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,青鸟的上线是谁!”
枪口猛地顶住王振山的眉心,扳机已压下一半。弹坑里的泥土簌簌往下落,炮火余烬在两人之间飘散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王振山左颊的疤痕在火光中扭曲。他咳出一口血,咧嘴笑了。
“团长,你枪法退步了。”
“少废话!”
“告诉你又能怎样?”王振山的声音沙哑,眼睛里闪着某种近乎怜悯的光,“那个人的代号你听过,但你绝对想不到是他。蒋云鹤,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。”
陈守望握枪的手微微一颤。
蒋云鹤。
三个月前,正是他亲手签署了陈守望的赴德深造通知。也是他,在南京战役前夜,以“战略调整”为名,把三个团调离了雨花台防线。三千多人,全部战死,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份电报是:“蒋处长说援军马上就到,我们顶住——”没有援军。
“你有证据?”
“我这条命就是证据。”王振山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,“你以为我是自愿当汉奸的?罗店那一仗,我老婆孩子都在南京。蒋云鹤的人找到我,说只要我往情报里掺沙子,他们就保我家人出城。结果呢?我老婆孩子死在下关码头,和几万难民一起被机枪扫死。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,眼眶通红。
“我他妈的替日本人干了三年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”
陈守望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。远处又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,伴随着嘶吼和惨叫——那是伤员队伍的方向。
“团长!”周海生从另一个弹坑里爬过来,满脸是血,“伤员队伍被伏击了,至少两个排的鬼子,火力很猛!”
陈守望的目光死死锁住王振山。
“你刚才放走的李满仓,他带着你们的位置情报去给日本人报信了。”王振山平静地说,“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:要么在这儿毙了我,然后带着你的人去救伤员,让那个上线继续逍遥法外;要么押着我回去审讯,但你的伤员队伍会被杀光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陈守望的枪口狠狠顶了一下。
“团长!”周海生急道,“伤员队伍里有赵小满兄弟,还有孙石头手里那份文件……”
陈守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想起孙石头那张稚嫩的脸,十七岁的孩子,怀里揣着全团仅存的情报。他也想起赵小满说过要带弟弟回老家种地,想起赵小顺那孩子笑起来缺了颗门牙。
但他也想起南京雨花台那三个团,想起他们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份电报。三千多人,全部战死。
“周海生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“你带一连二排去救伤员。王振山交给我。”
“团长!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周海生咬了咬牙,转身消失在硝烟里。
陈守望收回枪,却没有站起来。他就那么蹲在弹坑里,盯着王振山的眼睛。
“你说你老婆孩子死在南京,你恨日本人,也恨蒋云鹤。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日本人做事?”
“因为我他妈的不甘心!”王振山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,“我要活着,活着等到那一天,看着蒋云鹤怎么死。你以为我这些年送出去的情报都是真的?我给他们掺了多少假货!台儿庄那次,我故意把鬼子的兵力部署多报了一倍,让他们的进攻计划延迟了三天。这三天,足够李宗仁调兵了。”
陈守望愣住了。
台儿庄大捷,他一直以为是情报偶然失误让日军指挥官产生犹豫。原来——
“但你泄露了我们现在的布防。”陈守望冷冷道。
“那是李满仓干的。”王振山苦笑,“我没想到那小子会私自行动。他是蒋云鹤的直系,不归我管。团长,我这条命现在就在你手里。你信我,就让我活着,我帮你把蒋云鹤揪出来。你不信我,现在就毙了我,但你得记住,蒋云鹤手里还有至少五个像我这样的下线,他们正等着下一场‘意外’。”
陈守望沉默了三秒钟。
然后他站起来,枪口依然指着王振山。
“站起来,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救伤员。”陈守望咬牙道,“你的账,打完仗再算。”
他们爬出弹坑时,眼前的景象让陈守望的心沉到谷底。
伤员队伍被压制在一片开阔地上,两侧的机枪火力把他们钉死在几块大石头后面。赵小满正抱着弟弟赵小顺往掩体后面拖,那孩子的左腿一片血肉模糊,裤管被血浸透,滴在地上。孙石头蹲在一块石头后面,怀里死死护着文件包,脸白得像张纸,嘴唇都在哆嗦。
“三连!火力压制!”陈守望大吼。
残存的三连士兵立刻散开,枪声骤然密集起来。王振山跟在陈守望身后,眼睛却盯着西北方向。
“团长,那边有动静。”
陈守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隐约看见几个身影在树林里移动。不是日军,是国军制服。
“是我们的人?”周海生从侧面爬过来,“不对,我们的人都在这里了。”
那些身影越来越近。陈守望举起望远镜,瞳孔猛地收缩。
是赵明义。
副团长赵明义,正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朝这边摸过来。他们的枪口,对准的不是日军,而是陈守望的方向。
“妈的。”陈守望狠狠骂了一句,“赵明义也是蒋云鹤的人?”
王振山摇头:“他应该不是。但我之前收到过情报,说是最高统帅部有人要清理门户。看来蒋云鹤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事,这是要灭口。”
陈守望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前有日军伏击,后有内奸追杀。伤员被困,兵力不足。王振山是敌是友还不好说,赵明义又带人杀过来。
他看了一眼赵小满和赵小顺。赵小顺疼得直哭,赵小满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又看了一眼孙石头怀里那份文件。那里面,有全团几个月来搜集的所有日军情报,还有最高统帅部的内奸名单。
“周海生,你带着王振山往东边林子撤。”陈守望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份文件在孙石头手里,你们必须保住它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。”
“团长!”周海生的眼睛瞬间红了,“要走一起走!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陈守望一把夺过周海生手里的冲锋枪,“别废话,快走!”
