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抵在陈守望后脑,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往下窜。
他没回头。
周围十几条枪齐刷刷举起,黑洞洞的枪口全指向他身后。周海生的声音在抖:“张老蔫……你他妈不是死了吗?”
“老子是死了。”张老蔫的嗓音像砂纸刮铁板,“尸体在乱葬岗喂了三天野狗,可惜阎王爷不收——他让我回来办件事。”
陈守望慢慢转过身。
面前这个人瘦得脱了形——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左耳缺了半截。军装破烂得看不出颜色,胸口一个大洞,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。可他站得笔直,握枪的手纹丝不动。
“你活着为什么不回来?”陈守望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回来送死?”张老蔫咧嘴笑了,牙齿上全是血丝,“团长,你知道侦察排为啥全军覆没吗?老子带着十二个兄弟摸到鬼子指挥部,情报准确,路线隐蔽,结果刚摸到外围就被人卖了——鬼子的机枪手等着我们呢。”
“谁卖的你?”
“你猜。”
陈守望没吭声。
张老蔫把枪口往前顶了顶:“赵明义那个狗日的,老子亲眼看见他半夜摸进鬼子营房。可我拿什么证明?人都死光了,就剩我一个活口,回来还不得被你当叛徒毙了?”
“所以你装死?”
“不装死能活到现在?”张老蔫声音突然拔高,“老子躲在死人堆里,看着鬼子一个个补枪。老刘被捅了三刀才死,小孙的脑袋被砍下来挂在树上——十二个人啊,团长,十二个!”
他的手在抖,枪口跟着晃。
陈守望一把抓住枪管,往自己额头上按:“那你现在开枪,给我个痛快。”
“团长!”周海生喊。
“闭嘴。”陈守望没回头,眼睛死死盯着张老蔫,“你怕我信不过你,所以藏到现在。那为什么今天又冒出来?”
张老蔫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枪口在陈守望额头磕出个血印。
“因为那个狗日的要跑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揉成一团扔过来,“这是他跟鬼子联络的时间表,老子蹲了七天七夜才摸清楚。今天下午四点,他要在三号公路跟鬼子碰头。”
周海生捡起纸,展开一看,脸色变了。
“团长,是真的。”他指着上面的字,“赵明义的笔迹,每个时间点都跟咱们被伏击的日子对得上。”
陈守望接过纸,目光扫过去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、地点、部队番号,后面用铅笔标注着日军调动情况。从淞沪会战开始,一直到上个月,整整三年。
“三年。”他把纸拍在桌上,“赵明义卖了咱们三年。”
“不止。”张老蔫压低声音,“王振山死前说什么来着?‘真内奸还在上面’。团长,你想想,赵明义一个副团长,他哪来的胆子干这种事?背后没人撑腰?”
陈守望猛地抬头:“谁?”
张老蔫没说话,只是往门外看了一眼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——李满仓。
通讯班的年轻士兵端着枪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。
“李满仓?”周海生愣住了,“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内奸!”李满仓喊起来,枪口乱晃,“张老蔫你少血口喷人!”
“老子没说你是。”张老蔫冷冷看着他,“可你爹在南京城里,你娘和你妹妹在安全区,对不对?”
李满仓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鬼子拿你家人要挟你?”陈守望盯着他。
李满仓没说话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说!”陈守望一拍桌子。
“是……”李满仓腿一软,跪在地上,“他们抓了我爹娘,说我不帮忙就……就……”
“就怎么样?”
“就杀了我全家。”李满仓整个人瘫在地上,“团长,我没办法啊!我给他们传过三次消息,都是部队调动的。可我没害死过人,真的没害死过!”
“没害死过人?”周海生冷笑,“上次伏击,一排死了十七个,赵石头断了胳膊——那些不是你传出去的消息害的?”
李满仓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谁?”陈守望蹲下来,揪住他的领子,“除了赵明义,还有谁?”
“就……就他们两个。”李满仓哭得浑身发抖,“赵明义是上线,我负责传话。他跟我说,只要熬过这一阵,就帮我把我爹娘救出来……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我……”
轰!
一声巨响,整个指挥部都在晃。
“哪里炸了?”周海生冲出去。
外面乱成一团,火光冲天。有人喊:“粮库!粮库炸了!”
陈守望心里一沉,抓起枪就往外跑。
粮库在村东头,里面存着部队最后半个月的口粮。此刻已经烧成了一个大火球,黑烟滚滚往上冲。几个士兵拿着水桶徒劳地泼水,火势太大,根本压不住。
“都他妈让开!”陈守望推开人群,冲进火场。
粮库里面全是火,房梁在头顶噼啪作响,随时可能塌下来。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“谁?”
