多了不包。”
陈守望放下望远镜。他转身扫过战壕里每一张脸——王小虎的嘴唇在哆嗦,张顺子正用绷带缠自己被打穿的手掌,赵有田抱着只剩三发子弹的中正式步枪发呆,刘黑娃在往空弹夹里压最后五发子弹,十七岁的孙石头蜷在角落,肩膀一抽一抽。
还有老马。
那个昨天被炮弹震聋了左耳、右腿中弹的炊事班老兵,正拖着伤腿爬向第二挺歪把子机枪。没人帮他。所有人都知道那挺机枪的撞针已经磨损到极限,打三发就得卡壳一次。
“听好。”陈守望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进土里,“坦克冲过来需要三十秒。三十秒后,阵地会被碾平。”
王小虎的哆嗦停了。
“我们现在撤,两条腿跑不过履带,会被追到背后打成筛子。”陈守望从腰间抽出驳壳枪,检查弹夹,“必须有人留下来,拖住他们五分钟。”
战壕里死寂。
只有远处坦克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,震得胸口的怀表都在发颤——那是离家前父亲塞给他的德国货,表壳上刻着“守望山河”。
“伤员出列。”
没人动。
陈守望的枪口抬起来,指向老马。“老马,你腿废了,跑不动。”
老马终于爬到机枪位。他靠着沙袋坐下,把歪把子架好,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烙饼,掰了一角塞进嘴里慢慢嚼。“连长,”他嚼着饼,说话含糊,“我耳朵不好,你刚说啥?”
“我说你该撤。”
“撤哪儿去?”老马笑了,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漏风,“后面就是罗店,镇上还有老百姓没跑完。让铁王八追着屁股撵进去?”
他拉了下枪栓,卡住了,又用力一拽才到位。
“我这人吧,”老马抹了把脸上的泥,“当兵前在老家杀猪,一把刀从早抡到晚,最知道啥叫放血。现在换鬼子放我的血,不亏。”
陈守望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,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昨天傍晚,老马蹲在灶坑边煮野菜粥,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。李长河还笑话他唱得比鬼哭难听。
现在李长河躺在两百米外,肠子被履带碾出来,拖了十几米长。
“还有谁?”陈守望的声音裂了条缝。
赵有田站起来。这个三十多岁的山东汉子个子不高,肩膀宽得能扛起半扇磨盘。“我左肺昨天被打穿了,喘气跟拉风箱似的。”他拍了拍胸口,绷带下渗出血迹,“跑起来拖累弟兄。”
张顺子举起缠满绷带的右手。“我这手废了,扣不了扳机,但还能拉弦。”他从腰间解下两颗边区造手榴弹,用牙咬掉保险销,叼在嘴里,含糊地说,“够换几个。”
陆陆续续,又站起七个人。
都是重伤员。有的眼睛蒙着绷带,有的肚子上的伤口用腰带勒着,血从指缝往外渗。
十一人。
陈守望看着他们,脑子里闪过军校教官的话:“为将者,当知取舍。”那时候他在沙盘前推演,用蓝色小旗代表部队,吃掉红色小旗时还会得意地敲敲桌子。
现在他要用十一条命,换四十七个人多活五分钟。
“弹药集中给留下的人。”他别过脸,不去看那些伤员的眼睛,“手榴弹捆扎,做集束手雷。老赵,你的机枪打到炸膛为止。老马……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老马不耐烦地挥手,“拖到你们跑进罗店西头的巷子。我数着数呢,五百个数,够了吧?”
五百个数。
五分钟。
陈守望点头。他从怀里摸出怀表,打开表盖,秒针正一格一格跳向数字十二。“现在对时。七点零三分。七点零八分,你们自行决定何时撤离。”
没人接话。
坦克已经逼近到一百五十米。履带碾过战壕前缘的鹿砦,木头断裂的咔嚓声像骨头被掰断。
“连长。”王小虎突然开口,这个十九岁的江西兵眼睛通红,“我……我能不能也留下?我跑得快,可以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还能跑的,都跟我走。这是命令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留下的人。
赵有田在笑,张顺子叼着手榴弹朝他点头,老马已经趴在机枪后,独眼凑近照门。其他人或坐或躺,有的在绑手榴弹,有的在检查最后几发子弹。
没有一个人看他。
陈守望转身,跃出战壕。“撤!”
四十七个人像受惊的兔子窜出去,猫着腰冲向后方的罗店废墟。陈守望跑在最后,耳朵里灌满风声、喘息声、还有身后突然爆发的枪声——
老赵的马克沁响了。
那挺老机枪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咆哮,长点射打在领头坦克的正面装甲上,溅起一串火花。坦克炮塔转动,57毫米炮口喷出火光。
战壕边缘炸开一团土浪。
陈守望没回头。他数着自己的步子,数着心跳,数着怀表秒针的跳动。跑出三百米时,身后传来爆炸声——不是炮弹,是集束手雷的闷响。
接着是老马的歪把子。
那挺破机枪打出了节奏怪异的点射,哒,哒哒,哒,像垂死老人的咳嗽。坚持了大概二十发,声音戛然而止。
然后是更多的爆炸。
陈守望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继续数数。四百个数。四百二十个数。四百五十个数。
他冲进罗店西头的断墙时,怀表指针指向七点零七分四十五秒。
还差十五秒。
王小虎瘫坐在墙根,抱着枪大口喘气。刘黑娃趴在墙头往回看,突然骂了句脏话:“狗日的!坦克绕过去了!他们在追——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赵有田的吼声。
隔着四百米,那吼声被风撕碎,但陈守望听清了最后几个字:“……山东爷们儿——!”
