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有人,交出配枪。”
陈守望的声音不高,却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。
残破的祠堂里,三十多个浑身血污的军官面面相觑。有人握枪的手在抖,有人眼神闪躲,有人死死盯着地面。祠堂外的硝烟还没散尽,日军的三八枪声隐约从山那边传来。
“我说,交枪。”陈守望重复了一遍,手按住腰间那把已经打空了子弹的勃朗宁。
赵大江第一个把枪拍在供桌上:“老子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查!”他额头上的血痂还没干,军装袖子少了一条,手臂上缠着的绷带已经黑透了。
周海生犹豫了一秒,也解下了配枪。他的动作很慢,眼睛一直没离开陈守望的脸。“团长,这样搞,军心会散。”
“军心?”陈守望勾起嘴角,“我宁可军心散了,也不能让内奸活着走出这个祠堂。”
他走到供桌前,从怀里掏出一封被血浸透的信。信纸已经发脆,边角被弹片削去了一截,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。那是副手临死前塞给他的,用血写的最后一个字——“蒋”。
“三连长,你识字多,念给他们听。”
周海生接过信,扫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他咳嗽两声,压低声音念起来:“……夜枭不止一人……上峰有内应……代号‘蒋’……名单在……”
“名单在哪?”赵大江急了,一把夺过信纸翻来覆去地看,“后面呢?后面被撕了?”
陈守望从兜里掏出半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人名。纸边烧焦了,有些字看不清,但有两个名字还能辨认。
“李满仓。”他念出第一个名字,“通讯班,三天前被流弹打死,尸体烧焦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王麻子。”第二个名字,“特务连少尉,五天前巡逻时踩雷,炸没了。”
祠堂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这些人都死了。”赵大江声音发颤,“死人怎么查?”
“正因如此,才可疑。”陈守望盯着那半张纸,“敌人把线人都灭了口,但我们依然在往外传消息。为什么?因为内奸还在,而且级别很高,高到能接触牺牲名单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“这五天里,谁负责报送阵亡名单?”
沉默。
所有人的视线慢慢集中到一个人身上。
副团长赵明义。
赵明义端坐不动,脸上没有一丝波澜。他今年三十八岁,军校出身,比陈守望大五岁,军龄多八年。平时话不多,打起仗来从来不怂。
“老赵。”陈守望走到他面前,“你的枪。”
赵明义缓缓站起身,从腰间拔出手枪,放在桌上。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慌张。
“名单是你报的?”陈守望问。
“是我。”赵明义的声音很平静,“前线各营上报阵亡人数,我汇总后发往师部。”
“李满仓的死,你报了吗?”
“报了。”
“王麻子呢?”
“也报了。”
陈守望眯起眼睛:“那他们真正的死因,你知道吗?”
赵明义盯着他看了三秒,突然笑了:“团长,你是说,是我杀的人,然后给他们报了个‘阵亡’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。”赵明义两手撑在桌沿,身体前倾,“我赵明义从淞沪打到现在,身上十七处伤,还救过你两次命。你说我是内奸?”
“你只需要告诉我,名单上的代号,为什么全死了。”
“因为他们命不好。”
“够了!”赵大江一拳砸在桌上,“老赵,你他娘的别整这些弯弯绕!你要是心里没鬼,就跟团长说实话!”
赵明义转头看他,眼神突然变得锐利:“我说什么?说指挥部的蒋处长前天给我打过电话,问过阵亡名单?还是说——”
“你说什么?”陈守望猛地按住他的肩膀,“蒋云鹤问过你?”
赵明义脸色变了,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他咬住嘴唇,不说话了。
周海生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团长,蒋处长是最高统帅部的人,比师长还高两级。他问阵亡名单,合情合理。”
“合情合理?”陈守望冷笑,“一个作战处的副处长,跑来问底下一个团的阵亡统计,这叫合情合理?”
他盯着赵明义:“老赵,我再问你一次,蒋云鹤跟你说了什么?”
