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混着碎石砸在脸上,陈守望没躲。
他盯着面前的人——王振山,跟了他六年的老部下,罗店血战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。此刻那张方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中扭曲,枪口直指陈守望胸口。
“团长,你不能再查了。”王振山的声音嘶哑,握枪的手在发抖,“再查下去,咱们这支队伍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陈守望没动。弹坑外,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正一轮轮轰击山脊,泥土翻飞,夹杂着伤兵的惨叫。他听到有人在喊卫生员,有人喊着撤退,还有人喊着他的名字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陈守望问。
王振山咬紧牙关,嘴角抽搐: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那你开枪。”
“团长!”
“我说——开枪!”陈守望往前迈了一步,枪管顶在他胸口,“你跟着我打了六年仗,见我什么时候被人拿枪吓住过?”
王振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突然把枪摔在地上,双膝跪倒:“团长,我不是来杀你的!我是来求你的!那张纸条上写的事,牵扯的人,不是咱们能碰的!”
陈守望弯腰捡起枪,塞回王振山手里:“站起来说。”
“蒋云鹤。”王振山站起身,压低声音,“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,上校衔。青鸟的上线就是他。”
陈守望瞳孔一缩。
“你怎么查到的?”
“青鸟留下的密信里,有他签收情报的收据。”王振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烧焦半边的纸,“我截下来了,没让任何人看。团长,这个人动不得。他在统帅部,能直接见委员长。咱们这点证据,递上去就是自寻死路。”
陈守望接过焦纸,借着炮火的光看。纸上的字迹烧得模糊,但那个签名还能辨认——蒋云鹤。字体工整,带着文人特有的笔锋。
他想起三年前在长沙见到这个人。三十出头,戴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一口标准的南京官话。那时蒋云鹤还只是个少校参谋,专门负责协调各战区的情报对接。陈守望向他汇报过战况,这人问得极细,细到让陈守望觉得不对劲。
当时只以为是谨慎。
现在想来,那是想从蛛丝马迹里找出部队的破绽。
“还有谁知道?”陈守望问。
“就我一个。”王振山说,“连李满仓我都没告诉。那小子虽然是咱们这边的人,但嘴巴不严。”
陈守望盯着焦纸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蒋云鹤的位置太关键了。作战处副处长,能接触所有战区的作战计划、兵力部署、后勤调度。如果他是青鸟的上线,那这些年的情报泄露就不只是运气问题了。
每一场失败,每一次被日军提前堵住退路,每一轮补给线被精准截断——全都有了答案。
“团长,咱们把这条线掐了。”王振山压低声音,“就当没发现。把证据烧了,调防到别的战区,重新来过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保住咱们的弟兄!”王振山双眼通红,“查下去会怎样?证据递上去,蒋云鹤不会认,他在统帅部有人脉,有靠山。咱们呢?一个快打残的团,说话连屁都不如。到时候他反咬一口,说咱们通敌,咱们拿什么证明清白?”
陈守望攥紧焦纸,指节发白。
“你让我当没看见?”
“我是让你活下去。”王振山一字一顿,“团长,你答应过张老六,答应过石头,答应过那些死在这条路上的弟兄——要带着剩下的人活到胜利那天。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,是活命的时候。”
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。三连和日军接上火了。
陈守望抬头看天。夜空被炮火映成暗红色,云层低垂,像压在心口的巨石。他想起张老六死在自己怀里的样子,想起孙石头抱着文件箱被炸飞的血肉,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新兵。
“你怕死?”陈守望问。
“老子怕你死。”王振山咬牙切齿,“你死了,这支队伍就散了。弟兄们信你,是因为你还活着,还能带着他们打回去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,把焦纸折好,塞进贴身口袋里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先救伤员。”陈守望抓起卡宾枪,“内奸的事,等突围了再说。”
王振山松了口气,跟上他的脚步。两人爬出弹坑,沿着战壕往东跑。炮火越来越密集,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倒下的尸体。
团部的临时指挥所设在一个废弃的农舍里。周海生正对着地图皱眉,看到陈守望进来,立刻迎上去:“团长,三连顶不住了。日军至少两个中队,还有迫击炮和重机枪。”
“伤员撤了多少?”