巨大的爆炸声。
不是手榴弹,是人体炸药包。陈守望教过他们,把边区造手榴弹捆在胸前,拉弦后抱住坦克履带。教材上说这叫“肉弹战术”,军校课堂里用红色小旗代表,推演时轻轻一拔就完事。
现在那辆领头的九七式坦克歪在路边,左侧履带炸断,炮塔舱盖被掀开,里面爬出着火的鬼子兵,在地上打滚。
剩下的五辆坦克停了。
步兵小队散开,机枪开始向爆炸点周围扫射——那里除了弹坑和碎肉,什么都没有。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
两秒后睁开,眼底的血丝像蛛网。“清点人数。”
还剩下四十一人。刚才的撤退路上,又有六个伤兵没撑过来,倒在半路。
“进镇子。”陈守望拔出驳壳枪,“找制高点,打巷战。记住,每一栋房子都是坟,要么埋鬼子,要么埋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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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店已经空了三天。
大部分百姓在战火逼近时逃往苏州河方向,留下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老人,要么是舍不得家当的蠢货。街道上散落着包袱、破鞋、打翻的米缸,一只瘸腿的黄狗趴在井台边舔伤口,见人来也不叫。
陈守望带人钻进一栋二层砖木小楼。楼梯已经被炮震塌了一半,王小虎和刘黑娃用肩膀顶住,让其他人爬上去。
二楼窗户正对镇口。
从这里能看到,五辆坦克在镇外重新编队,步兵分成三股,从不同方向渗入街道。鬼子学乖了,不再大摇大摆走中路,而是贴着墙根,交替掩护前进。典型的巷战清剿队形。
陈守望把怀表放在窗台上,秒针滴答滴答走着。七点十二分。从撤离阵地到现在,过去了九分钟。
那十一个人,拖了九分钟。
“连长,看那边。”孙石头突然压低声音,指向斜对面的一栋瓦房。
房顶上趴着个人。
穿着灰色老百姓衣服,但手里端着望远镜,正朝镇外日军方向打手势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,但那动作绝不是普通百姓。
“观察哨。”陈守望眯起眼睛,“我们的人?”
“不可能。”刘黑娃啐了一口,“咱们团早就被打散了,这一片就剩咱们这点人。”
“那就是汉奸。”
陈守望举起驳壳枪,瞄了瞄,又放下。距离超过一百米,手枪打不中。他转头看向王小虎:“你的枪法,能打中吗?”
王小虎端起中正式步枪,瞄了五秒,摇头。“风大,目标小,没把握。”
“那就让他活着。”陈守望盯着那个观察哨,“看他给谁报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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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日军像梳子一样梳理街道。
他们踢开每一扇门,往屋里扔手雷,机枪扫射可能藏人的角落。偶尔有零星的枪声从镇子深处传来——那是没来得及撤走的散兵在抵抗,很快就被集火打灭。
陈守望的人没开枪。
他们趴在二楼地板上,透过地板缝隙看着鬼子从楼下街道经过。最近的时候,三个鬼子兵就站在小楼门口,其中一个掏出水壶喝水,另外两个点烟。
王小虎的枪口跟着那个喝水的鬼子移动。
陈守望按住他的肩膀,摇头。
等鬼子走远,刘黑娃才喘出口气:“刚才为啥不打?三个,咱们能吃掉。”
“吃掉这三个,会引来三十个。”陈守望盯着怀表,“我们要的不是杀敌数,是时间。拖到天黑,才有机会钻出包围圈。”
“天黑还有八个钟头。”张顺子苦笑,“咱们能拖八个钟头?”
没人回答。
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碎瓦片上,咯吱,咯吱。不是鬼子的军靴——鬼子走路不会这么小心翼翼。
陈守望抬手,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停在楼梯口。停顿了几秒,开始往上爬。塌了一半的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王小虎的枪口对准楼梯拐角。
先出现的是一顶破毡帽,然后是一张蜡黄的脸,五十多岁,穿着打补丁的长衫,手里举着个布包袱。“别……别开枪……”老头声音发颤,“自己人……”
“站住。”陈守望的驳壳枪指着他,“谁让你上来的?”
“是……是王团长的人。”老头把包袱放在地上,慢慢打开,里面是十多个杂面窝头和一小袋咸菜,“王团长说,镇上还有咱们的弟兄没撤出去,让我送点吃的。”
“王团长?”陈守望皱眉,“哪个王团长?”