赵明义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他说……要我把名单上的人确认清楚,特别是‘意外死亡’的。”
“意外死亡?”陈守望的瞳孔猛地收缩,“他怎么知道名单上有人死于意外?”
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屋外火堆的噼啪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赵明义身上。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,嘴皮子哆嗦了两下,却说不出话。
“老赵。”陈守望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,“你跟我七年了。你儿子小虎三岁那年被鬼子炸死,你女人跳了井。你比谁都恨日本人。”
赵明义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那你告诉我,蒋云鹤怎么知道名单上的人死得蹊跷?”陈守望一字一顿,“名单,只有你报上去。他就算再神通广大,也不可能——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赵明义的声音沙哑,“他就问了,我就说了。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些。”
“你撒谎!”周海生突然吼了出来,“你跟我说过,蒋处长是你的老上司,你们私下还有往来!”
赵明义猛地抬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:“那是……那是他在保定军校时教过我,后来——”
“后来什么?”
赵明义咬了咬牙,像是突然下了什么决心:“后来他让我留意团里的异常情况,说……说有人潜伏在部队里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他没说名字,只让我盯着,发现不对劲就汇报。”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去。祠堂的墙上有块弹片嵌在青砖里,他盯着那截锈铁看了很久。
“周海生。”他开口。
“到。”
“把赵明义关起来,单独看押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准跟他说话。”
“团长!”赵大江急了,“这不就坐实了他的罪名吗?”
“我只是为了安全。”陈守望背对着所有人,“等突围出去,我亲自带他去见师长,把事情查清楚。”
赵明义没有挣扎,任由周海生把他押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突然回过头:“团长,名单上还有三个人的名字,你没念完。”
陈守望转过身:“谁?”
“刘黑娃。李德胜。还有……王振山。”
祠堂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王振山?他不是去年就死了吗?”赵大江瞪大了眼,“罗店那一仗,我亲眼看着他被炮弹掀翻了!”
“刘黑娃前天晚上还跟老子一起吃饭!”有人喊起来。
“李德胜是皇协军副旅长,投敌的东西,怎么会在我军的名单上?”
陈守望举起手,压住喧哗:“老赵,你说清楚。”
赵明义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名单上就这五个名字,我只认识前面三个。后面两个,我查过,没有他们的资料。”
“没有资料?”
“对。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代号。”
陈守望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。他走到供桌前,拿起那半张纸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李满仓、王麻子、刘黑娃、李德胜、王振山。
五个名字,五个已经“死”了的人。
如果李满仓和王麻子是被灭口的线人,那刘黑娃呢?他还活着。李德胜呢?一个投敌的皇协军副旅长,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阵亡名单上?王振山呢?那个从罗店跟他一起活下来的老部下,明明已经死了快一年,为什么还会被写在纸上?
“周海生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“刘黑娃现在在哪?”
“侦察排,出去摸哨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天黑前。”
陈守望看了看窗外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山那边的枪声比刚才近了一些,能听见炮弹落地的闷响。
“去把他叫回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活着带回来。”
周海生领命去了。祠堂里剩下的人互相看着,谁也没再开口。赵大江点了根烟,猛吸两口,把剩下的半截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团长,那李德胜……”
“李德胜的事我来处理。”陈守望走到墙边的地图前,手指沿着一条虚线划过去,“现在最重要的是突围。鬼子的包围圈还有两里路就合上了,天黑之前必须打出去。”
“往哪打?”赵大江凑过来,“北面是鬼子的主力,南边是河,西面是悬崖,东面——”
“东面。”陈守望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标了“无名村”的地方,“皇协军的防区。”
“皇协军?”
“对。李德胜的部队。”
赵大江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:“你是想——”
“如果名单上那个‘李德胜’是活的,那他应该在皇协军防区里等着我们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铁,“有人要我们往那走,那我们就往那走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祠堂里的每一个人:“带上所有能打的弟兄,轻装前进。重武器全部炸掉,带不走的弹药也炸掉。天黑之后,从东面突围。”
有人想说什么,但看到陈守望的眼神,又咽了回去。
祠堂外,天色渐暗,残阳如血。
三十分钟后,部队集结完毕。三十七个人,三十六条步枪,一挺轻机枪,每人不到二十发子弹。陈守望站在队伍前面,看着这些被硝烟熏黑的脸。
“弟兄们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。为什么缴枪?为什么关副团长?为什么往皇协军的防区走?”