周海生死死咬着嘴唇,嘴唇都咬出了血。最终还是一把拽起王振山,朝东边树林滚去。
陈守望转身,对着日军的方向打出一梭子子弹。
枪声引来更多火力。子弹打得他面前的土石飞溅,碎屑划破了脸颊,血顺着下巴滴下来。他猫着腰往伤员队伍的方向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孙石头!把文件给我!”
孙石头从石头后面探出头,脸色惨白,却还是死死抱着文件包不放。
“团长,这是咱们的情报——”
“拿来!”
孙石头终于把文件包扔了过来。陈守望接住,塞进怀里,然后扭头对赵小满喊:“带弟弟往东边跑,快!”
赵小满抱起赵小顺,踉跄着往树林里冲。陈守望趴在地上,对着追来的身影射击。
赵明义的人已经压到五十米内了。
“陈团长!”赵明义的声音从硝烟里传来,“你涉嫌通敌,立刻缴械投降,跟我回去接受调查!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,换上一个新弹匣。
他知道,赵明义只是被利用了。真正要杀他的人,此刻正坐在重庆的办公室里,品着茶,等着“前线”的消息。
枪声越来越近。陈守望的子弹打光了,他抽出腰间的刺刀。
就在这时,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从东边传来。
陈守望猛地回头,看见树林里腾起一团火光。紧接着,一个身影踉跄着跑出来——是周海生,他半边脸都是血,怀里抱着孙石头的文件包。
“团长!王振山跑了!”周海生跌跌撞撞地冲过来,声音嘶哑,“他把文件夺走了!”
陈守望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猛地看向赵明义的方向。
赵明义也愣住了,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。
“追!”陈守望吼道,“别让他跑了!”
但已经晚了。
王振山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,只留下一声枪响和一句远远传来的话:“团长,对不住了。这份文件,我得亲自送到该送的人手里。”
陈守望死死攥着枪,指甲嵌进肉里。
王振山说的“该送的人”,是蒋云鹤。
而那份文件里,记载着全团几个月来搜集的所有日军情报,包括他们的行军路线、兵力部署,以及——陈守望刚刚发现的,最高统帅部的内奸名单。
如果这份文件落到蒋云鹤手里,不仅全团谁都活不了,那些还在暗中调查他的同袍,也都会被连根拔起。
赵明义的人已经包抄过来。日军也重新调整了火力,准备再次冲锋。
陈守望站在硝烟里,看着手里的空枪,忽然笑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树林,又看了一眼孙石头惨白的脸,看了一眼赵小满抱着弟弟的背影。
“周海生,还能跑吗?”
“能。”周海生咬牙道。
“那就跟我走。”陈守望往枪里压上最后一发子弹,“去把王振山追回来。”
“可他跑了快十分钟了——”
“他跑不远。”陈守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,“刚才他接文件的时候,我看到他袖口有个标记。那是蒋云鹤的暗号,说明他是蒋云鹤的直系下线。这种人,绝不会直接回重庆,他肯定有接应的人。”
“接应在哪儿?”
陈守望的目光落在地图上。
那里,标注着一个他们谁都没注意到的地点——大后方指挥部。
“‘青鸟’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里说,烽火连十四年,血泪浸透的,不止是前线。”陈守望一字一句道,“后方,才是真正的战场。”
远处,赵明义的枪声再次响起。
而在更远的东边,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隐约传来。
那是接应王振山的车辆。
陈守望握紧枪,朝那个方向迈开了步子。
身后,赵小满忽然喊了一声:“哥!”
陈守望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举起手,朝身后挥了挥,然后消失在硝烟深处。
枪声再次响起时,东边的树林里,一道火光冲天而起。
那不是爆炸。
那是王振山点燃文件时,烧起的火焰。
而在火焰的阴影里,一个戴着眼镜的身影缓缓放下望远镜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。他转身,走进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。
“告诉处长,信已收到。”
“陈守望那边,可以安排‘牺牲’了。”
轿车发动,消失在夜色里。
而在它身后,那团火光越来越亮,照亮了半片天空。
那是十四年烽火中,又一段将被埋葬的真相。
但火光中,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改变。
陈守望追进树林,却只看到一堆灰烬。文件已经被烧成焦黑的碎片,风一吹,四散飘零。他蹲下身,捡起一片还没烧尽的纸角,上面隐约能看见一个字——“蒋”。
他攥紧拳头,纸角在掌心化为粉末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周海生追上来,气喘吁吁:“团长,王振山跑了,车往西边去了。追不上了。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片灰烬,忽然发现灰烬下面压着一个东西——一枚军徽,上面刻着“统帅部”三个字。
不是普通的军徽。是最高统帅部内部通讯专用的标记。
“他故意烧的。”陈守望沉声道,“文件是假的。他真正的目的,是让我看到这个。”
周海生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王振山不是要送文件给蒋云鹤。”陈守望站起身,目光如刀,“他是在告诉我,蒋云鹤的人,已经渗透到最高统帅部的通讯系统里了。这枚军徽,就是证据。”
远处,赵明义的追兵越来越近。日军也开始朝这边推进。
陈守望把军徽塞进口袋,转身看向西边。
“走,我们回指挥部。”
“回指挥部?”周海生瞪大眼睛,“那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“不。”陈守望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是去拆网。”
他大步朝西边走去,身后是燃烧的树林,前方是未知的黑暗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,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驶入夜色,车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,像一只眨着眼睛的野兽。
那是十四年烽火中,又一段即将被揭开的真相。
而这一次,陈守望决定,不再让它被埋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