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抵住后脑的瞬间,陈守望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。
他猛地向左翻滚,子弹擦着耳廓掠过,灼热的弹道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焦痕。右手同时抽出腰间手枪,看也不看就朝身后连扣三下扳机。
第一枪打在尸堆上,溅起血泥。第二枪击中那人肩膀,迫使他后退。第三枪正中要害。
那人倒下时,陈守望才看清他的脸——三连的传令兵,上周刚补充进来的新兵,不过十七八岁,苍白瘦削,眼神里还带着某种被洗脑后的狂热。
孙石头从旁边的战壕里冲过来,手里的文件袋还在滴血:“团座!您没事吧?”
陈守望没答话,蹲下身检查那具尸体。衣领内侧有针脚细密的暗缝,藏着一小片油布,展开后是日军通讯密码表的一部分。
十七岁。传递的是能葬送整支部队的情报。
“他什么时候来的?”陈守望的声音沙哑。
“上周三,从师部补充下来。”孙石头脸色发白,“说是新兵训练营结业的,我还跟他玩过两把牌……”
陈守望把油布塞进口袋,余光扫过周围那些士兵的脸。有人在发抖,有人握紧了枪,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看着——他们刚经历了一场血战,现在又被拉进这场抓内奸的游戏中,每个人的眼神都在说:下一个会不会是我?
信任像烧焦的纸,一碰就碎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陈守望站起身,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,“各营连原地清点人数,五分钟内报上来。所有军官带武器到前沿阵地集合。”
“团座,现在集合军官?”孙石头压低声音,“万一有内奸混在里面,这不正好……”
“我要的就是这个‘正好’。”
陈守望打断他,大步朝前走去。他的靴子踩过焦土和弹壳,脚步稳得像踩在刀锋上。
前沿阵地上,二十多名军官已经列队站好。赵大江站在最前面,左臂吊着绷带,血渗过纱布结成暗红色的痂。周海生站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一份名单,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走近的人。
陈守望走到队伍正中央,把手枪拍在面前的弹药箱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诸位,我不绕弯子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内奸就在我们中间。刚才有人朝我开枪,十七岁的孩子,上周从师部来的。他身上有日军的密码表。”
话音刚落,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“这么小的年纪就当了汉奸?”有人不敢相信。
“师部下来的人,谁能想到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赵大江吼了一声,转向陈守望,“团座,您说怎么办?我们听您的。”
陈守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队伍末尾,停在李德胜面前。
李德胜是皇协军那边俘虏过来的军官,身材矮胖,脸上总挂着讨好的笑。此刻那笑容僵硬地挂在嘴角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报告团座,”李德胜抢先开口,“我虽然是从那边过来的,但自打投诚以后,我没做过一件对不起队伍的事!我可以发誓!”
“发誓没用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也不需要你发誓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油布密码表,在李德胜面前展开。
“认识这个吗?”
李德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不、不认识……团座,我真的不认识……”
“我没说你认识。”陈守望盯着他的眼睛,“但我注意到,你的手在发抖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德胜身上。他的确在发抖,从手指到肩膀,像筛糠一样控制不住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紧张……”李德胜的嘴唇哆嗦着,“这种阵势,谁能不紧张?”
陈守望没再逼他,转身回到队伍前。
“你说得对,这种阵势谁都紧张。”他提高声音,“所以我不打算用这种方式查内奸。今晚,我有个计划。”
他把地图摊在弹药箱上,手指在等高线间划过:“东边三里外有条小路,能绕过日军的封锁线。午夜时分,我们分三路突围。一路从正面佯攻,一路走小路,还有一路——”他抬起头,“走大路。”
“大路?”赵大江皱眉,“团座,走大路那不是送死吗?日军肯定在那里等着咱们。”
“就是要让他们等。”陈守望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“如果内奸想给我们送情报,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。我会带着警卫排走大路,让内奸以为我们主力都在那边。等日军调兵过去,小路的部队再趁机突围。”
“不行!”赵大江吼道,“您不能拿自己当诱饵!”
“我是团长,我说了算。”
陈守望收起地图,语气不容置疑:“各营连回去准备。午夜出发。”
军官们散去时,周海生特意留到最后。他走近陈守望,压低声音说:“团座,李德胜的表现不太对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留着他?”
“因为没有证据。”陈守望点燃一根烟,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升腾,“用密码表的那个孩子已经死了,死无对证。现在动李德胜,只会让真正的内奸更加警惕。”
“那今晚的行动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陈守望掐灭烟头,“但走大路的不只是我和警卫排。你带三连的精锐,伪装混在伤员里,走小路。如果有人暴露行踪,你们就是反咬的牙齿。”
周海生深深看了他一眼,敬了个礼,转身离去。
夜色如墨。
陈守望带着警卫排沿着大路前进,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孙石头跟在他身侧,文件袋换到了左手,右手始终握着枪。
“团座,”孙石头忽然开口,“您说……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?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从卢沟桥到现在,仗打了六年,死的人堆起来比山还高,可战线还在不停地往西推移。有时候他甚至想,这场战争到底还有没有尽头。
“会打完的。”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,“只要还有人活着。”
孙石头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紧接着是密集的机枪扫射声,从大路两侧的山坡上压过来。
“卧倒!”陈守望扑倒在地,子弹从他头顶掠过,打碎了一块石头,碎片划过他的脸颊。
来了。
日军果然在这里设伏。
“还击!”他吼了一声,端起冲锋枪朝山坡上扫射。警卫排的士兵们依托地形,拼命还击,但火力明显处于劣势。
孙石头爬到他身边,声音发颤:“团座,内奸真的把消息传出去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换了个弹匣,“但我们要撑住,给走小路的部队争取时间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爆炸声,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响。
陈守望回头,看到后方两里外的地方,火光冲天。
那是他给周海生安排的小路方向。
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日军不但埋伏了大路,还在小路上也设了伏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内奸不止一个人,而且他们猜到了自己的计划。
“团座!”孙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周连长那边也打起来了!”
