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烽火十四年 · 第9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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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火誓言

5254 字 第 97 章
枪口抵在陈守望后脑,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往下窜。 他没回头。 周围十几条枪齐刷刷举起,黑洞洞的枪口全指向他身后。周海生的声音在抖:“张老蔫……你他妈不是死了吗?” “老子是死了。”张老蔫的嗓音像砂纸刮铁板,“尸体在乱葬岗喂了三天野狗,可惜阎王爷不收——他让我回来办件事。” 陈守望慢慢转过身。 面前这个人瘦得脱了形——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左耳缺了半截。军装破烂得看不出颜色,胸口一个大洞,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。可他站得笔直,握枪的手纹丝不动。 “你活着为什么不回来?”陈守望盯着他的眼睛。 “回来送死?”张老蔫咧嘴笑了,牙齿上全是血丝,“团长,你知道侦察排为啥全军覆没吗?老子带着十二个兄弟摸到鬼子指挥部,情报准确,路线隐蔽,结果刚摸到外围就被人卖了——鬼子的机枪手等着我们呢。” “谁卖的你?” “你猜。” 陈守望没吭声。 张老蔫把枪口往前顶了顶:“赵明义那个狗日的,老子亲眼看见他半夜摸进鬼子营房。可我拿什么证明?人都死光了,就剩我一个活口,回来还不得被你当叛徒毙了?” “所以你装死?” “不装死能活到现在?”张老蔫声音突然拔高,“老子躲在死人堆里,看着鬼子一个个补枪。老刘被捅了三刀才死,小孙的脑袋被砍下来挂在树上——十二个人啊,团长,十二个!” 他的手在抖,枪口跟着晃。 陈守望一把抓住枪管,往自己额头上按:“那你现在开枪,给我个痛快。” “团长!”周海生喊。 “闭嘴。”陈守望没回头,眼睛死死盯着张老蔫,“你怕我信不过你,所以藏到现在。那为什么今天又冒出来?” 张老蔫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枪口在陈守望额头磕出个血印。 “因为那个狗日的要跑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揉成一团扔过来,“这是他跟鬼子联络的时间表,老子蹲了七天七夜才摸清楚。今天下午四点,他要在三号公路跟鬼子碰头。” 周海生捡起纸,展开一看,脸色变了。 “团长,是真的。”他指着上面的字,“赵明义的笔迹,每个时间点都跟咱们被伏击的日子对得上。” 陈守望接过纸,目光扫过去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、地点、部队番号,后面用铅笔标注着日军调动情况。从淞沪会战开始,一直到上个月,整整三年。 “三年。”他把纸拍在桌上,“赵明义卖了咱们三年。” “不止。”张老蔫压低声音,“王振山死前说什么来着?‘真内奸还在上面’。团长,你想想,赵明义一个副团长,他哪来的胆子干这种事?背后没人撑腰?” 陈守望猛地抬头:“谁?” 张老蔫没说话,只是往门外看了一眼。 门外站着一个人——李满仓。 通讯班的年轻士兵端着枪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。 “李满仓?”周海生愣住了,“你……” “我不是内奸!”李满仓喊起来,枪口乱晃,“张老蔫你少血口喷人!” “老子没说你是。”张老蔫冷冷看着他,“可你爹在南京城里,你娘和你妹妹在安全区,对不对?” 李满仓的脸一下子白了。 “鬼子拿你家人要挟你?”陈守望盯着他。 李满仓没说话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 “说!”陈守望一拍桌子。 “是……”李满仓腿一软,跪在地上,“他们抓了我爹娘,说我不帮忙就……就……” “就怎么样?” “就杀了我全家。”李满仓整个人瘫在地上,“团长,我没办法啊!我给他们传过三次消息,都是部队调动的。可我没害死过人,真的没害死过!” “没害死过人?”周海生冷笑,“上次伏击,一排死了十七个,赵石头断了胳膊——那些不是你传出去的消息害的?” 李满仓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 “还有谁?”陈守望蹲下来,揪住他的领子,“除了赵明义,还有谁?” “就……就他们两个。”李满仓哭得浑身发抖,“赵明义是上线,我负责传话。他跟我说,只要熬过这一阵,就帮我把我爹娘救出来……” “你信了?” “我……” 轰! 一声巨响,整个指挥部都在晃。 “哪里炸了?”周海生冲出去。 外面乱成一团,火光冲天。有人喊:“粮库!粮库炸了!” 陈守望心里一沉,抓起枪就往外跑。 粮库在村东头,里面存着部队最后半个月的口粮。此刻已经烧成了一个大火球,黑烟滚滚往上冲。几个士兵拿着水桶徒劳地泼水,火势太大,根本压不住。 “都他妈让开!”陈守望推开人群,冲进火场。 粮库里面全是火,房梁在头顶噼啪作响,随时可能塌下来。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 “谁?” 那人转过身,是刘黑娃。 猎户出身的侦察兵满脸黑灰,眼睛被烟熏得通红。他看见陈守望,咧嘴笑了,露出白牙:“团长,你来晚了。” “你炸的?” “赵明义让我干的。”