“三分之一。剩下的都在后面山上,道路被炸断了,担架上不去。”
陈守望看地图。他们被困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,三面环山,只有东面有一条小路通向江边。日军显然想把他们堵死在这里,一口吃掉。
“赵大江的一营呢?”
“在左翼设防,伤亡也很大。”周海生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团长,咱们弹药不够了。最多还能撑一个钟头。”
陈守望盯着地图上的等高线,手指在一条隐秘的山沟上划过:“这里能走吗?”
周海生凑近看,摇头:“情报上没有标注这条路,可能是断头路。”
“总比困死在这强。”陈守望抬头,“把三连撤下来,一营掩护,伤员由二营负责运送。所有人轻装,弃掉重武器,沿这条山沟往东突围。”
“弃重武器?”周海生愣住。
“保命要紧。”陈守望说,“通知各连,十分钟后行动。”
周海生咬牙点头,跑出去传令。
农舍里只剩下陈守望和王振山。王振山低声问:“团长,那张纸怎么处理?”
陈守望拍拍胸口:“带着。”
“你不怕……”
“怕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但怕也要查。蒋云鹤的事,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说。”
王振山欲言又止,最终点了点头。
队伍开始撤退。伤员被绑在木板上,由两个士兵抬着走。轻伤员互相搀扶,跟在队伍后面。陈守望走在最后,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人。
他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蹲在墙根下哭。
“怎么了?”
小兵抬头,满脸泪痕:“团长,我哥……我哥还在前面。”
“哪一连的?”
“三连。他叫赵小满,我是赵小顺。”
陈守望蹲下身,按住他的肩膀:“你哥会跟上的。咱们先走,到前面等他们。”
赵小顺摇头:“他答应过要带我回家的。”
陈守望看着他,想起孙石头。那个孩子也说过同样的话,结果没撑过那场伏击。
“走。”陈守望拉他起来,“你活着,才能带你哥回家。”
队伍沿着山沟往东走。路很窄,两边是陡峭的岩壁,头顶只露出一线天。月光照不进来,只能靠手电筒照明。行军速度很慢,伤员不时发出呻吟声。
陈守望走在队伍中间,耳朵却一直捕捉着四周的动静。
太安静了。
日军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突围的方向。山路难走,但日军的山地部队更擅长在这种地形作战。他们应该派小队堵截,或者在山顶架设机枪阵地。
可什么都没有。
“不对劲。”王振山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会不会在前面等着咱们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让传令兵去通知周海生,派人到前面侦察。传令兵刚跑出去,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。
所有人停下脚步。
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,夹杂着日语喊话。
“上当了!”王振山骂道,“鬼子在前面设了埋伏!”
陈守望咬紧牙关。退回去也是死路,日军既然在前面设伏,后路肯定也被堵死了。他们被夹在山沟里,进退两难。
“团长,拼了!”赵大江冲过来,满脸血污,“我带一营冲过去,给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!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前方的黑暗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不能硬冲。
日军既然设伏,肯定准备了充足的兵力。一营冲上去只会白白送死。但也不能在这里耗着,等到天亮,日军的飞机一来,他们就是活靶子。
“王振山。”
“到。”
“你带几个人,翻过左边的山脊,绕到日军侧翼。”
王振山愣住:“我一个人?”
“带两个弟兄就行。”陈守望说,“找到日军的指挥点,打掉它。”
“那你们呢?”