陈守望没有答话。他死死盯着远处的火光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小路的位置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,但佯攻大路的计划只有军官们知道。如果内奸知道了这个计划,那一定是在军官中间。
而且,职位不低。
“传令兵!”他抓住身边的士兵,“通知赵营长,让他带一营从左侧山坡突围,占领制高点!”
“是!”
传令兵刚跑出去,一颗迫击炮弹就落在不远处。气浪把陈守望掀翻在地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他甩了甩头,爬起来,发现孙石头倒在血泊中,背上插着一块弹片。
“石头!”他冲过去,捂住那道伤口,血从指缝间涌出来。
“团座……”孙石头费力地睁开眼睛,“文件……文件袋还在……”
“别说话,撑着!”
陈守望撕开急救包,想把纱布塞进伤口,但血太多,根本止不住。
“我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孙石头咳嗽了一声,嘴里涌出大片血沫,“您……您要活下去……”
“别说了,我带你走!”
陈守望想把他抱起来,但孙石头摇了摇头,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文件袋塞进他怀里。
“走……走……”
他的眼睛慢慢合上,手从文件袋上滑落。
陈守望蹲在那里,抱着那份文件,一动不动。
周围的枪声越来越近,子弹打在泥土里,溅起一片尘雾。警卫排已经死伤过半,剩下的士兵还在拼命还击,但防线正在被压缩。
“团座!”一个士兵冲过来,“顶不住了!必须撤退!”
陈守望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不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不走。”他把文件袋塞进怀里,捡起冲锋枪,站起身来,“老子今天就在这儿,看谁先死。”
他端着枪朝日军的方向冲去,子弹在耳边呼啸,但他不在乎了。
那一刻,他想起了很多人。张老六、王振山、刘黑娃,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兄弟们。他们一个个倒在他面前,死的时候还在喊着他的名字。
十四年了,死的人太多了。
他突然很想问问老天,这场仗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能结束。
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肩,剧痛让他清醒了一些。他倒在地上,看着天空中隐约的星光,忽然笑了。
“团座!”有人拉住他的衣领,把他往后拖,“您不能死在这儿!队伍还等着您带!”
他认出那是赵大江的声音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费力地问。
“我带一营来接应您!”赵大江吼着,“小路那边也打起来了,周海生损失了一半人,但总算冲出包围圈了!”
“内奸呢?”
“还没查出来,但周海生抓了个活的——李德胜跑了!”
陈守望猛地坐起来:“跑了?”
“对。”赵大江咬着牙,“趁乱跑的,往日军那边跑。周海生让人开枪,没打着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李德胜跑了,这说明他就是内奸。但问题是,他是怎么知道小路计划的?那个计划只有在场的二十多个军官知道。
除非——陈守望睁开眼,眼神变得锐利——除非内奸不止李德胜一个人,而且那个人的职位比他高。
“赵大江。”
“在。”
“集合还能打的人,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陈守望站起身,看向远处的山脊。那里隐约能看见日军的指挥所,灯火通明。
“去抓一条大鱼。”
赵大江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:“您是说……李德胜会去找那个人?”
“他必须去。”陈守望端起枪,“他暴露了,只有找那个人才能活命。而那个人,一定在我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可我们还能打的人不到一个连了,冲过去是送死!”
“那就死。”陈守望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,“死之前,也要把那条鱼拉下来垫背。”
赵大江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行,团座,我跟您去。”
他转身去集合部队,陈守望却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文件袋。
孙石头死前塞给他的,除了文件,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女人,抱着个孩子,笑得灿烂。
石头的遗物。
他把照片小心地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然后抬起头,看向远处。
日军指挥所里,有一架电台的天线隐约可见。天线顶端闪烁着红点,像是在嘲笑什么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他知道,那个人一定就在电台旁边,等着李德胜去汇报战果。
而他必须在那个汇报完成之前,先一步赶到。
否则,他和剩下的人,都活不过今晚。
山风呼啸,带来硝烟和血腥的气味。陈守望带着不到一百人的队伍,消失在夜色中。
远处,日军的探照灯忽然亮起,雪白的光柱扫过山脊,照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。
那里,孙石头的尸体还保持着最后的姿势,眼睛望着天空,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胜利的消息。
还是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。
没人知道。
但陈守望知道,他欠那些死去的人一个答案。
一个关于这场战争,关于那些牺牲,是否值得的答案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带队摸上日军指挥所的山脊时,一阵密集的机枪扫射突然从侧翼压来,子弹像镰刀般收割着士兵的生命。陈守望扑倒在岩石后,抬头望去——山脊上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举着信号枪,朝日军方向打出耀眼的红色信号弹。
那是赵大江。
他身后,日军坦克的引擎轰鸣声,正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