刘黑娃站起来,手里捏着一个打火机,“他说只要炸了粮库,就给我五十块大洋,够我一家老小吃半年。” “就为了五十块大洋?” “五十块不少了。”刘黑娃咳嗽两声,“团长,我不像你,军校毕业,有学问,有前途。我就是个山里的猎户,没饭吃才来当兵。可我家里还有老娘,还有老婆孩子。五十块大洋,够他们活半年。” 陈守望盯着他:“你知道烧了粮库,弟兄们吃什么?” “知道。”刘黑娃低下头,“可我想着,大不了打完仗再回山里打猎。可我娘不能饿死。” “你娘知道你干这种事,她会怎么想?” 刘黑娃愣住了。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,房梁塌了。 陈守望一把拽住刘黑娃往外拖,烈火从四面扑过来。他咬着牙,拖着刘黑娃往外爬。身上的军装烧着了,皮肉传来钻心的疼。 “团长!”周海生冲进来,抓住他往外拉。 三个人连滚带爬逃出火场,身上的火还没灭,就被士兵们按在地上扑打。 陈守望趴在地上喘气,脸贴着泥土,闻着烧焦的味道。他抬起头,看见刘黑娃跪在旁边,浑身是血,后背烧得皮开肉绽。 “团长……”刘黑娃哭着说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 陈守望没说话。 “赵明义让我干的。”刘黑娃断断续续地说,“他给我钱,说炸了粮库就让我走。可我没想走,真的没想走——我就是想给我娘攒点钱……” “你别说了。”陈守望闭上眼睛。 “不,让我说。”刘黑娃抓住他的胳膊,“团长,我知道错了。可我没办法啊!我当兵三年,没回过一次家。我娘眼睛瞎了,我老婆一个人带孩子……我……” 他的手慢慢松开,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 “刘黑娃?”陈守望坐起来,拍他的脸,“刘黑娃!” 没反应。 周海生探了探鼻息,摇摇头:“烧得太重,加上爆炸的冲击……” 陈守望看着刘黑娃的脸。这个猎户出身的侦察兵,平时话不多,打枪准,总能找到敌人设伏的位置。他救过多少次队伍的命?数不清了。 可现在,他死在粮库里。 “把赵明义给我抓来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 “团长,他跑了。”张老蔫走过来,“爆炸那会儿,他带着几个人往北边跑了。” “追。” “追不上。”张老蔫指着北边的山,“那边是鬼子的防区,他肯定投敌去了。” 陈守望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 “团长,现在怎么办?”周海生问,“粮没了,弹药也撑不了几天。赵明义跑了,鬼子的追兵马上就到。咱们……” “打。”陈守望打断他。 “打?” “对,打。”陈守望转身看着部下,“鬼子想要咱们死,那咱们就让他们死。赵明义跑了,那就让他跑。总有一天,老子要亲手毙了他。” “可是粮……” “没粮就吃草根树皮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“咱们从淞沪打到南京,从南京打到徐州,什么苦没吃过?鬼子没饿死咱们,国军没打死咱们,现在能死在一顿口粮上?” 没人说话。 “还有谁想当逃兵?”陈守望扫了一圈,“现在站出来,我给你一枪,省得死在鬼子手里丢人。” 没人动。 “好。”陈守望捡起枪,“收拾东西,准备转移。周海生,你带三连在前面开路。张老蔫,你领侦察排殿后。剩下的人跟我走。” “去哪儿?”周海生问。 陈守望没回答,只是看着北边的山。那里是鬼子的防区,也是赵明义逃跑的方向。 “团长?”周海生又叫了一声。 “去杀鬼子。”陈守望说。 队伍开始动起来。伤员被抬上担架,剩下的弹药被平均分到每个人手里。有人从烧焦的粮库里扒出几袋半糊的面粉,分着吃了两口。 陈守望走在队伍最前面,眼睛一直盯着北边的山。 “团长。”张老蔫追上来,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” “说。” “赵明义跑之前,给了我一样东西。” 陈守望停下脚步。 张老蔫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边角烧焦了:“他从粮库出来的时候塞给我的,说是让我转交给你。” 陈守望接过信封,拆开。 里面是一封信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的。 “陈团长:  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别误会,我不是要跑。我是去杀一个人。  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一件事。王振山死前说的‘真内奸还在上面’,我查了三年。   那个人是战区长官部的。  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只知道他的代号——夜莺。   他手里有咱们部队全部的情报,从淞沪到现在,每一次伏击,每一次突围,每一次增援,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   我怀疑过很多人,包括你。   可我在粮库里想明白了。如果是你,你不会让部队饿死。   所以我去找他了。   如果能活着回来,我再跟你解释。   如果回不来——小心身边所有人。   赵明义。” 陈守望拿着信,手在抖。 “团长,上面写的什么?”张老蔫问。 陈守望把信递给他。 张老蔫看完,脸色变了:“赵明义他……他不是内奸?” “他是。”陈守望说,“可他也是想查内奸的人。” “那……” “夜莺不止一个人。”陈守望看着远处的山,“赵明义是线人,王振山是下线,李满仓是传话的。真正的夜莺,还在上面。” 