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撕裂山谷。
陈守望从弹坑里弹起来,耳膜被轰鸣震得发麻,但他听得分明——那是伤员队伍的方向。三八大盖的清脆连射,夹杂着驳壳枪的短促还击,紧接着一声惨嚎刺破空气。
“操!”
他抓起步枪,脚下一蹬便冲出弹坑。泥土还在簌簌往下掉,炮弹砸出的焦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周海生从另一侧追上来,声音沙哑:“团长,不能去!那边已经——”
“滚开!”
陈守望甩开他的手,步子不停。山道上的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孙石头,赵小满,还有那二十三个伤员。他放走王振山时,赌的是内奸不会立刻对伤员下手。
他赌输了。
转过山坳,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陈守望猛地刹住脚步。
山道上的尸体横七竖八,有的还保持着爬行的姿势,后背被子弹打成了筛子。担架翻倒在路边,上面的伤员已经没了动静,血顺着担架边缘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暗红色的溪流。
一张年轻的脸上,眼睛还睁着。
陈守望认出了他——赵小满,那个总把弟弟赵小顺护在身后的湖南兵。喉咙上豁开一道口子,血早就流干了,嘴唇却还保持着叫喊的姿势。
“赵小顺!”周海生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山谷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零星的枪响。陈守望蹲下身,手指探上赵小满的颈侧,凉的。他闭上眼,又睁开,目光扫过地上的弹壳。
三八式步枪的弹壳,混着几颗中正式。
“内奸干的。”周海生站在他身后,声音发紧,“他们知道伤员走的是哪条路,连哨都没来得及放。”
陈守望站起身,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他看见了那封“全员牺牲”的假电报,知道有人想把他们的死做成既定事实;他放走了王振山,赌的是自己还有时间追查。可伤员队伍遇伏的那一刻,他的赌注已经输了。
不是输在追查内奸上——是输在这些人命上。
“团长......”
“闭嘴。”
陈守望打断周海生,目光落在地上的一道血痕上。血痕顺着山道往西延伸,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挣扎爬行。他顺着血痕走了二十几步,在一处灌木丛后看到了赵小顺。
十七八岁的小兵蜷缩在草丛里,左肩被子弹打了个对穿,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染透了。他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见到陈守望时,眼中先是一亮,随即又暗了下去。
“团......团长......”赵小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哥呢?”
陈守望喉结动了动。
“我哥他......”赵小顺嘴唇哆嗦着,眼泪哗地流下来,“他说要带我去打仗前吃饭的,说打完这场仗就回家,在镇上开个铺子......”
周海生别过头去。
陈守望蹲下身,一只手按在赵小顺肩上,力道很重:“赵小顺,站起来。”
少年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“你哥死了。”陈守望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但你还没死。站起来,拿上枪,跟着我走。”
赵小顺愣了一瞬,然后慢慢撑着地面爬起来。伤口还在往外冒血,他咬着牙,把枪从背上扯下来,枪口冲下,攥得死紧。
“团长,我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陈守望转身往回走,“记住你哥怎么死的。记住今天。”
周海生跟上来,压低声音:“团长,内奸的事......”
“先收拾残局。”陈守望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声音发冷,“把伤员埋了,打扫战场,十分钟后撤回主阵地。”
“可王振山那边——”
“我说了先收拾残局!”
陈守望吼出来,声音在峡谷里回荡。周海生不再说话,转身去招呼剩下的人手。
埋葬伤员的时候,没有人说话。
铁锹挖进泥土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赵小顺一个人挖坑,挖得手指都磨破了皮,血和泥土混在一起,他也不吭声。陈守望站在边上,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放进坑里,泥土重新盖上。
二十三条命,就这样被埋在无名山谷里。
周海生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递到陈守望面前:“团长,赵小满身上找到的。”
信纸已经染了血,边角卷起。陈守望展开,字迹歪歪扭扭,错别字不少——
“爹,娘,儿子在前线打鬼子,一切都好。长官对我们很好,每顿都有干饭吃。小顺也在我身边,我会照顾他。等打完仗,儿子就回家,给你们盖新房子。儿子不孝,不能伺候你们,等赢了这一仗,一定回家。小满敬上。”
陈守望把信折好,放进自己口袋里。
“团长?”周海生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等打完仗,我亲自送回去。”陈守望说完,转身走开。
十分钟后,队伍集结完毕。
算上陈守望和周海生,加上十二个还能打的老兵,还有赵小顺和其他四个轻伤员,一共十七个人。弹药勉强够打一次小规模遭遇战,粮食还剩两天份,水倒是充足——山谷里有条小溪。
“团长,接下来怎么办?”周海生问。
陈守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山坡上,目光越过山谷,落在南边的山脊线上。那里有一片焦黑的弹坑,是他和王振山对峙的地方。再往南三十里,是日军新武器部队的阵地。
“王振山跑了,但留下了线索。”陈守望声音低沉,“他说后方指挥部要伪造全员牺牲的电报,把我们的死做成既定事实。如果我猜得没错,他现在已经回到指挥部,正在向上级报告‘陈守望部全员殉国’的消息。”
周海生皱眉:“那我们......”
“我们还活着。”陈守望转身看向队伍,“十三个人,十七把枪,够打一次硬仗。”
“打哪?”
“指挥部。”
周海生愣住了:“团长,你疯了?指挥部有至少一个警卫排,还有电台和后勤人员,我们这点人过去,就是送死!”