那人转过身,是刘黑娃。
猎户出身的侦察兵满脸黑灰,眼睛被烟熏得通红。他看见陈守望,咧嘴笑了,露出白牙:“团长,你来晚了。”
“你炸的?”
“赵明义让我干的。”刘黑娃站起来,手里捏着一个打火机,“他说只要炸了粮库,就给我五十块大洋,够我一家老小吃半年。”
“就为了五十块大洋?”
“五十块不少了。”刘黑娃咳嗽两声,“团长,我不像你,军校毕业,有学问,有前途。我就是个山里的猎户,没饭吃才来当兵。可我家里还有老娘,还有老婆孩子。五十块大洋,够他们活半年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:“你知道烧了粮库,弟兄们吃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刘黑娃低下头,“可我想着,大不了打完仗再回山里打猎。可我娘不能饿死。”
“你娘知道你干这种事,她会怎么想?”
刘黑娃愣住了。
头顶传来一声巨响,房梁塌了。
陈守望一把拽住刘黑娃往外拖,烈火从四面扑过来。他咬着牙,拖着刘黑娃往外爬。身上的军装烧着了,皮肉传来钻心的疼。
“团长!”周海生冲进来,抓住他往外拉。
三个人连滚带爬逃出火场,身上的火还没灭,就被士兵们按在地上扑打。
陈守望趴在地上喘气,脸贴着泥土,闻着烧焦的味道。他抬起头,看见刘黑娃跪在旁边,浑身是血,后背烧得皮开肉绽。
“团长……”刘黑娃哭着说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“赵明义让我干的。”刘黑娃断断续续地说,“他给我钱,说炸了粮库就让我走。可我没想走,真的没想走——我就是想给我娘攒点钱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陈守望闭上眼睛。
“不,让我说。”刘黑娃抓住他的胳膊,“团长,我知道错了。可我没办法啊!我当兵三年,没回过一次家。我娘眼睛瞎了,我老婆一个人带孩子……我……”
他的手慢慢松开,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刘黑娃?”陈守望坐起来,拍他的脸,“刘黑娃!”
没反应。
周海生探了探鼻息,摇摇头:“烧得太重,加上爆炸的冲击……”
陈守望看着刘黑娃的脸。这个猎户出身的侦察兵,平时话不多,打枪准,总能找到敌人设伏的位置。他救过多少次队伍的命?数不清了。
可现在,他死在粮库里。
“把赵明义给我抓来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团长,他跑了。”张老蔫走过来,“爆炸那会儿,他带着几个人往北边跑了。”
“追。”
“追不上。”张老蔫指着北边的山,“那边是鬼子的防区,他肯定投敌去了。”
陈守望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团长,现在怎么办?”周海生问,“粮没了,弹药也撑不了几天。赵明义跑了,鬼子的追兵马上就到。咱们……”
“打。”陈守望打断他。
“打?”
“对,打。”陈守望转身看着部下,“鬼子想要咱们死,那咱们就让他们死。赵明义跑了,那就让他跑。总有一天,老子要亲手毙了他。”
“可是粮……”
“没粮就吃草根树皮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“咱们从淞沪打到南京,从南京打到徐州,什么苦没吃过?鬼子没饿死咱们,国军没打死咱们,现在能死在一顿口粮上?”
没人说话。
“还有谁想当逃兵?”陈守望扫了一圈,“现在站出来,我给你一枪,省得死在鬼子手里丢人。”
没人动。
“好。”陈守望捡起枪,“收拾东西,准备转移。周海生,你带三连在前面开路。张老蔫,你领侦察排殿后。剩下的人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周海生问。
陈守望没回答,只是看着北边的山。那里是鬼子的防区,也是赵明义逃跑的方向。
“团长?”周海生又叫了一声。
“去杀鬼子。”陈守望说。
队伍开始动起来。伤员被抬上担架,剩下的弹药被平均分到每个人手里。有人从烧焦的粮库里扒出几袋半糊的面粉,分着吃了两口。
陈守望走在队伍最前面,眼睛一直盯着北边的山。
“团长。”张老蔫追上来,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赵明义跑之前,给了我一样东西。”
陈守望停下脚步。
张老蔫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边角烧焦了:“他从粮库出来的时候塞给我的,说是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陈守望接过信封,拆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的。
“陈团长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别误会,我不是要跑。我是去杀一个人。
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一件事。王振山死前说的‘真内奸还在上面’,我查了三年。
那个人是战区长官部的。
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只知道他的代号——夜莺。
他手里有咱们部队全部的情报,从淞沪到现在,每一次伏击,每一次突围,每一次增援,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我怀疑过很多人,包括你。
可我在粮库里想明白了。如果是你,你不会让部队饿死。
所以我去找他了。
如果能活着回来,我再跟你解释。
如果回不来——小心身边所有人。
赵明义。”
陈守望拿着信,手在抖。
“团长,上面写的什么?”张老蔫问。
陈守望把信递给他。
张老蔫看完,脸色变了:“赵明义他……他不是内奸?”