张老蔫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 “走吧。”陈守望转身,“天黑之前得上山。” 队伍继续往前走。 陈守望走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那封信。 信纸被汗浸湿,上面的字迹开始模糊。可有一行字他记得很清楚:“小心身边所有人。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 几百号人,饿着肚子,背着枪,跟着他往山里走。 这些人里,还有谁? 山风呼啸,远处传来一声枪响——不是鬼子的三八大盖,是汉阳造。 陈守望猛地停下脚步。枪声的方向,是赵明义逃跑的北山。他攥紧信纸,指节发白。张老蔫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团长,那枪……是冲赵明义开的?” 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盯着北山,看见一缕青烟从山腰升起,随即被风吹散。身后队伍里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握紧了枪。周海生从前队跑回来,脸色凝重:“团长,北边有动静,像是交火。” “多少人?” “听枪声,不超过五个。可能是赵明义遇上了鬼子巡逻队。” 陈守望沉默片刻,把信塞进怀里:“继续走,别停。” “可赵明义他——” “他要是活着,会自己找回来。要是死了……”陈守望顿了顿,“那封信就是他的遗言。” 队伍继续前进,但所有人的脚步都沉了几分。陈守望走在最前头,耳朵却一直竖着,捕捉北山的动静。枪声停了,山林恢复寂静,只剩下风声和脚下碎石滚落的声响。 “团长。”张老蔫又追上来,“有件事我没说。” “说。” “赵明义给我信的时候,还说了句话。” 陈守望侧过头。 “他说——‘夜莺’可能不只一个代号。他查了三年,发现每次情报泄露,都跟战区长官部的某个参谋有关。但那个参谋,三年前就死了。” 陈守望脚步一顿:“死了?” “对,死在淞沪会战,尸体都没找到。”张老蔫压低声音,“可赵明义说,那之后情报还在泄露。所以——要么是那个参谋没死,要么是有人顶了他的身份。” “谁顶的?” “不知道。赵明义说,他最后一个怀疑对象,是战区长官部的机要秘书。那人姓沈,三年前调来的,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——他总戴着一副墨镜,说是眼睛受伤。” 陈守望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:南京城破前夜,他在战区指挥部见过一个戴墨镜的军官,那人站在地图前,背对着所有人,一言不发。 “那个机要秘书,现在在哪儿?” “不知道。赵明义说,淞沪会战后他就失踪了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去了重庆。” 陈守望攥紧拳头:“所以线索断了?” “没断。”张老蔫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“赵明义给我的。这是他偷拍的,那个机要秘书的背影。” 陈守望接过照片。画面模糊,一个穿国军制服的男人站在窗前,背对镜头,左手撑着窗台。他盯着照片,突然瞳孔一缩——那人的左手小指,缺了一截。 “这个特征……” “对。”张老蔫点头,“赵明义说,他查过所有战区长官部的人,只有一个人缺了小指——可那个人,三年前就阵亡了。” 陈守望猛地抬头:“谁?” “原战区情报处处长,姓林,淞沪会战时被日军炮弹炸死。可赵明义说,他查过阵亡名单,那个林处长的尸体,从来没被确认过。” 山风呼啸,吹得陈守望军装猎猎作响。他盯着照片里那个缺了小指的背影,脑海里所有的线索开始串联——王振山死前的喊话,赵明义的信,张老蔫的指控,还有那封匿名警告信。 “夜莺”不是一个人。 是一个代号,一个身份,一个可以传下去的位置。 “团长。”周海生从前队跑回来,脸色发白,“前面发现一具尸体。” “谁的?” “赵明义的。” 陈守望心里一沉。他跟着周海生跑到前队,看见路边的草丛里躺着一个人——赵明义,胸口一个弹孔,血已经流干。他睁着眼睛,脸上还带着惊讶的表情,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 陈守望蹲下来,合上他的眼睛。手碰到赵明义的衣领时,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他翻开衣领,看见一个缝在里衬的小口袋,里面塞着一张纸条。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夜莺不是人,是影子。” 陈守望盯着这行字,后背一阵发凉。 “团长,什么意思?”周海生问。 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站起身,看着北边的山。那里,鬼子的防区里,也许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。 “继续走。”他说,“天黑之前,必须上山。” 队伍再次启程。陈守望走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——几百号人,饿着肚子,背着枪,跟着他往山里走。 这些人里,还有谁? 山风呼啸,远处又传来一声枪响。这一次,是鬼子的三八大盖。 陈守望握紧枪,脚步没停。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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