没有人答话。
“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出去。”陈守望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我们中间还有内奸,而且不止一个。但敌人比我们更急——他们急着灭口,急着把知道真相的人全杀光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就说明,我们离真相已经很近了。”
“团长,你说咋干就咋干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对!反正老子这条命早就赚了!”
陈守望举起手,制止了喧哗:“今晚,我们从东面突围。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,也不管你们信不信任谁。我只要求一件事——活着走出去。把知道的事情带出去。”
“出发!”
队伍沿着小路向东移动。没有火光,没有声音,每个人都像鬼影一样跟着前面的人走。陈守望走在中间,手枪的保险开着,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。
走了一个多钟头,前面传来一声鸟叫。
侦察兵回来了。
刘黑娃从草丛里钻出来,浑身湿透,脸上全是泥。他看见陈守望,快步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团长,前面就是皇协军的防区。两个碉堡,一个暗哨,大概三十个人。”
“李德胜在吗?”
“在。”刘黑娃的表情有些古怪,“我刚才摸过去,看见他在碉堡里抽烟。还有……他好像在等人。”
“等人?”
“对。每隔几分钟就看表,还让人把大路清了,说是‘有个要紧的客人要来’。”
陈守望的心里一沉。李德胜在等人——等谁?等自己?
“团长,要不要摸掉暗哨?”刘黑娃问。
“不急。”陈守望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个简图,“碉堡在路两边,中间是大路。如果我们从大路走,正好被两面夹击。”
“那绕过去?”
“绕不过。两边都是雷区。”
赵大江急得直挠头:“那咋办?硬打?”
陈守望盯着地上的图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突然,他想到一个可能:“如果,李德胜等的不是我们呢?”
“那等谁?”
“等那个内奸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内奸要是真在我们中间,他一定会想办法跟李德胜接头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“那我们就在这等着,看他怎么接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所有人,就地隐蔽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准动。”
队伍散开,隐入路边的草丛和灌木。陈守望趴在一块石头后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碉堡的方向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山那边的枪声越来越近,能听见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。风把硝烟味吹过来,呛得人嗓子发干。
突然,碉堡里亮起一盏灯。
三长两短。
“信号。”刘黑娃凑过来,“是暗号。”
陈守望的心跳加快了。他死死盯着那条路,手指握紧了枪柄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一个人影从碉堡里走出来,站在路边,点燃了一支烟。火光映出一张脸——正是李德胜。
他抽完烟,又看了看表。然后,他转过身,朝碉堡里招了招手。
两个士兵拖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出来,扔在路中间。
陈守望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——王振山。
那个已经死了快一年的人。
李德胜走到王振山面前,蹲下来,说了句什么。王振山抬起头,吐了一口唾沫。
李德胜擦掉脸上的唾沫,站起来,一脚踩在王振山的脸上。
“团长——”赵大江的声音都在抖,“那是王振山,他没死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王振山没死。那个在罗店被炮弹掀翻的人没死。那他这一年去了哪?为什么会在皇协军手里?
更关键的是——名单上为什么会有他的名字?
“团长,救人吧!”赵大江急了。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再等——”
“等内奸。”
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冰。他盯着那条路,盯着被踩在地上的王振山,盯着碉堡里忽明忽暗的灯光。
他要看看,究竟谁会来跟李德胜接头。
夜风越来越冷。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叫,紧接着是两声。
刘黑娃猛地转头:“团长,有人来了。”
陈守望屏住呼吸,看着路的尽头。一个黑影慢慢走近,步伐很稳,不紧不慢。
黑影走到碉堡前,停下脚步。
李德胜迎上去,两人说了几句话。黑影转过身,朝草丛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然后,他举起右手,做了个手势——
那是三十二团内部的联络暗号。
陈守望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。
那个黑影,是周海生。