“他是。”陈守望说,“可他也是想查内奸的人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夜莺不止一个人。”陈守望看着远处的山,“赵明义是线人,王振山是下线,李满仓是传话的。真正的夜莺,还在上面。”
张老蔫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走吧。”陈守望转身,“天黑之前得上山。”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陈守望走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信纸被汗浸湿,上面的字迹开始模糊。可有一行字他记得很清楚:“小心身边所有人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
几百号人,饿着肚子,背着枪,跟着他往山里走。
这些人里,还有谁?
山风呼啸,远处传来一声枪响——不是鬼子的三八大盖,是汉阳造。
陈守望猛地停下脚步。枪声的方向,是赵明义逃跑的北山。他攥紧信纸,指节发白。张老蔫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团长,那枪……是冲赵明义开的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盯着北山,看见一缕青烟从山腰升起,随即被风吹散。身后队伍里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握紧了枪。周海生从前队跑回来,脸色凝重:“团长,北边有动静,像是交火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听枪声,不超过五个。可能是赵明义遇上了鬼子巡逻队。”
陈守望沉默片刻,把信塞进怀里:“继续走,别停。”
“可赵明义他——”
“他要是活着,会自己找回来。要是死了……”陈守望顿了顿,“那封信就是他的遗言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,但所有人的脚步都沉了几分。陈守望走在最前头,耳朵却一直竖着,捕捉北山的动静。枪声停了,山林恢复寂静,只剩下风声和脚下碎石滚落的声响。
“团长。”张老蔫又追上来,“有件事我没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赵明义给我信的时候,还说了句话。”
陈守望侧过头。
“他说——‘夜莺’可能不只一个代号。他查了三年,发现每次情报泄露,都跟战区长官部的某个参谋有关。但那个参谋,三年前就死了。”
陈守望脚步一顿:“死了?”
“对,死在淞沪会战,尸体都没找到。”张老蔫压低声音,“可赵明义说,那之后情报还在泄露。所以——要么是那个参谋没死,要么是有人顶了他的身份。”
“谁顶的?”
“不知道。赵明义说,他最后一个怀疑对象,是战区长官部的机要秘书。那人姓沈,三年前调来的,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——他总戴着一副墨镜,说是眼睛受伤。”
陈守望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:南京城破前夜,他在战区指挥部见过一个戴墨镜的军官,那人站在地图前,背对着所有人,一言不发。
“那个机要秘书,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赵明义说,淞沪会战后他就失踪了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去了重庆。”
陈守望攥紧拳头:“所以线索断了?”
“没断。”张老蔫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“赵明义给我的。这是他偷拍的,那个机要秘书的背影。”
陈守望接过照片。画面模糊,一个穿国军制服的男人站在窗前,背对镜头,左手撑着窗台。他盯着照片,突然瞳孔一缩——那人的左手小指,缺了一截。
“这个特征……”
“对。”张老蔫点头,“赵明义说,他查过所有战区长官部的人,只有一个人缺了小指——可那个人,三年前就阵亡了。”
陈守望猛地抬头:“谁?”
“原战区情报处处长,姓林,淞沪会战时被日军炮弹炸死。可赵明义说,他查过阵亡名单,那个林处长的尸体,从来没被确认过。”
山风呼啸,吹得陈守望军装猎猎作响。他盯着照片里那个缺了小指的背影,脑海里所有的线索开始串联——王振山死前的喊话,赵明义的信,张老蔫的指控,还有那封匿名警告信。
“夜莺”不是一个人。
是一个代号,一个身份,一个可以传下去的位置。
“团长。”周海生从前队跑回来,脸色发白,“前面发现一具尸体。”
“谁的?”
“赵明义的。”
陈守望心里一沉。他跟着周海生跑到前队,看见路边的草丛里躺着一个人——赵明义,胸口一个弹孔,血已经流干。他睁着眼睛,脸上还带着惊讶的表情,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陈守望蹲下来,合上他的眼睛。手碰到赵明义的衣领时,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他翻开衣领,看见一个缝在里衬的小口袋,里面塞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夜莺不是人,是影子。”
陈守望盯着这行字,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团长,什么意思?”周海生问。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站起身,看着北边的山。那里,鬼子的防区里,也许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。
“继续走。”他说,“天黑之前,必须上山。”
队伍再次启程。陈守望走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——几百号人,饿着肚子,背着枪,跟着他往山里走。
这些人里,还有谁?
山风呼啸,远处又传来一声枪响。这一次,是鬼子的三八大盖。
陈守望握紧枪,脚步没停。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