“王德彪团长啊,咱们88师的。”老头赔着笑,“团长带着师部直属队就在镇子北边五里地的土地庙,说等天黑来接应。”
刘黑娃眼睛亮了:“88师?咱们的援军?”
“放屁。”陈守望的枪口没动,“88师三天前就撤过苏州河了,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老头的笑容僵住。
“说,谁派你来的。”陈守望扣下扳机第一道火,“给你三秒。”
“别!别开枪!”老头扑通跪下,“是……是镇维持会的赵会长让我来的!他说只要找到国军散兵,就骗他们说有援军,让他们在镇上等着别跑,皇军……鬼子来了好一网打尽!”
王小虎骂了句娘,就要冲过去。
陈守望拦住他。“维持会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?”
“房顶上……房顶上有观察哨,看见你们进这栋楼了。”老头磕头如捣蒜,“好汉饶命!我也是被逼的!赵会长说我要不来,就杀我全家……”
“鬼子给你什么好处?”
“一……一袋米。”
一袋米。
十一条命换来的五分钟撤退时间,价值一袋米。
陈守望觉得喉咙里涌上腥甜的东西。他咽下去,枪口垂下。“滚。”
老头连滚带爬下楼,脚步声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“为什么不毙了他?”刘黑娃眼睛通红,“汉奸都该死!”
“毙了他,观察哨就知道我们识破了。”陈守望收起枪,看向窗外斜对面的房顶——那个观察哨还在,正朝这边张望。“他在等信号。等我们相信有援军,留在镇上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盯着怀表。七点三十七分。距离天黑还有漫长的时间,而鬼子已经控制了镇子主要街道。他们这四十一人就像困在笼子里的老鼠,迟早会被揪出来。
唯一的生路,是反向思维。
“王小虎,刘黑娃。”他转身,“你们俩各带五人,现在从后窗溜出去,往镇子东西两个方向摸。遇到落单的鬼子就干掉,弄出动静,越大越好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往镇外跑,把鬼子引出去。”陈守望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包烟,分给众人,“记住,别真跑远,绕个圈子再摸回来。我们要让鬼子以为,镇上只剩小股散兵,主力已经突围。”
“这是送死。”张顺子哑着嗓子说。
“留下更是死。”陈守望点燃烟,吸了一口,呛得咳嗽,“执行命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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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支小队从后窗缒下去,消失在废墟间。
五分钟后,镇子东头传来爆炸声——那是王小虎他们用最后两枚手榴弹炸了鬼子的临时弹药堆放点。紧接着西头响起密集的枪声,刘黑娃带人袭击了鬼子一个机枪阵地。
镇外的日军主力果然被调动。
坦克引擎重新轰鸣,步兵小队调转方向,朝交火点扑去。街道上的巡逻队少了一半。
陈守望盯着怀表。
八点整。王小虎他们应该已经和鬼子接上火,且战且退往镇外引。最多能拖二十分钟。
“剩下的人,跟我走。”他掐灭烟头,“去镇维持会。”
“去那儿干啥?”孙石头愣住。
“找电台。”
陈守望记得,战前情报显示罗店镇公所有一台老式无线电收发报机,虽然功率不大,但应该还能用。如果维持会占用了镇公所,那电台很可能还在。
他要发报。
不是求援——淞沪战场全线溃退,不会有援军。他要发报给战区司令部,报告罗店仍有成建制部队在抵抗,需要撤退路线和接应点。
哪怕希望渺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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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三人穿过废墟,贴着墙根阴影移动。街道上偶尔有鬼子巡逻队经过,他们躲进破屋,等脚步声远去再继续前进。
镇公所在罗店中心,原本是座祠堂,青砖黑瓦,门口有两尊石狮子。现在石狮子被推倒,门口挂了个白底黑字的木牌:“罗店镇治安维持会”。
里面亮着灯。
陈守望打了个手势,张顺子和另外两个兵绕到后门。他带着孙石头和剩下的人,从正门摸进去。
大堂里没人。
供桌上摆着祖宗牌位的地方,现在放着一台无线电发报机,天线从窗户伸出去,搭在院里的槐树上。机器旁边散落着电文纸,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米饭。
陈守望抓起电文纸。
大部分是日文,他看不懂。但最底下压着几张中文译稿,字迹潦草:
“……88师残部仍在罗店周边抵抗……已按计划放弃东线阵地……诱敌深入……”
他的手指捏皱了纸页。
继续往下翻。
“……王德彪团已于今晨六时撤过苏州河……未及通知罗店守军……”
六时。
陈守望想起怀表。李长河带敢死队反冲锋是六点五十分。老马他们留下断后是七点零三分。
也就是说,早在他们用命换时间之前,上级已经放弃了这条防线。他们的血战,他们的牺牲,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弃子——用一整个连的命,拖住日军前锋,给主力撤退争取时间。
甚至没人通知他们撤。
“连长?”孙石头小声问,“上面写啥?”
陈守望把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