“我带着队伍佯攻,吸引火力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只有十分钟时间。打不掉,咱们全折在这。”
王振山深吸一口气,点头:“给我三个人。”
“自己去挑。”
王振山转身跑进黑暗中。陈守望让周海生组织火力,准备佯攻。伤员被集中到一块大岩石后面,留下两个卫生员照看。
他掏出那张焦纸,看了一眼。上面的字迹在火光里模糊不清,但那个签名却格外刺眼。
蒋云鹤。
陈守望把焦纸塞回口袋,端起卡宾枪。
“开枪。”
枪声炸响,山沟里回荡着震耳欲聋的轰鸣。子弹打在岩壁上,溅起碎石。日军还击了,三八式步枪的射击声清晰可辨。陈守望带着人往前冲,利用岩石和弹坑作掩护,一步步逼近日军阵地。
突然,左侧的山脊上传来一声爆炸。陈守望抬头,看到一团火光腾起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。
王振山得手了。
日军阵地上的射击开始慌乱。陈守望抓住机会,命令所有人冲锋。枪声、喊杀声、爆炸声混在一起,山沟里变成一片血火。
陈守望冲在最前面,卡宾枪打空了一个弹匣,他换上新弹匣,继续射击。他看到日本兵慌乱地往后撤,有人丢下武器就跑。
“别让他们跑了!”
部队追出山沟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条小河横在面前,河对岸是一片开阔地。月光洒在水面上,泛起银白色的光。
陈守望刚想下令渡河,身后传来一声喊:“团长!”
他回头,看到王振山从山脊上滚下来,浑身是血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他妈的……蒋云鹤……”王振山咳出一口血,“那狗日的……派了人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在山那边……有埋伏……”王振山抓住陈守望的手,“不是鬼子……是咱们的人……穿国军制服……”
陈守望脑子嗡的一声。
蒋云鹤派人来灭口了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一个排……不,两个排……”王振山眼神涣散,“我认出他们了……是统帅部警卫营的……蒋云鹤的嫡系……”
陈守望抬头看四周。刚冲出来的部队还没有站稳脚跟,伤员还在后面,弹药所剩无几。如果这时候被自己人偷袭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你撑住。”陈守望把王振山拖到河边,用河水给他冲洗伤口。
“别管我……”王振山推开他,“你快走……他们马上就到……”
陈守望没理他,扯下袖子给王振山包扎。血止不住往外涌,染红了河水。
“团长……”王振山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你别查了……带着弟兄们活下去……比什么都重要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求你……”王振山抓住他的手腕,“蒋云鹤动不得……他会把咱们全弄死……你死了……谁带弟兄们回家……”
陈守望咬牙没说话。
远处传来枪声。不是日军的,是国军制式武器的声音。
蒋云鹤的人来了。
“陈团长!”黑暗中有人喊话,“奉命前来接应!请带队过河!”
陈守望松开王振山,站起身。他看不清说话的人长什么样,只能看到河对岸影影绰绰的人影。
“你们是哪部分的?”
“统帅部警卫营!奉蒋副处长命令,前来接应贵部!”
陈守望的手握紧卡宾枪。
蒋云鹤派人来接应——说得真好听。是来接应,还是来灭口?
“团长!”赵大江凑过来,“不对劲。统帅部的人,怎么知道咱们在这?”
“别过去。”陈守望低声说。
“那怎么办?”
陈守望看着河对岸的人影,又回头看了一眼山沟。日军随时可能追出来,后面还有蒋云鹤的人堵路。他们被夹在中间,进退两难。
“往北走。”陈守望说。
“北?北边是悬崖!”
“悬崖也比送死强。”陈守望下令,“所有人,沿河往北走,别过河。”
部队开始移动。河对岸的人喊了几声,见他们不理,突然开枪。
子弹打在河面上,溅起水花。陈守望把王振山背上,跟着队伍往北跑。身后枪声越来越密,不时有人中弹倒下。
跑出几百米,前方果然出现一道悬崖。岩壁陡峭,垂直高度不下百米。月光照在崖壁上,能隐约看到几条裂缝。
陈守望放下王振山,爬到崖边查看。裂缝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,但往上爬的话,或许可以找到立足点。
“团长,能上吗?”赵大江问。
“能。”陈守望拍了拍崖壁,“让弟兄们往上爬,两个人一组,互相照应。”
队伍开始攀爬。受伤的王振山被绑在陈守望背上,嘴里念叨着:“团长……你别管我了……”
“再说一句我把你扔下去。”
王振山苦笑:“扔下去也好……省得拖累你……”
陈守望没理他,抓住一道裂缝往上爬。岩壁湿滑,手指扣在石缝里,每挪一步都要用尽全力。脚下不断有碎石掉落,砸在下面人的头上。
爬到一半,底下传来密集的枪声。
陈守望往下看,看到日军追到了崖底,正朝他们射击。有人中弹从崖壁上坠落,砸在下面的人身上,一起坠入黑暗。
“别往下看!”陈守望大喊,“继续往上!”