“谁说我们要打了?”
陈守望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铺在地上。手指点在指挥部位置,又画了一条线,指向西南方:“日军新武器部队的主力在这里,距离指挥部四十里。他们的侦察机每天都在天上飞,只要发现指挥部的电台信号,就会判定这里是后方核心区域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我们不去打指挥部,我们去引鬼子来。”
陈守望抬起头,目光灼灼:“王振山既然要伪造我们全员殉国的电报,那日军一定会截获这个情报。他们以为我们是死人了,就不会再盯着这里。但如果我们突然出现,打掉他们的前哨站,再往指挥部方向撤退——”
周海生眼睛亮了:“他们会以为指挥部才是我们的主力!”
“对。”陈守望收回地图,“到时候,日军的炮火会先落在指挥部头上。内奸在不在那都不重要,先把水搅浑。”
“可万一误伤了自己人......”
陈守望沉默了一瞬。他想起赵小满的尸体,想起那封染血的家书。
“指挥部里,不是所有人都干净。既然他们想让我们死,那就让日军的炮弹来验证一下,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敌人。”
他转身看向队伍:“都听好了!我们接下来要干一票大的。目标:日军前哨站。打完就跑,往指挥部方向撤。任何人掉队,老子不回头救!”
没有人说话。
周海生深吸一口气:“团长,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陈守望声音很稳,“这一仗,不是为了赢。是为了让鬼子知道,我们还没死。”
队伍开始行动。
陈守望走在最前面,枪口朝下,目光扫过两侧的山林。周海生紧跟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,保险已经拉开半截。
山路崎岖,碎石在脚下滚动。赵小顺走在队伍中间,枪背在肩上,手掌上缠着绷带,血已经渗出来了。他低着头,不说话,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荡。
走了一个小时,前方山坳里出现了日军的哨兵。
两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,站在路障后面,正在抽烟。身后是一个简易的机枪阵地,有一挺歪把子轻机枪,旁边堆着几箱弹药。
陈守望打了个手势,队伍停下。
周海生凑过来:“前哨站,大约一个班火力。”
“硬打。”陈守望说,“五秒钟解决战斗,然后往指挥部方向撤。”
“可如果他们有电台——”
“那就更好了。”陈守望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“让鬼子把消息传回去。”
他朝身后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刘黑娃身上。猎户出身的侦察兵,枪法好,胆子大。
“黑娃,你打左边那个。”
刘黑娃点点头,把枪架在石头上,瞄准,呼吸平稳。
陈守望举起右手,五指张开,然后猛地握拳。
枪响了。
刘黑娃的子弹精准地穿过了左边那个日本兵的脑袋,血和脑浆溅在路障上。右边那个还没反应过来,陈守望的第二颗子弹就击中了他的胸口。
机枪阵地里的日军炸了锅。
有人扑向机枪,有人往掩体后面躲。陈守望端着枪冲出去,脚步不停,枪口连点。周海生紧跟在他身后,手榴弹脱手而出,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机枪阵地里。
轰!
爆炸声震耳欲聋。机枪枪管被炸飞,子弹噼里啪啦地乱跳。三个日军士兵倒在血泊里,剩下两个举着双手从掩体后面爬出来,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。
陈守望没有停步。
他冲上去,枪托砸在第一个日军士兵的太阳穴上,那人软瘫在地。第二个还想跑,被刘黑娃一枪撂倒。
“检查战场!”陈守望命令,“搜他们的文件,拿上弹药,三分钟撤退!”
周海生冲进哨站里,翻出一堆文件和一个便携电台。电台还在发着微弱的嗡鸣声,指示灯一闪一闪。
“团长,电台开着!”
“毁掉。”
周海生拔出刺刀,一刀切断电台的电源线。指示灯灭了,嗡鸣声也停了。
“文件呢?”陈守望问。
“有一份作战命令,还有一份电报记录。”周海生把文件递过来,“电报记录上写着,‘第41联队第三大队已确认歼灭敌军陈守望部,正在清理战场。’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。”
陈守望接过电报记录,手指在纸上摩挲着。
“王振山动作够快的。”他把电报记录塞进口袋,“走,往指挥部方向撤。”
队伍掉头,沿着山道往南跑去。
跑了大约二十分钟,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。陈守望回头看了一眼,山坳里升起了几团浓烟,隐约能看见日军的大队人马正在赶来。
“团长,他们追上来了!”周海生喘着气。
“追得好。”陈守望加快脚步,“往指挥部方向跑,让他们以为我们是回去搬救兵的。”
又跑了十分钟,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。开阔地尽头,是一排简陋的土木工事,上面插着一面青天白日旗。
“到了。”周海生说。
陈守望没有停下脚步,反而跑得更快了。他跑进工事里,几个执勤的士兵看见他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敬礼:“团长!”
“别废话!”陈守望喘着粗气,“快,通知指挥部,日军追过来了,至少一个大队!”
执勤士兵脸色变了,转身就往指挥部跑。
陈守望靠在工事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周海生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团长,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?如果指挥部里真有内奸,他们肯定会——”
“会什么?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会暴露自己?正好,让鬼子帮我们把他揪出来。”
话音刚落,天空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。
陈守望抬头,瞳孔猛地收缩。
炮弹。
日本人的炮弹,正在朝指挥部方向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