他自己却忍不住看了一眼。崖底火光点点,日本兵的钢盔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们正架起机枪,朝崖壁上扫射。
子弹打在身边的岩石上,迸出火星。陈守望侧身躲过,手一滑,整个人往下坠。
他伸手乱抓,抓住了一根树根。树根勒进手心,火辣辣地疼。他悬在半空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团长!”上面有人喊。
“没事!”陈守望咬紧牙关,用脚蹬住岩壁,一点点往上挪。
他终于爬到了崖顶。上面是一片密林,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。陈守望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王振山已经昏迷了。
他把王振山放下来,检查伤口。血还在流,但止住了。陈守望撕开自己的衬衫,重新给他包扎。
其他人陆续爬上来。陈守望清点人数,打残的团还剩不到三百人。
周海生走过来,低声说:“团长,石头还在下面。”
陈守望一愣:“什么?”
“石头。孙石头。他抱着文件箱,还在崖底。”
陈守望猛地站起来,冲到崖边往下看。月光照在崖底,能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岩石后面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铁皮箱子。
“石头!”陈守望大喊,“往上爬!”
孙石头抬头,看到崖顶的人影,摇了摇头。
“团长……我爬不上去了……腿断了……”
陈守望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你等着!我下去接你!”
“别下来!”孙石头喊,“鬼子在下面!你下来就上不去了!”
陈守望转身找绳子,周海生拦住他:“团长,来不及了。日军已经到崖底了。”
“让开!”
“团长!”周海生死死拽住他,“你下去也是送死!石头活不了了!”
陈守望一拳砸在周海生脸上,周海生没躲,硬挨了一拳。
“滚开!”
“团长!”赵大江也冲上来,抱住他,“石头说得对!你下去就是死!你死了,这些弟兄怎么办?”
陈守望挣扎了几下,突然停下来。他趴在崖边,看着崖底的孙石头。
月光照在孩子的脸上,那张脸还很稚嫩,嘴唇干裂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他抱着文件箱,朝崖顶喊:“团长!箱子我给你守着!你们走!别管我!”
陈守望咬破嘴唇,血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“石头……”
“团长,你答应过我的!”孙石头喊,“你说要带我回家!你走吧!我在这等你来接我!”
崖底传来日军的脚步声。孙石头抱紧箱子,缩成一团。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
“走。”
他转身,背起王振山,走进密林。
身后传来一声枪响。
陈守望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王振山在他背上醒过来,虚弱地问:“团长……石头呢……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“团长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陈守望的声音沙哑,“他在家等我们。”
王振山沉默片刻,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一口血。
“团长……蒋云鹤……”
陈守望停下脚步。
“他派来的人……不止两个排……”王振山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是整营……他要把咱们全灭口……”
陈守望攥紧拳头。
“你听我说……”王振山抓住他的衣领,“别回统帅部……别去找他……他手里……有咱们所有人的名单……包括你……”
陈守望愣住。
“名单?”
“对……还有……你的家人……”
陈守望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的家人?父母在沦陷区,早就失去联系。难道蒋云鹤连他们都不放过?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截到的……青鸟的信里……提到了……”王振山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他说……蒋云鹤手里……有所有人的底牌……包括你……”
陈守望咬紧牙关,眼中闪过一抹杀意。
“团长……快走……”王振山闭上眼睛,“蒋云鹤……马上就会知道……咱们没死……”
陈守望背着他,大步往密林深处走去。
身后,崖底的枪声渐渐稀疏,月光被云层遮住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
远处传来狗吠声,还有日语喊话。
追兵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